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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屋里静了一瞬。

“将发妻拱手让人?”

裴清衍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与荒谬。

他挑眉,目光在殿内摇曳的孤烛上掠过,瞬间清醒——

这是一出荒唐的梦。

这清醒梦,他还是头一次。却被编排进这样的情景中,不禁顿感无趣,已然无心继续睡下去。

他神色恹恹,面无表情地拔出腰间佩刀,反手握住柄把泛着寒光的残剑,直直刺入掌心!温热的血在月白中衣上留下蜿蜒痕迹,痛感如潮水般袭来。

裴清衍阖上眼,静待清醒。

可一息,两息……

梦中景儿却还在继续。

太医与内侍皆跪地垂首,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青砖,一动不动。他们似乎未曾嗅到殿内的血腥气,亦未察觉裴清衍方才那自残的举动。

这梦,竟如此牢固?

裴清衍眉头拧起,旋即又舒展开来,既然破不开,那便看这荒诞的戏码要演到何时。

“丞相夫人?”

一时找不到破梦之法,裴清衍随口敷衍着问了两句。

“他用自己的妻子,换北狄退兵?”

内侍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青砖:“殿下……要送走的是丞相夫人。卫大人说,他愿舍小家保大家,只求殿下点头,让那夫人……顶了长公主的名号去议和。”

裴清衍垂下眼,看着自己缠满白绫的胸口,还在渗血,白绫洇开一小团红,像是雪地里开出的花。

“此等小人也配为我大祁丞相?”

裴清衍指尖轻点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大祁满朝文武,竟要靠一女子苟延残喘?这种软骨头的废物,孤怎么不记得曾提拔过?”

“丞相姓甚名甚?”他问。

内侍一愣,恭敬回话:“回殿下,是卫大人,卫盛。”

卫盛?

裴清衍眯了眯眼,半晌没想起来有这么号人。

即便在梦里,他也觉得“卫盛”这个名字陌生得紧。或许是哪个角落里爬出来的投机钻营之辈,编排进了他的梦里。

“殿下,该拿主意了。”

殿外忽然响起声音。

裴清衍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老内侍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北狄的使臣已经在宣德门外等了半个时辰,若是再不给个答复,只怕……只怕那些蛮子真的要血洗盛京。”

啧,怎么在梦中还有北狄。

阴魂不散。

晦气。

裴清衍撑着榻沿站起来,肺腑间的火辣感让他猛烈咳嗽。他挥开上前的内侍,随手扯了一件玄色大氅披在肩头,大步跨出了宫殿。

……

宣德门外,风雪混着刺鼻的焦土味。

那是耻辱的味道。

前方不远处传来阵阵嘈杂的呼喝声,夹杂着女子的惊呼与兵刃相撞的钝响。

“别让她跑了!抓回去!莫要误了卫相的大计!”

裴清衍转过宫墙,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他的呼吸微微凝滞。

火光冲天,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正死死抱住一名北狄士兵的腿,他背后被捅穿了数刀,却依旧凄厉地喊着:“跑!窈窈……别回头!”

裴清衍定睛一看,忽然笑了。

那是容姒的堂兄,容墨亭。

在那男人倒下的瞬间,一个极其纤细、狼狈的红色背影正踉跄着往夹道的阴影里钻。那是大祁的嫁衣,红得像是在燃烧。她的发簪散落,一截如霜雪般的脚踝裸露在寒风中,上面布满了触目的淤青。

北狄的士兵发出淫邪的笑声,弯刀已然高高举起,照着那女子的后颈就要劈下——

“孤的人,轮得到你们动?”

裴清衍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拔剑而出。

梦里的这幅身子即便是强弩之末,依旧有着瞬杀数人的神威。残剑掠过风雪,带起一串滚烫的血珠。

北狄兵惨叫倒地,容姒因巨大的惯性跌坐在雪地上。她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幼鹿,死死缩在宫墙根下,眼底倒映着漫天的大火与突然闯入的杀神。

裴清衍走到她面前。

容姒并不认识他。

“你……是谁?”

他的雍王妃啊。

即便此时此刻,她是丞相夫人。一个被丈夫献祭、被亲人守护、却最终走投无路的残缺灵魂。

“你是谁家的?”裴清衍咳出一口血,帕子捂住唇,语气淡淡,“卫盛的妻子?”

容姒抬起头。

那双眼里没有他意料中的感激,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志。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的怪物,又像是在看一个迟到的救赎。

“杀了我。”她声音嘶哑,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哀求,“求你,杀了我。”

裴清衍的手指摩挲着剑柄,第一次觉得这梦境如此棘手。他俯身,不容抗拒地拽住她的手腕——很凉,凉得像块冰。

“想死?那也得等孤死透了再说。”

裴清衍慢条斯理地解下自己的玄色大氅,将她那身残破的红色嫁衣严严实实地裹住。那大氅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冷香与血气,瞬间将她笼罩。

容姒看着他,上前一步似想说些什么,整个梦境忽然发出一声剧烈的轰鸣,随后如镜面般寸寸崩解!

……

“殿下!殿下!”

裴清衍猛然睁开眼。

门外传来急促的呼唤声,风行的声音十分罕见地带着急迫与慌张。

裴清衍神色微凝,在梦里拉住她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心,一抹血迹赫然其上——是他在梦里用力过猛,指甲生生掐破了虎口。

“何事惊慌?”他的嗓音沉哑,带着未散的杀气。

风行扑通一声跪在门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殿下!出事了!王妃在府中……不见了!”

裴清衍的瞳孔骤然紧缩。

“不见了?”

风雪呼啸从窗棂而入,吹乱了他鬓边的发。裴清衍翻身坐起,眼底是一片沉郁到极致的阴鸷。

他想起今夜站在绿檀木下,看到的漆黑一片的栖凰苑,脑海中不断闪回梦里那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娇倩背影。

那一瞬间,莫名的暴戾在心底横冲直撞。

“备马。”

玄色大氅自眼前卷起一道冷风,风行立刻起身,却撞上了一双漆眸。

“找不到人……提头来见。”

.

长街寂寥,唯有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深夜冷寂。

裴清衍策马疾驰在雪地中。

风雪如刃,割在他冷硬的侧脸上,他却浑然不觉。脑海中反复横跳的,是梦里火光中那截带着青紫瘀伤的雪白脚踝,和临行前空无一人的栖凰苑。

“丞相夫人……”

耳边那声挥之不去的名号,如一截燃至末端的冷香,无声无息地在心头剜出一道焦痕。裴清衍狠甩马鞭,任由刺骨寒风灌入肺腑,平息心中燥郁。

“殿下!前方的暗桩有报!”风行纵马追上,大声喊道,“子时三刻,有一抹青色身影往西城渠一带去了,瞧着身形,极像王妃!”

西城渠?

裴清衍眉心猛跳,勒马转向,那里是大祁京城最荒凉的地方,多是流民与废弃的枯井,她去那里作甚?

“追!”

.

西城渠,断壁残垣间,风声凄厉如鬼泣。

容姒正吃力地攀在一口废井边缘,手中紧紧攥着一根系了铅块的细绳。她身上那件月白的袄裙已沾满了泥泞与灰尘,狐绒领子被冷汗浸透,湿冷地贴在颈间。

前世。

盛京的大旱便是从西城渠的枯竭开始蔓延的。她必须亲自确认这水位,才能大致知晓年家那口鉴心湖能撑到几时。

她屏住呼吸,感受着绳索下坠的力度。

一尺,两尺……

绳索到底了。

容姒提起绳索,看着上面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湿痕,心凉到了谷底。

“果然。”她喃喃自语,嗓音嘶哑,“不仅没涨,反而又退了三寸。这雪,果然来得蹊跷。”

银苔在她身边不远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始终神情警惕,瞭望着荒凉的四周,一阵寒风刮过,她抱着双臂打了个冷颤。

“阿嚏——”

揉了揉通红的鼻尖,银苔见容姒迟迟没有动身离开之意,心中焦急,不禁上前一步轻轻拽住她的袖口,斟酌着开口。

“此地距雍王府甚远,那迷药只能撑三个时辰,朱圆与玉润不出申时便会苏醒,若是再晚些,叫人发现咱们私自出府,可就真说不清了……姐姐,我们该走了。”

容姒扔下手中木桶,搓了搓通红的双手,没应她的话,反而笑问道:“我何时说过,今夜我们要归府?”

“……啊?”银苔懵了。

耳边碎发扬起,容姒转过头,抬眼望向西城渠后方那座没入云霭的深山。

——望月崖。

苍山负雪,衬得那崎岖山脊冷硬如铁,依稀能瞧见遍山嶙峋怪石,在凉凉月色下透着森然霜色。

“你可曾听闻过一种灵药,名为‘霜见草’?”

她忽然开口。

“姐姐?”银苔顺着她的指尖望向那料峭山崖,吓了一跳,“咱们未带火把,如此荒野之地,山上恐有野兽出没,实在——”

面前的人素手一扬,打断了她。

容姒不紧不慢地理着泥泞的袖口,眼神淡漠又清明,她自顾自继续说着。

“传闻那灵药生在崖上,又只在霜雪后的极寒之时现身,却是安神助眠的良方。殿下连日夙夜忧叹,政务缠身废寝忘食,我这做王妃的,自是要尽些心力不是?”

银苔恍然大悟,“姐姐的意思是……”

容姒没应声,垂眸掩下眸中一闪而过的笑。

裴清衍睡得安稳与否,与她有何干系?可今夜出府,这“私自出逃”的罪名总得有个让裴清衍罚不了她的幌子。

不仅罚不了。

她还要让他在从此以后,在见不到她的每个深夜,闭上眼——

就能想起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