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了一瞬。
“将发妻拱手让人?”
裴清衍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与荒谬。
他挑眉,目光在殿内摇曳的孤烛上掠过,瞬间清醒——
这是一出荒唐的梦。
这清醒梦,他还是头一次。却被编排进这样的情景中,不禁顿感无趣,已然无心继续睡下去。
他神色恹恹,面无表情地拔出腰间佩刀,反手握住柄把泛着寒光的残剑,直直刺入掌心!温热的血在月白中衣上留下蜿蜒痕迹,痛感如潮水般袭来。
裴清衍阖上眼,静待清醒。
可一息,两息……
梦中景儿却还在继续。
太医与内侍皆跪地垂首,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青砖,一动不动。他们似乎未曾嗅到殿内的血腥气,亦未察觉裴清衍方才那自残的举动。
这梦,竟如此牢固?
裴清衍眉头拧起,旋即又舒展开来,既然破不开,那便看这荒诞的戏码要演到何时。
“丞相夫人?”
一时找不到破梦之法,裴清衍随口敷衍着问了两句。
“他用自己的妻子,换北狄退兵?”
内侍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青砖:“殿下……要送走的是丞相夫人。卫大人说,他愿舍小家保大家,只求殿下点头,让那夫人……顶了长公主的名号去议和。”
裴清衍垂下眼,看着自己缠满白绫的胸口,还在渗血,白绫洇开一小团红,像是雪地里开出的花。
“此等小人也配为我大祁丞相?”
裴清衍指尖轻点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大祁满朝文武,竟要靠一女子苟延残喘?这种软骨头的废物,孤怎么不记得曾提拔过?”
“丞相姓甚名甚?”他问。
内侍一愣,恭敬回话:“回殿下,是卫大人,卫盛。”
卫盛?
裴清衍眯了眯眼,半晌没想起来有这么号人。
即便在梦里,他也觉得“卫盛”这个名字陌生得紧。或许是哪个角落里爬出来的投机钻营之辈,编排进了他的梦里。
“殿下,该拿主意了。”
殿外忽然响起声音。
裴清衍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老内侍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北狄的使臣已经在宣德门外等了半个时辰,若是再不给个答复,只怕……只怕那些蛮子真的要血洗盛京。”
啧,怎么在梦中还有北狄。
阴魂不散。
晦气。
裴清衍撑着榻沿站起来,肺腑间的火辣感让他猛烈咳嗽。他挥开上前的内侍,随手扯了一件玄色大氅披在肩头,大步跨出了宫殿。
……
宣德门外,风雪混着刺鼻的焦土味。
那是耻辱的味道。
前方不远处传来阵阵嘈杂的呼喝声,夹杂着女子的惊呼与兵刃相撞的钝响。
“别让她跑了!抓回去!莫要误了卫相的大计!”
裴清衍转过宫墙,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他的呼吸微微凝滞。
火光冲天,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正死死抱住一名北狄士兵的腿,他背后被捅穿了数刀,却依旧凄厉地喊着:“跑!窈窈……别回头!”
裴清衍定睛一看,忽然笑了。
那是容姒的堂兄,容墨亭。
在那男人倒下的瞬间,一个极其纤细、狼狈的红色背影正踉跄着往夹道的阴影里钻。那是大祁的嫁衣,红得像是在燃烧。她的发簪散落,一截如霜雪般的脚踝裸露在寒风中,上面布满了触目的淤青。
北狄的士兵发出淫邪的笑声,弯刀已然高高举起,照着那女子的后颈就要劈下——
“孤的人,轮得到你们动?”
裴清衍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拔剑而出。
梦里的这幅身子即便是强弩之末,依旧有着瞬杀数人的神威。残剑掠过风雪,带起一串滚烫的血珠。
北狄兵惨叫倒地,容姒因巨大的惯性跌坐在雪地上。她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幼鹿,死死缩在宫墙根下,眼底倒映着漫天的大火与突然闯入的杀神。
裴清衍走到她面前。
容姒并不认识他。
“你……是谁?”
他的雍王妃啊。
即便此时此刻,她是丞相夫人。一个被丈夫献祭、被亲人守护、却最终走投无路的残缺灵魂。
“你是谁家的?”裴清衍咳出一口血,帕子捂住唇,语气淡淡,“卫盛的妻子?”
容姒抬起头。
那双眼里没有他意料中的感激,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志。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的怪物,又像是在看一个迟到的救赎。
“杀了我。”她声音嘶哑,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哀求,“求你,杀了我。”
裴清衍的手指摩挲着剑柄,第一次觉得这梦境如此棘手。他俯身,不容抗拒地拽住她的手腕——很凉,凉得像块冰。
“想死?那也得等孤死透了再说。”
裴清衍慢条斯理地解下自己的玄色大氅,将她那身残破的红色嫁衣严严实实地裹住。那大氅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冷香与血气,瞬间将她笼罩。
容姒看着他,上前一步似想说些什么,整个梦境忽然发出一声剧烈的轰鸣,随后如镜面般寸寸崩解!
……
“殿下!殿下!”
裴清衍猛然睁开眼。
门外传来急促的呼唤声,风行的声音十分罕见地带着急迫与慌张。
裴清衍神色微凝,在梦里拉住她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心,一抹血迹赫然其上——是他在梦里用力过猛,指甲生生掐破了虎口。
“何事惊慌?”他的嗓音沉哑,带着未散的杀气。
风行扑通一声跪在门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殿下!出事了!王妃在府中……不见了!”
裴清衍的瞳孔骤然紧缩。
“不见了?”
风雪呼啸从窗棂而入,吹乱了他鬓边的发。裴清衍翻身坐起,眼底是一片沉郁到极致的阴鸷。
他想起今夜站在绿檀木下,看到的漆黑一片的栖凰苑,脑海中不断闪回梦里那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娇倩背影。
那一瞬间,莫名的暴戾在心底横冲直撞。
“备马。”
玄色大氅自眼前卷起一道冷风,风行立刻起身,却撞上了一双漆眸。
“找不到人……提头来见。”
.
长街寂寥,唯有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深夜冷寂。
裴清衍策马疾驰在雪地中。
风雪如刃,割在他冷硬的侧脸上,他却浑然不觉。脑海中反复横跳的,是梦里火光中那截带着青紫瘀伤的雪白脚踝,和临行前空无一人的栖凰苑。
“丞相夫人……”
耳边那声挥之不去的名号,如一截燃至末端的冷香,无声无息地在心头剜出一道焦痕。裴清衍狠甩马鞭,任由刺骨寒风灌入肺腑,平息心中燥郁。
“殿下!前方的暗桩有报!”风行纵马追上,大声喊道,“子时三刻,有一抹青色身影往西城渠一带去了,瞧着身形,极像王妃!”
西城渠?
裴清衍眉心猛跳,勒马转向,那里是大祁京城最荒凉的地方,多是流民与废弃的枯井,她去那里作甚?
“追!”
.
西城渠,断壁残垣间,风声凄厉如鬼泣。
容姒正吃力地攀在一口废井边缘,手中紧紧攥着一根系了铅块的细绳。她身上那件月白的袄裙已沾满了泥泞与灰尘,狐绒领子被冷汗浸透,湿冷地贴在颈间。
前世。
盛京的大旱便是从西城渠的枯竭开始蔓延的。她必须亲自确认这水位,才能大致知晓年家那口鉴心湖能撑到几时。
她屏住呼吸,感受着绳索下坠的力度。
一尺,两尺……
绳索到底了。
容姒提起绳索,看着上面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湿痕,心凉到了谷底。
“果然。”她喃喃自语,嗓音嘶哑,“不仅没涨,反而又退了三寸。这雪,果然来得蹊跷。”
银苔在她身边不远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始终神情警惕,瞭望着荒凉的四周,一阵寒风刮过,她抱着双臂打了个冷颤。
“阿嚏——”
揉了揉通红的鼻尖,银苔见容姒迟迟没有动身离开之意,心中焦急,不禁上前一步轻轻拽住她的袖口,斟酌着开口。
“此地距雍王府甚远,那迷药只能撑三个时辰,朱圆与玉润不出申时便会苏醒,若是再晚些,叫人发现咱们私自出府,可就真说不清了……姐姐,我们该走了。”
容姒扔下手中木桶,搓了搓通红的双手,没应她的话,反而笑问道:“我何时说过,今夜我们要归府?”
“……啊?”银苔懵了。
耳边碎发扬起,容姒转过头,抬眼望向西城渠后方那座没入云霭的深山。
——望月崖。
苍山负雪,衬得那崎岖山脊冷硬如铁,依稀能瞧见遍山嶙峋怪石,在凉凉月色下透着森然霜色。
“你可曾听闻过一种灵药,名为‘霜见草’?”
她忽然开口。
“姐姐?”银苔顺着她的指尖望向那料峭山崖,吓了一跳,“咱们未带火把,如此荒野之地,山上恐有野兽出没,实在——”
面前的人素手一扬,打断了她。
容姒不紧不慢地理着泥泞的袖口,眼神淡漠又清明,她自顾自继续说着。
“传闻那灵药生在崖上,又只在霜雪后的极寒之时现身,却是安神助眠的良方。殿下连日夙夜忧叹,政务缠身废寝忘食,我这做王妃的,自是要尽些心力不是?”
银苔恍然大悟,“姐姐的意思是……”
容姒没应声,垂眸掩下眸中一闪而过的笑。
裴清衍睡得安稳与否,与她有何干系?可今夜出府,这“私自出逃”的罪名总得有个让裴清衍罚不了她的幌子。
不仅罚不了。
她还要让他在从此以后,在见不到她的每个深夜,闭上眼——
就能想起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