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衍归府时,雪已落了一刻钟,满院霜华。
青石板才铺了一层薄雪,檐角却已结起了小小的冰棱,倒挂余檐下垂下来,像极了一柄寒刃,在灰蒙的天光中泛着冷意。
裴清衍驻足望了片刻,眼前似乎凭空出现了什么景象,敛了眸子。
他踏过石板,眉宇间带着一丝倦意。昨日在宫中处置政务,直至深夜未歇,今晨又冒雪赶回,眼中隐隐可见血丝,心情似乎也欠佳,面色不虞。
周福迎上来。
“殿下。”
“备车。”他抬脚往里走,惜字如金,“归墟山。”
周福垂首,应声去了。
正寝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容姒听见了外头的动静,正要迎出来,手里揣着什么东西,见他来了,弯起眉眼福身行礼。
“殿下。”
似畏他身上寒气,面前的人微微低头,将小半张脸往领口银灰狐绒中埋了埋。
“随孤去归墟山。”
他说完便要走,又在出门前补了一句,“换些厚衣裳。”
“殿下且慢。”
裴清衍顿住,容姒追了出来,拉过他的手,目光灼灼地把一个物件塞进他手里。
柔荑贴上他冰凉的双手,她轻抽一口凉气,看了他一眼,“手这样凉,怎不多穿些?”
指尖僵住,裴清衍垂眸。
是一只小手炉,紫铜的,巴掌大小,炉身錾着细细的缠枝纹。炉盖上镂着如意云纹,手柄处缠着几圈细藤,磨得光润,像是用了有些年头的旧物。
入手温热,将指尖那点僵意化开。
他抬眼,看她。
容姒垂着眼,没再说些什么,只轻启檀口,握着他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呵气。
烫到一般,裴清衍猛然抽手。
那只小手炉脱手而出,滚落在地,“啪”的一声,炉盖摔开,里头红彤彤的炭火洒落出来,只顷刻便失了热气,成了灰败的炭渣。
容姒僵在原地,眼睁睁瞧着地上的炭火暗下去,她垂下了眼,声音也低了下去。
“妾、妾知错。”
“你……”
裴清衍看她一眼,薄唇轻启似想说什么,可终究没了下文。余温还残留在手上,他看了一眼那只紫铜手炉,拂袖离去。
.
马车出了王府,一路往城外去。
雪还在落,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的。他靠在车壁上,阖着眼,眉心微微蹙着,像是乏得很。
容姒端坐着,垂首缄默。
她还在想手炉的事。到底是哪里触了他的逆鳞,叫他反应如此大?难道……她演过头了?
这人,真是阴晴不定。
马车行了一程,裴清衍忽然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搁在她膝上。沉甸甸的,铜色泛着暗光。
容姒怔住。
她低头看那串钥匙,好一会儿没有动。
“府中库房,”他说,“归你管。”
容姒攥紧那串钥匙,有些惊诧,按说此人如此提防她,这府中库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给她管的。想了想,没想通,便想试探着问一两句。
抬眼一看,他却已经阖上眼,靠回了车壁。不过须臾,身边人的呼吸平稳下来,似是睡过去了。
容姒看了眼他眼下青色,没再说什么。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车帘外透进来的光渐渐暗下去,雪似乎更大了些。她掀开一角,往外看去——
满山皆白。
雪落在松枝上,落在石阶上,落在看不见尽头的山道上。山势极陡,峰顶隐在云雾里,时隐时现。
“殿下,归墟山到了。”
车缓缓停了,外传来随从的声音。
裴清衍睁眼,眼底一片阴鸷寒凉,容姒心中一惊,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目光,先下了车。方才他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连搁在膝头的手都是紧绷的,似在梦中还握着什么。
今日他同以往都不一样。虽上一世她与他不过数面之缘,这一世成婚亦是没几日。
可容姒就是能觉出来——
他身上压着什么,沉沉的,化不开。
那冷,不像是只对着她的冷,是他自己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容姒心中顿时畅快。
他不开口,她便是神仙也无处去寻埋在他心底的心结。何况她也没有兴趣做这些或许费力还不讨好的事情。只要他不厌她至极,她这独角戏便能一直唱下去。
归墟山极陡,山路蜿蜒又狭窄,这大雪一下,山间小路便行不通了,马车停在了半山腰。
幸有两乘轿子候着。
两人换轿,一前一后,沿着山道缓缓往上。
轿帘缝隙里,她看见他的轿子走在前面,玄色的轿顶在雪雾里时隐时现。山路陡峭,轿夫走得极稳,只有轿身偶尔晃动一下,积雪便从轿顶簌簌落下。
不知走了多久,轿子终于停了。
山顶雾很重,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隐约可见一座道观,不大,青瓦白墙,檐角挂着的铃铎在风里轻轻响着。
裴清衍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
“随我来。”
正殿供着一尊神像,长明灯排成两排,烛火轻轻跳动。两人在蒲团上跪下,合掌垂目,殿里静得只听见灯芯偶尔爆一声。
祈过福,他起身。
她也跟着起身。
“你去偏殿候着。”他说,“孤与莫虚散人有要事要谈。”
容姒应声,乖顺点头。
裴清衍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后面去了。
她进了偏殿,在蒲团上坐下。
偏殿不大,只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面前点着几盏长明灯。殿外风雪声隐隐传来,一声一声,数不清过了多久。
主殿后头,一道月洞门,一扇半掩的木门。
裴清衍推门进去。
屋里一炉香,一壶茶,一张矮几,一只蒲团。蒲团上却没有人。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只空蒲团。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小道童端着炭盆进来,见了他,愣了一下,放下炭盆便要行礼。
“散人呢?”
“回殿下,”道童垂着头,朗声回道,“散人尚未出关。”
眉头微动,裴清衍怔了须臾,问道:“何时出关?”
“说是昨日,可至今未出。”道童声音低低的,“殿下且坐着,小的去瞧瞧。”
道童退出去。
他走到蒲团前,坐下。
炉里的香慢慢燃着。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窗外的雪还在落,隔着竹帘,看得见一片一片的影子。
他阖上眼,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两炷香——门忽然开了。
莫虚散人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道袍,袍角沾着一点泥土,白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稀稀疏疏,有几缕散落在肩上。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有些深,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很,目光落过来时,像是能把人看透。
他在蒲团上坐下,抬手理了理袍角,抬眼看过来。
“劳殿下久候。”
裴清衍看着他:“散人不是说昨日出关?”
莫虚笑了笑。
“昨日?”
他提起茶壶,摇了摇,里头的水已经凉透,他也没在意,自顾自斟了一盏。
“老夫昨日并未出关,殿下昨日该有要事缠身,无瑕上山吧。有些事,殿下无需开口,我也知晓,早一日晚一日,无妨。既然今日要来,昨日出关与今日出关,有何分别?”
裴清衍看着他,没有说话。
莫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凉茶。
他眯了眯眼,也不在意,慢慢咽下去,放下茶盏,叹了声“好茶”。
“四月飞雪,失时之异。”他看着裴清衍,“殿下来问这个?”
裴清衍颔首。
莫虚沉默片刻。
“天象如此,恐有极寒。”他说,“往后数载,怕是洪涝频仍,灾祸迭起。”
裴清衍眉头皱起,神色凝重。
“有解?”
莫虚想了片刻,终是摇了摇头。
“天意。”
屋里静下来,炉里的香燃尽了一截,灰烬落在香炉里,无声无息。
过了许久,正当莫虚以为这人要走时,对面的人忽然开了口。
“散人,孤要求一签。”
莫虚回神,抬眼看他,顿觉有些新奇,从前这人从不求签。不过说来也怪,此人做事从不问卦象凶吉,更不信神佛,却能跪在蒲团上虔诚跪拜。
也不知是为谁,矛盾至极。
五年前来寻他也至多问些天象,今日真是破天荒了,莫虚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殿下想问什么?”
裴清衍没有答。
莫虚也不追问,缓缓起身从架上取下一只旧竹筒,递过去。
裴清衍接过,摇了摇,抽出一支。
莫虚接过签,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眼中隐隐带着些笑意,忽然问了个看似并不相关的事。
“今日王妃也一同来了?”
裴清衍挑眉:“这与王妃何干?”
“这签,我解出来……”莫虚把玩着手中签,直言不讳,“与殿下的王妃有关。”
裴清衍缄默。
见他还是不肯说问了什么,莫虚只得把签搁在桌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签上的字,正色道:“殿下与那位王妃,缘分颇深。”
他顿了顿,斟酌着又加了一句。
“前世今生,纠缠至今。”
裴清衍看着他:“散人何意?”
莫虚没有直接答。他只是看着对面的人,目光里那点东西更深了些。
“殿下欠她的。”他叹了口气。
裴清衍眉头皱起。
“欠她什么?”
莫虚垂下眼,看着那支签,一字一句——
“一条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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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