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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二十年前,忠勇公裴历,因战功赫赫特封肃王,是大祁王朝唯一的异姓王。若他的一生堪比传奇,那他唯一的儿子,便是被苍生奉若神将的救世之主。

他名清衍,字溯之。

十六起,驻守北关,身经百战,杀人如麻,守得北域安稳四载。北狄失了志气,退回苍山以北。

那是他在北关的第四个秋。

本要班师回京,却逢天象生异,一夜北风,草原尽白。

寒袭千里,冻骨遍野。

毡帐倾覆,牲畜僵毙。一夜间草原尽白,风卷残毡,茫茫荒原,被冻僵的羊群牛马随处可见。他们以游牧为生,一夜被逼入绝境。

雪没马膝,北狄将士踏破寒雪,寻不见明日何在。

北狄,不战即亡。

天佑十七年,苍山一战。

北狄暗中集兵百万,上百游牧部落齐聚苍山,只为破开大祁北关。

大祁寥寥几万人马,背水一战。

京中百姓人心惶惶,紧闭的门窗处处可闻悲恸之音。不少人抛下京中一切,举家南迁,只求活命。

皇帝也在其中。

先帝遣了宫中大半宫人,带着年仅六岁的小太子与一众妃嫔迁往江南,却不曾想水路遇刺,先帝命悬一线,北关却传来了捷报。

没人知道裴清衍是怎么赢的。

苍山一战,已过半载。

山巅碎雪却像是永远渗入了他的魂,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肌骨,寒彻肌肤。

满身风雪,至今未化。

他仍会在每个温和的良夜重新回到那片尸山血谷,满山枯骨,风雪漫天,迷了双眼,他寻不见回家的路。

直到,一女子纵马疾驰而过。

罗裙飞扬,鲜衣怒马。

他策马追了上去。

青丝散在风中,明明近在咫尺,他伸出手,只够着虚空。坐下赤马跑得四蹄腾空,却连她扬起的尘土都追不上。

从白日到暝色,不分昼夜,山风凛冽,他眸中只剩那抹朱砂赤红,天水一色,竟像是走到了世间尽头。

那女子终于勒马停了下来。

她立在那片混沌中,一动不动。

马蹄踏破浅滩,不知身处何处。天垂得很低,似要压在水中,灰蒙蒙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裴清衍缓步向前,问她是谁,为何能入他的梦境。

女子不答,亦没有回头,却忽然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他一惊,上前一看这才瞧清,不知何时,她的心口竟被一支利箭狠狠贯穿!

血污渗透罗裙,将原本的月白染成赭色,美人双目失焦乱颤,痛苦的青筋布满纤细玉颈,气若游丝,濒死关头,她面上却无惊无恐。

他问是谁杀了她,美人不答。在他怀中,无声无息的咽了气。

眼睫洇起湿意,他眉宇间的霜雪似乎终于化去,连同满身肃杀寒意,一并消弭于无形。裴清衍抬眸,瞧见覆雪苍山不见踪迹,茫茫天地间,唯见一枝金黄破雪而出。

——是迎春。

那是熬过凛冬的第一抹春色,是他向苍天赊不来的春。

那场风雪,终于停了。

裴清衍遽然垂眸,怀中已空。

自那天起,他再未踏足苍山,却跌进了另一场梦中。

唯有她与他,无休无止。

.

容姒醒来时,窗棂透出一片霞色,已是日暮时分。

裴清衍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执一卷书册,却没在看。

她睁开眼,正好对上那双漆眸。

他的目光落下来,寒浸浸的,像冬夜中冰封千里的湖,不见底,也看不见自己的影子。

“醒了?”

他将书放下,语气平平,“太医说你气血双亏,得养着。”

“无妨,妾自幼体弱,只稍稍歇息便好,劳烦殿下忧心了。”

容姒撑起身子靠在床榻上,眼尾轻弯。

那张小脸难掩苍白之色,眉眼更显秾丽,活像古画中的九尾瑞狐点了睛,摄人心魄。

裴清衍淡淡地移开目光,拂袖起身,“明日孤有事在身,不便同行,你自己回门罢。”

一抹笑意僵在唇畔,容姒抬眼看他。

新妇归宁,夫妻同往,才算是全了礼数。雍王缺席,在旁人眼中,要么是这婚事本身有疑,要么就是不将年家放在眼中。

无论如何,都是要她一个人承受那些耻笑怀疑的目光,将这场婚事的不堪全数咽下去。

容姒攥紧了被角,想再说些什么。

那人却并没有再看她,只留给了她一个背影,便阔步离去。

窗纸泛着赤红浅光,半晌,她松开双手,脊背也塌了下去,容姒轻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

中衣已经换过,发髻也散了。

她怔了一瞬,从床沿下榻,脑中零零碎碎地闪过些什么景儿。

——无非还是那些挥之不去的梦魇。

以及大殿、小皇帝、太医、苦药,还有……一个微凉的怀抱?

眼前又浮现方才那人冷漠又带着些提防厌恶的眼神,她轻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朱圆见裴清衍离去,掀帘进来:“王妃您可算醒了,吓坏奴婢了,殿下吩咐过,先用药。”

她说着,去取来了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容姒从前非常厌恶汤药。

她幼时体弱,尤其四五岁时,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病,常常卧病在床,竟是连外面的光景都没见多少。

一见到汤药,便是几日又出不得门,房中憋闷无趣,唯有堂兄常来她的屋里陪她说说话,每每还带着她最喜欢的蜜饯。

后来她长到了八岁,堂兄也已年方十岁,顾及男女大防,两人便只在院中叙话。

再往后,堂兄学业渐重,大伯也官运亨通,在别处置了新宅,搬出了容府。

也没人再哄着她服药了。

好在她的身子也比幼时好了不少,今日也不知是怎了,月信来势汹汹,风寒也一并染上了,但如今病不得,想到镇国公府后院的满池荷花,她又陷入了深思。

容姒垂着眼,由着丫鬟服侍洗漱,最后一碗黑色汤药下肚,只觉舌根都麻木不堪。

“殿下何时离府?”

“似是明日卯时。”

搁下药碗,容姒忽然问道:“今日府里可有人来过?”

朱圆瞧了玉润一眼,忙恭敬回话:“回王妃,是,容家来过人。”

“何时?”

“约莫未时,娘娘睡着,殿下便请人回去了……”

话音未落,一个小丫头急匆匆闯进来,“容家又来人啦,我直接把人轰走了,谁承想那人没一会儿又回来了,还想拿这东西贿赂我!”

指尖一顿,青丝从指尖滑落,容姒从镜中看了眼银苔手中抱着的蜜饯。

油纸上,“饯春斋”三个大字赫然在目,容姒眼圈一红。

“我是这么好被收买的人么,收了这蜜饯也就帮他看一眼娘娘醒了没……哎?”银苔看着容姒猛然起身,急急往外走,傻了眼。

.

裴清衍刚从书房走出来,抬眼便见一道身影穿过长廊。

她跑得那样急,罗裙太长,她便一把提起,露出半截鞋履,踩在青砖上,嗒嗒嗒地响。

他脚步顿住。

青丝散落身后,随风扬成一片,晚间春风灌入领口,凉得容姒一激灵。

——披风忘了穿。

可她顾不上。

眼前朦胧一片,闪过堂兄的笑貌音容。

前世太平宴后,众人避她如蛇蝎。唯有堂兄逆着人流,急急寻她。他买通侍卫,连夜带她逃出皇宫。被卫盛发觉后,为护她出逃,以一当十、孤身缠斗,最终倒在血泊中。

那个自幼时便护在身边,逗她笑,哄她开心的人,再也没能站起来。

垂花门外,那人正站着。

一别三年,他年方十七,身量又高了许多,公子如玉,风度翩翩。

心底涩意再也压抑不住,她多想像幼时那般一头扎进堂兄怀中,可她不能。

她及笄了,出嫁了,是雍王妃。

容姒跑到他跟前,气都喘不匀,仰着脸看他,喉头一滚,还未开口,泪先滚了下来。

天色略沉,显得她脸色愈发白,白得几乎毫无血色,像一片易碎的瓷。

容墨亭低头看她,先前面上的温和笑意荡然无存,眉头紧皱。

“哭什么?你病了?怎么穿得这样单薄就出来?”

容姒笑着摇摇头,连忙拭去眼角的泪,还未说些什么,他的氅衣已经解下来,兜头兜脸地裹在她身上。袍子太大,把她整个人都罩进去,只剩一张小脸露在外面,白得让人心疼。

“我没哭。”

她脱口而出,压下嗓音中的颤意,面上带着嬉笑,模样娇嗔,“畏光的老毛病,三年不见,堂兄竟是连这都忘了?”

容墨亭不语,抬手把抱襟替她理了理,抬眸看向已经沉入地下的太阳,毫不留情道:“哪里来得光?”

“我从小就与你说过,”他板着脸,压低了声音,“你强颜欢笑的模样最丑了。”

幼时他这话一出,那个小丫头定是要抱着镜子嚎啕大哭,边照边哭,止都止不住。

如今,眼前人却像没听见似的,只是看着他笑。

“还有你和你父亲,又是怎么一回事?”

容姒却答非所问:“哪里就没有光了?”

容墨亭一愣,“什么?”

“你就是我的光呀。”她又笑。

眉眼弯弯,那眼眸也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春水,清澈地能照见人,容墨亭看见了自己愕然的模样。

是啊,前世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那个不见天日的寒夜中,唯一一束短暂照亮过她的暖阳。

满腹唠叨与说教终是被她这句话丢到了千里之外,容墨亭缓和了脸色,看着眼前小姑娘憨憨的笑,他也忍俊不禁。

可那笑意还未到唇角,就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抬眼。

远处廊下,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玄色大氅,一动不动。

隔着半个院子,那目光落过来,不带一丝温度,像凛冬的冰霜,静静覆在人的心口上,令人脊背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