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争尔在看见裴谨程的一瞬间,心就吊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了。
而且不是从她口中得知。
“嗯,你放在这里就可以走了。”董小军随手指了指检测设备旁堆积如山的一沓材料。
裴谨程轻轻点头,视线始终落在宋争尔身上,叫她在寒冷的冬日都激出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宋争尔别过脸,心跳如擂鼓。
须臾,裴谨程转身离开了。
这段插曲来得突然,董小军的情绪被打断,再度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不少:“你在训练、比赛过程中,遇到任何问题,都必须及时告诉你的主管教练,我需要了解你的情况,才能更好地调整你的培养规划。讳疾忌医是最不应该出现在运动员身上的,很多小毛病不去管,一旦发展成大问题,影响的是你的一生,你明不明白!”
“我……我知道。”宋争尔眼神飘忽,“但是,但是……”
她“但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宋争尔忽地感到十分挫败。
“你到底‘但是’什么?你简直要气死我!”董小军食指颤抖着点了点她,“徐峰送你来之前,一直夸你胆大敢拼,还提醒我万一你太冒失让我看着点。你来省队也没多久吧,怎么就说话支支吾吾的,还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这都什么毛病!”
宋争尔低着头不吭声。
董小军气愤得呼吸声都沉重了,他两眼冒火地锤了下桌面,说:“你回去吧,自个儿想想。要是实在害怕、打算放弃射击了,就过来跟我说一句,我不是那不放人的人。反正这省队也不是就你一个要走,是吧?”
宋争尔抬起头,两眼茫然。
这是要赶她走的意思吗?
“不是就你一个”……是默认了,她是下一个邱铭吗?
宋争尔拖着身子回了靶场,一想到董小军还在后方的设备处望着自己,不免失魂落魄。
她提起气步-枪,只觉得这把新枪好沉好重,她怎么端也端不稳。
肩不平,头也晃,支起身子都耗费了很大的力气。
“争尔,你还行吗?不会要晕倒吧?”那个好事的黄赫站得近,见她站得歪七扭八,好心问了一句。
闻言,裴谨程的目光也看过来。
宋争尔往上掂了掂枪,意识一下子变得清明,她笑着偏过头:“没站稳而已。”
她端起枪,凝神聚气,脸颊肉在贴腮板的位置挤出小丘。
低头,定睛,瞄准靶心。
正是开火的最佳时机,宋争尔扣下扳机,聆听子弹划破空气向前飞去的声音。
她抬眼想看看环数,眼前靶纸的黑色却无限蔓延,宛如一滴墨坠入水中,迅速填充了几乎她的整个眼球。
“多少……环……”宋争尔意识模糊前,几近低吼而出。
然后,她就一头栽了下去。
……
“她的颈椎……小关节紊乱……过度疲劳,心理压力太大……还是需要注意。”
宋争尔迷迷糊糊醒来时,眼皮粘在眼睛上,分开异常艰难,耳边的讨论声倒是愈发清晰。
她尝试着动手指,努力让自己彻底“醒”过来。
下一秒,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缠在那根手指上。
先是蜻蜓点水的触碰,再之后,是整个地包裹着。
“争尔,争尔。”
是裴谨程的声音。
宋争尔缓慢地掀开眼皮,眼前的景象像玻璃窗外的雨景,模模糊糊的。
熟悉的五官凑得很近,她连来人的眼神都看不清,却竟然能在心底发出睫毛好长好浓密的感慨。
“我……”宋争尔小声问出口,才发现嗓子眼很干,原先要说的话绕了个圈,“我想喝水。”
她闭了闭眼,耳畔是热水壶不小心碰到水杯的叮啷声。
心道,徐峰说得不对啊,裴谨程比她还冒失呢,倒个水都慌里慌张的。
水温适宜,喝进去一口水,像是整个人都被润泽了。
宋争尔用力地睁开眼,又在裴谨程的帮助下手撑着爬起坐好。
这一动静吸引了门口那群人,纷纷投以关切的目光。
董小军、杨晓、队医、程雪……他们全都来了。
程雪反应最快,三步作两步跑过来,急切地问:“争尔,现在好点儿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程阿姨,”宋争尔唤了一声,旋即扬起笑容,“我没事儿,别担心。”
“哪能不担心啊,这么大个人,突然就晕了。”程雪紧皱眉头,“哎,幸好谨程就在你旁边,没让你摔着。”
宋争尔瞥向裴谨程,歉意地问:“我是不是吓到大家了?”
裴谨程垂下眼,语气很生硬:“别想那些,你现在需要休息。”
裴谨程这话配上他的语调,像在训人似的。
程雪看不下去了,不耐烦地推了推他:“行了行了,你别在这碍手碍脚的,让医生看看争尔。”
裴谨程不情不愿地被推走,绕了个弯儿,又挪到了床位靠窗那边的空地站着。
宋争尔惊奇地发现,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她还会为裴谨程在程雪面前吃瘪这种小事想笑,看来她天性自带的乐观主义暂未灭绝。
陌生的医生按着宋争尔的肩胛骨,轻轻摆弄着她的头,不时问她的感受,又扳动她的手,询问了一堆有没有不适、疼痛之类的问题。
“没有不舒服的话,一会儿就可以出院了。关于这位小姑娘的康复治疗,刚刚我也和你们说过了,另外,记得定期来我这做个检查就行。”医生给了队医一个眼神,“我还有一台手术,就先走了。”
董小军和杨晓在医生走后,才走近床位。
杨晓说:“争尔,你放心,医生说你还很年轻,只要注意劳逸结合,再加上定期康复治疗,有很大几率能彻底解决这些问题。今天小军说的话重了,你别瞎想。”
一旁的董小军不满开麦:“我说的哪句话有错?”
程雪给了他一肘子,怒道:“你就少说两句能要你命啊。”
转头又极尽温柔,“争尔,这件事情我还没有通知纤云和维华。如果你想说又不好启齿,我可以帮你说。”
宋争尔赶紧摆了两下手:“不用了程阿姨,我不想让我爸妈担心,还麻烦你帮我保个密。”
程雪像是早已料到她的答案,颔首:“好,依你的。”
“这还用问吗?教练都不说,还会跟父母讲吗?”董小军吹胡子瞪眼的,话里话外都绕不过去。
“对不起,董指,以后我会注意的。”宋争尔乖顺道。
她了解董小军,董小军一向嘴上记仇、心里不记,虽然明着说她的不是,但也就停在嘴上了。
而她晕了这么一遭,搞不好董小军还要因此被领导批评。想到这,宋争尔心里就很过意不去。
“没事儿,他都听着了,啊。”杨晓说着,就要把董小军拉走,“争尔,我和老头、程雪还得回去看着省队,就先走了,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再来吧。”
“哎。”
“别扯我,我自己会走。”董小军哑着破铜烂铁的嗓子,扯回了被杨晓抓皱的衬衫,“这衬衫我用宋争尔射总的奖金买的,一千多,别给我弄坏了。”
“……”杨晓抽了抽嘴角,谁问了?
沉默着的裴谨程开口了:“董指,我留医院照看她行吗?把她一个人丢在这不太好。”
“行行行,有什么问题你及时联系我们。”没等董小军说话,杨晓直接应了。
“又不是小孩儿了,奇了怪了,还要人陪着。”董小军嘀嘀咕咕,“这小妮子的个性需要人陪?我看宋争尔的名字都该倒过来念了……”
随着讨论声远去,裴谨程毫不留情“啪”地关上了门。
宋争尔:“……”
宋争尔想了想:“要不你还是开了吧。”
裴谨程困惑:“他们不会回来了。”
宋争尔略带羞涩:“不是,孤男寡女关着门不太好。”
裴谨程:“……”
裴谨程于是又开了半扇门。他走过来,也不说话,就直勾勾地盯着宋争尔。
宋争尔举起双手:“我交代。”
从第一次手颤讲到董小军的训话,宋争尔事无巨细。
“我觉得还是董指的锅,害得我气急攻心才会晕倒。”宋争尔无辜地睁圆了眼睛,“我本来想告诉你的……”
裴谨程假笑了一下,上手把她嘴角的弧度摁下来:“笑不出来就不要笑了。”
又随手把之前的椅子拖回来坐下,握着她的手轻声问,“手还痛吗?”
宋争尔偶尔觉得裴谨程不爱说话还挺讨厌的。讨厌就讨厌在,他老是默不作声的,然后突然蹦出一句戳人心窝的话。
她敛了笑容。
其实手不痛的,是脖颈疼。
宋争尔楞楞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小声说:“痛,但是是脖子痛。”
其实不止后颈,后脑勺也疼,背也疼,腰也有点疼。
好像和那条神经串得上的地方,都隐隐作痛。
她醒来就发疼,只是没说,也不想程雪和教练担心。
董小军说得没错,以她的个性,但凡裴谨程不坚持留下,她也会自己安安静静地呆着。
无非是,以更丑陋的姿态在病床上翻滚着,无声地喊疼。
裴谨程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两道裂痕。
他松开了握着宋争尔的手,展开自己的手掌:“痛的话你抓着我,多用力都没关系。”
嗯?
宋争尔看着他。
怎么回事,她的眼眶酥酥麻麻的,还有点发酸。
她想,这应当不是痛出来的。
裴谨程说:“争尔,至少现在,不要放弃射击,好不好?”
她竟然从他波澜无惊的眼底读出了一丝恳求。
裴谨程:尔尔,没有你我怎么活啊!(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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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八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