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宿舍前,队医一再强调:“别忘了和董教练、杨教练说一声你的情况。”
宋争尔的心底升起一股倦怠和愠怒,最终也只是平和地点了点头。
队医的提醒自然是好心,她想发脾气的对象,是自己。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满打满算,她不过练了一年多的气步-枪,为什么这么快就已经沾了伤病。
别的也就罢了,偏偏是手。
偏偏是射击运动员最关键的手。
即使医师说,目前处于早期,应当称之为“小毛病”。
她也无法容忍。
宋争尔缓慢地攀爬着楼梯,螺旋上升状的设计仿佛一眼看不到头。
走到新的楼层,感应灯应声亮了,柔和的米白色从窄小的灯管中倾泻而下。
宋争尔借着灯光翻转着手掌。
分明与平日没什么区别。
医师说的训练量太大,她稍一思量,就知道这事儿怨不得别人。
董小军虽然待她较旁人更严苛,但加训的量无足轻重。
是她自己的原因。
想到这里,宋争尔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一年前的她会想到吗,在未来,她的刻苦反而成了刺向她的一柄刀剑。
莫名的,她心中有些悲怆。
她只是想努力一点,拿到好的名次,打出个样子来。
仅此而已。
难道这也是她的错吗?
宋争尔搭着扶手,蹲了下来。
她也顾不得楼梯脏不脏,坐在了离平台最近的那节楼梯。
然后双臂环绕着膝盖,沉默地将脑袋靠了上去。
楼道灯光如果有形状,那应该是很柔软的一团,像棉花糖一样。
可长长的静谧过后,它却被黑暗吞食得一干二净。
-
世总这几天,宋争尔都蔫儿蔫儿的,姜蔓歌喊她去训练,她下一句就求姜蔓歌帮她顺便请个假。
也就是撞上休息日的男步决赛,被姜蔓歌问了句要不要一起看,宋争尔才从被窝里钻出个头发凌乱的脑袋,闷闷地说:“看。你拿我的平板看吧。”
姜蔓歌拿她很没办法地笑了笑:“给我腾个位置。”
宋争尔往里边挪了挪。
姜蔓歌支起平板,两人头挨着头看了起来。
“你这两天怎么啦,不舒服吗?”姜蔓歌关心道。
“有点头疼。”宋争尔说话瓮瓮的,讲得含糊。
“头疼?”姜蔓歌摸了摸她额头,“可能是换季感冒了,幸好没发烧。”
两人看了会儿比赛,基础轮裴谨程的镜头还真不少,到了淘汰论,就没他什么画面了——镜头会对准面临淘汰的两名选手。
这场比赛最大的变局是印度运动员卡普尔,他的表现堪称“爆种”,十多枪下来稳居第一,就连裴谨程和白若隐连番上阵也没能撼动他的排名。
“裴谨程这轮很危险啊。”姜蔓歌说,“这位卡普尔,看起来是冲着世界纪录去的。”
宋争尔瞄了眼电子靶图,蹙眉道:“他下午状态不大行。”
早上的资格赛,裴谨程是破了世界纪录的。
在国际赛场破的纪录,名正言顺被录入了国际射联的数据。
可惜宋争尔的闹钟没响,她直接昏睡到大中午,完美错过了比赛。
不过醒来后,全世界都通知了她这件大喜事,她想不知道都难。
宋争尔对此并不惊讶,训练时裴谨程已经打出来过超世界纪录的环数,她知道他有这个实力。
嘭,嘭。裴谨程打歪了好几枪。
失误的结果就是,他的脸提前出现在了镜头前。
眉眼依旧清冷,薄唇抿得不留一丝缝隙。
解说也很惊讶:“一直领先的裴谨程,突然掉到了第四名。虽然我们不知道赛场上发生了什么,但这两枪对他而言很关键。我们也希望他能够再现精彩的反转。”
宋争尔和姜蔓歌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毒奶!”
果然,就在解说发表完想法的下一刻,裴谨程的对手打出了10.9环的超高分。
打完的那一瞬间,这位来自挪威的运动员嘴角的笑容都快止不住了。
裴谨程要输了。
这个念头在宋争尔的脑海里转了一圈。
她愣愣地看着比赛画面,不愿接受也不愿相信,以至于忘了把平板直接扣上。
比赛还在继续。
屏幕上,还没完成击发的裴谨程很淡然。
宋争尔不知道他到底清不清楚面临淘汰的事儿,只见他端起枪,认真地摸索着时机。
倏忽,枪响了。
10.7环。
仍然是很高质量的一环。
宋争尔眸心微颤。
不要放弃。
他的确践行了这四个字,在所有人认为这是必输局面的时候。
“天哪!场上发生了意想不到的状况。”解说一惊一乍的声音打破了宋争尔沉静的心湖,“卡普尔失误了!7.9环,他被淘汰了。很可惜,刚刚镜头没有给到他,我们无从得知,打出这一枪前,他究竟在想什么。”
峰回路转,裴谨程又多留了一轮。
宋争尔盯着他,看他的沉着冷静,也看他的坚韧不拔。
也许,一切还没那么糟。
一切都还来得及,对不对?
宋争尔的手不由得攥紧了,她从来没有一刻像今天这样,希望裴谨程能够取得比赛的胜利。
裴谨程和挪威选手只相差0.3环,完全有机会。
“嘭。”
挪威选手的姓名下方延迟登出了“10.2”这个数字。
紧接着,裴谨程也完成了击发。
又是一发10.7环。
他淘汰了挪威运动员。
希望近在眼前。
靶场上的人只剩下裴谨程和白若隐。
两人的分差是0.4环。
机会渺渺。
宋争尔简直要将手指拧成麻花,修剪过的圆指甲抠在皮肉里,不疼,却留下了月牙状的痕迹。
姜蔓歌看她一眼:“不是吧,争尔,你比裴谨程还紧张。”
宋争尔没回她。她的心马上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好的,现在是两名中国小将的终极对决。目前裴谨程和白若隐的环差是0.4环,这个差距很难说,我只能说,先打打看吧。现在是白若隐先完成了这一枪,10.4环,嗯发挥不算好,看裴谨程能不能把握住机会了。
“也是10.4环,双方环差不变。”
宋争尔看着裴谨程的眉心皱得几乎要锁到一处去,心下了然,他的心态也在波动。
这毕竟是世界杯总决赛的金牌,含金量很高。
最后一枪,白若隐也很犹豫的样子,端枪许久不发。
宋争尔和姜蔓歌不再说话,除了解说,整间宿舍静得都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咔哒,咔哒。
不知何处的钟声,突兀地在宋争尔耳畔敲着,似有若无,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就在诡异的走表音停止的那一秒,宋争尔看见两人同时击发。
成绩亦是同时显现于大屏幕上。
裴谨程10.6环,白若隐10.3环。
合计环数只差0.1环。
银牌。
宋争尔攥紧的手蓦地松了。
她眨了眨干涩的双眼,默不作声地盯着画面上的人。
裴谨程和白若隐隔着射击手套握了握手,不是客气地站在社交距离以外的握手,而是似乎下一秒就要将对方拽过来勾肩搭背的握手。
任谁瞥一眼,也能看出来这两人关系不错,像兄弟。
尽管上了赛场,是陌路人还是死党,都是一样的,没有意义。
白若隐收完东西先往侧后方走了,人影藏在镜头角落,不是董小军又是谁。
裴谨程收得慢一些,他仰头看向前方的靶,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一下,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镜头。
射击帽下的眼眸幽黑,兴许是遮挡光线效果太好,竟然暗得看不出一丝光亮。
很快,他又视若无睹地转了回去。
宋争尔撒了手,掀开被子起身。
姜蔓歌忙问:“争尔,你要出门吗?”
“不出去,”宋争尔轻咬下唇,背对着姜蔓歌说,“我去阳台收下衣服,昨晚好像忘收了。”
她趿拉拖鞋往阳光照得到的地方走去。
阳光很好,甚至有几分炽热。
她的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一潭干涸的死泉。
“比赛有赢就有输,我也会输。”裴谨程的声音犹在耳边。
微风轻拂,卷起宋争尔鬓角的碎发。
她眺望着附近的小区居民楼,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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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队身披荣光回国,又是一轮网络舆论轰炸。
宋争尔不消动弹手指头,也猜得到必然是李殊妍破双纪录、裴谨程破资格赛纪录、白若隐夺金还有李殊妍裴谨程卫冕混团冠军这些喜事。稍微难听点的,无非就是裴谨程遗憾摘银输内战的噱头新闻。
宋争尔发现裴谨程越来越狡猾了,以前赛场上有记者围上来提问,他还会老实地回答问题。
现在,比赛结束收拾完东西,直接跑没影了,记者想借题发挥,连人都找不到。
这么讲来,以后他们俩再搭混团,十有八-九还得靠她接受采访了。
宋争尔想象那个画面,弯起眼睛便笑了,心道,到时候必须把裴谨程拉出来,绝不让他躲过去。
可笑了没一会儿,勾起的唇角又淡淡然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归队第一天,董小军把出征埃及世总的队员们挨个表彰了一通。
他的表扬词太长,听得大家齐齐犯冬困,光哈欠都连着打了十多个。
见状,董小军也不恼,他看了眼杨晓,又朝着武器库的方位抬了抬下巴。
杨晓心领神会,点点头,转身走了。
“知道我为什么让晓哥出去吗?”
队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说话。要知道,合训时杨晓离场,通常意味着董小军又要练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没人猜,我只好自己揭谜底了。”董小军不无得意道,“领导批了采购项目,你们要有新枪了。”
宋争尔:那一天的鱿鱼鱿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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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收藏=w=
争尔和小裴就是这么一对同甘共苦同上进同落寞同破纪录的小情侣。
争尔:并非,以后裴指将追着我的纪录跑。
小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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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八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