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习习,吹来水面的凉气;篝火明亮,随风摇动,映得周遭草木轮廓忽明忽暗。
饱食一顿之后,就此美景氛围,楚云佩非常想弹奏一曲,可惜出来匆忙,没带什么乐器,只得放声高歌两句。
李云薇道:“晚上不要喊了,有点吓人呀。”
楚云佩道:“哪里吓人了?是你胆子太小噜。”
往篝火里添加了两根柴火,四人一起钻进帐篷。
才躺下,楚云佩便进入了梦乡。青阳剑在她身旁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在某一刻忽然光芒四射,笼罩了整个身体——
睡着睡着,楚云佩在睡梦中忽然醒来,不知身在何处。耳边有人和她说:“这是在剑中的世界。”
楚云佩便起身,回首望去,前面有一个飘渺的水墨画人影。
而再环顾四周,都是墨水绘就的景物,楚云佩不由惊奇,这个梦境像是进入了画中的世界。
那画中人道,跟我来。
楚云佩耳朵听不到他声音,脑海却想起他声音。不知为何,楚云佩并不想拒绝,和他同行了一阵。
这话中的世界颇为有趣。花草树木,飞鸟走兽,都是由墨水凭空勾勒而成。
画中世界,不见何处有光,都是朦胧的淡淡的,像在看纸一样。楚云佩看到一株兰草,根重叶浅。叶脉只是浅淡轻轻勾勒的轮廓,叶根根却是很浓重的墨色。
楚云配音脚步不停,眼睛盯着这株兰草,随着脚步走动,眼睛看到的墨色勾勒的线条深浅也有所变化。
这水墨画楚云佩倒是学过一些。不止看的各个方向不同线条也有所变化,有风吹来也不一样。忽然她想起从前学过的画画技巧:
所谓阴粗阳细,阴浓阳淡。
密线为阳,梳线为阴
前实后虚,前挡后断。
楚云佩低头细看青阳剑,见剑向阳的一面,线条细而轻;剑脊线条略为浓重。
剑压在衣袖上,一眼知道剑在前、为实线,衣袖在后、与剑相交处留白。把剑拿开,衣袖的线条又对接上了。
如此把剑拿开又放上玩了几回。忽见前路有一条鱼儿。
旱鱼?
楚云佩见这鱼儿周围也没有河流池子之类的,故作此想。
这鱼儿一动也不动,楚云佩伸手抓它,忽见鱼儿四周有水波纹。手伸进去了,才看见水流动,指尖处水波荡漾。
那画中人站在前面静静的望着这边,似乎在等她。楚云佩放下那鱼,继续往前。
山高路远,处处近浓远淡近实远虚。若是现实却正相反,却是“草色遥看近却无”。
楚云佩已经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是这个梦境非常的引人入胜,她不着急醒来,想花些时间探索。
行到一处悬崖,山近处空白一片,是雾气。
画中人在悬崖边停下,好像放了一团东西在楚云佩脚边,楚云佩低头一看确实有个东西。再抬头,画中人扬手挥手告别,一跃跳出了悬崖。楚云佩一惊,连忙上去查看,悬崖峭壁上什么也没有。
后背忽感那团东西忽然砸过来,楚云佩一惊,失重醒过来。
天色大亮,楚云佩猛地起身把众人吵醒了。
李云微声音迷迷糊糊道:“干嘛啦?吓我一跳。”
楚云佩恍惚道:“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有所得。”
楚云佩捂着胸口,灵府里金丹灵气涌动,青阳剑在身侧嗡鸣颤抖不住,楚云佩仔细感受身体里汹涌澎湃的灵气。并非错觉,她的修为往上升了一倍!
难道是梦里的那人做的吗?
“什么梦?”
“呃,学画画的梦?”
“唔,竟然不是你当‘天下第一剑修’的美梦吗?”
“我去你的,我有这么自恋吗?”
楚云佩自己也弄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但总归修为上升不是坏事。楚云佩只在心里默默探究,没有和其他人说,继续前往金都。
不多日,来到京都和京都交界的城镇,这里有一位手艺尚可的铸剑师,能完成楚云佩的要求。
路过一个府邸,匾额上书:“李府”。屋顶邪气冲天,其他人看不见,唯有修士可以察觉,灰色的雾气笼罩在屋顶上。
楚云佩停下脚步,主动上前问道:“府中有邪异气象,我略懂一二,或许可以化解。”
护卫把守森严,互相看看,摇头道:“请离开吧,府中已有高手,不可以进去打扰。”
李云薇道:“在清都,我们说要进去帮忙,人人都是很乐意欢迎至极。”
楚云佩倒不是很在意,道:”可这里是金都王氏的地盘,既然,已经有人,那极有可能是他们的人处理了,我们没必要插手了。”
四人便离开了李府。
然而,走了一阵,楚云佩心里忽然一阵悸动,一种强烈的预感让她猛的意识到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劲。
楚云佩回头看向李府上空逐渐增加的邪气,皱了皱眉头,“我们还是要回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要是有什么意外呢?
三人对视一眼都道:“那就进去看看吧。”
门口有护卫把手,楚云佩不想起冲突。遂御剑高高升上上空,躲过门口的守卫,进到府中邪气最重的院子。
楚云佩落到院中,屋檐却还有多个守卫把守,浓黑色的邪气渗出门窗,微微挡住了他们身影。一双眼睛目光不善地看着她们。
楚云配持剑拱手道:“我观此处邪气冲天,你们需要帮忙吗?”
为首的守卫道:“不必,里面在摆蛇阵而已。你们几位是何人?”
楚云佩笑道:“我们几位是云游到此的修士,不知道蛇阵是什么?怎么这里妖邪之气这么浓重?”
另一个守卫抬颌,无比自豪道:“哪里来的妖邪之气?难道你们没有听说过蛇老身死,人老脱壳!这句俗语吗?竟然不知道蛇阵!”
为首的守卫立刻制止手下,“不可多嘴。四位,请立刻离开!”
楚云佩一听此话,就觉得不妙。蛇本是蜕皮新生,人到寿尽方才身死,这才是天地常理。他们说的偏偏颠倒过来。想来这“蛇阵”,乃是悖逆自然的阵法。
“蛇老身死,人老脱壳?”
楚云佩喃喃重复,莫名觉得这几个字有点熟悉。不过刹那间她便想起来了,她以前是听说过这个故事的。
传言天帝最初定下“蛇老身死,人老脱壳”,令蛇到人间传达天道。蛇到人间,说的却是“人老身死,蛇老脱壳”,天地万物听了,便遵从这条自然之力,再也更改不得。
只是这个故事太过久远,根本无法确认天帝有没有定下这条天道,还是这只是凡人自己的妄想。
自凡人悟道修仙后,无数人钻研生死之道,妄图跳出轮回、强夺寿数,乃至起死回生。可大道自有定数,这般做法,惊扰亡者安息,强行将本已归入地府的魂魄拘回阳间。
需知三魂七魄去向各不同,非凡修可以触及涉足之地。召天魂需开天界,引地魂需到黄泉,唯有人魂在世间享受香火。
天魂在天上享乐,自然不肯回凡间受罪,地魂入黄泉沾染上煞气,重返凡间只会丧失理智化作邪灵逞凶肆虐,残害生人。
而清都十六年前邪灵暴动,正是和这些有关。
不需多问,楚云佩断定,里面的“蛇阵”肯定是是在进行某种召唤“邪灵”的阵法。
对方拔剑出鞘,冷声道:“即刻离开,否则我们不客气了。”
“不行,你们里面定然在布设邪恶阵法。”楚云佩也旋即拔剑相迎,心底暗忖,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十六年前那般惨剧,再度在眼前重演。
双方一触即发!
这时屋里传来几道人声高亢的呼叫,大门向两边打开,里面的人大喊:“好多蛇!”
“有蛇啊!快跑!”
“救命啊!”
可诡异至极的是,屋内之人拼命呼救,呼声此起彼伏、凄惨不绝,却无一人奔逃出来后。
偌大屋子像一张静默蛰伏的囚笼,吞尽了所有慌乱挣扎,只往外泄出绝望的哭喊,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楚云佩心知不好,身手敏捷飞奔上前,到门口,浓雾里迎面飞来一条蛇头,张开尖细的蛇口,两根细长如针的牙齿!
楚云佩侧身拔剑斩断,分成两截蛇身化作一团黑雾,又没入屋里黑雾之中。不多时,黑雾之中钻出更多昂首的蛇头发起进攻。
守卫被蛇潮逼得急忙后退躲避。
此时,屋里更多的蛇沿着门窗涌向屋外,一群守卫连忙拔剑除蛇。
楚云佩挥剑不断劈斩袭来的偷袭黑蛇,目光抽空往屋内定睛一望。堂中正中设着一张香案,案上红烛与线香只剩一点残火,源源不断的黑烟自案台升腾垂落,落到地面化作一条条蠕动的黑蛇。
她催动飞剑,金红色的光芒向前劈翻香案。那些源源不绝的黑蛇应声崩散,尽数化为黑烟,在地面凝作一团翻滚的邪气。待到黑烟缓缓消散一些,方才露出底下的人。屋内众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呻吟哀呼此起彼伏。
楚云佩旋即进屋。屋里有一人较其他人厉害一些,在地上口吐鲜血,却没有失去理智。他瞥见楚云佩,道:“你是谁?”
见她全然不理径直往香案前走去,他不由得神色紧张,厉声喝道:“站住!别动蛇佬坏了仪式!”
守在门外的侍卫斩杀完逃窜的黑蛇,匆匆入内,快步上前将那人扶起,关切问道:“仙君,您没事吧?”
楚云佩没理会他们,往屋里面最显眼的两个棺材里走去。两个棺材之间地上躺着一个人,正是主持仪式的“蛇佬”。劈翻的香案前左右各有两具棺材,左边放着一条巨蛇,那蛇有人腿粗。右边放着一具尸身,面容用黄纸盖住。这两具棺材外绘制着弯弯曲曲密密麻麻的蛇身,鲜血淋漓,邪气在上面翻涌,显得十分可怖。
不必多言,楚云佩正刹那间已经了悟了一切。这一屋子里的人肯定在进行某种秘密的仪式。这个“蛇阵”,便是妄图用人命去换蛇命,以图达到人换皮重生蛇老死
可想而知,若是放任不理,势必生出邪灵。
地上的邪气一时半会散不去,楚云佩俯身欲扶起蛇佬,一碰到却感觉不对劲,手中人好像已经不是活人。楚云佩将他翻过来。
“蛇佬”大概四十岁左右,鬓发微白,已经直挺挺倒在案前。他双目向外暴突,七窍流血,面容十分恐怖。四肢僵硬扭曲,一手还维持着结阵的姿势,皮肤是不正常的干瘪皱起,紧紧贴在骨上,仿佛中间没有了血肉。
显然,蛇佬已经暴毙在这个邪恶的仪式上,黑烟是吸走了他的血肉化出蛇形。
李云薇和江无晴江有晴持剑进来,一起聚到楚云佩身旁。
楚云佩凝神望着屋里的一切。
楚云佩抬头对他们道:“即刻安排仪式超度!”
李仙君借着护卫的搀扶缓缓起身,面色仍带着几分煞气相侵后的苍白,开口道:“多谢救命之恩,只是尔等速速退出去,这里不需要你们插手。”
举办这种邪恶仪式的人能是什么好人?哪怕召唤出邪灵残害无辜,他也不会在乎的!
“既叫我遇见了,这可由不得你。”楚云佩道。
李仙君道:“阻止他们。”
然而屋里人因为吸入太多的邪气,面色苍白发灰。与邪气对抗已经耗费他们全部心力了,哪里还有力气出剑?
黑气在地上翻涌,不消片刻就窜到腰高,刺鼻的味道四处弥漫。
李云微目露惶恐,握紧了剑柄道:“这怎么办呢?
“何必担忧?”
楚云佩反问,握剑向前,剑尖点地,剑身亮起金红色的光芒回应,众人双眼被逼得无法直视。忽然间狂风平地而起,楚云佩衣袂和发丝在风中一阵凌乱。
那晚楚云佩在梦中世界一游,画中人好像传达了一些东西给她。她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现在冥冥之中感受到了,那应当是度化之术!
青阳剑指引着她释放出这股蓬勃的度化之术,为超度、解脱不邪气入侵失去理智的魂魄。
青阳剑剑身本来就篆刻着度化阵法,楚云佩一直不得其要,如今却是明悟了。
银白色的剑身上雪白色的丝线亮起浅浅的光芒呼应,剑尖忽然出现一个法阵,四周的邪气瞬间清理殆尽。
那两具棺材里附着的魂魄隐隐显出一个淡淡的轮廓,右边可见是一个小娘子。李仙君坚强睁大眼睛,蓦然看见这一幕,挣扎着向前,脱口道:“蔓娘!”挣扎着向棺中扑来——
只是那道身影回眸一笑,嘴巴张合说了几个字,瞬间便消失了。
李仙君认得爱人的唇语,只是对方身影飘渺,需要他用力辨认。他紧紧地看着对方的面容,生怕做漏一个字。周围一切已经不能引起他的注意力了。
青阳剑本身就是倾力打造制的绝世灵剑,自身度化的威力强大。更兼有楚云佩自身度化之力的加持,二合一,超度之力堪称神速。
哪怕是专修度化之道的修士,也无法做到这么神速圆满。
眨眼间,那道身影便消失了。残留的魂魄在人间再无踪迹,想必已经归于冥府。
李仙君一下子呆住了,神情一片空白。
生离死别,大概是这世界上最苦最难的事情了。一对有情人,却将天人永隔。
楚云佩将这一幕收入眼底,抿着唇缓缓收剑回鞘。
李仙君抖着身体站起,神情恍惚了一阵。心中忽然腾起一片火焰,抬头怒视着楚云佩。他的一双眼睛红得吓人,神情半哀伤半愤怒,他冷冷地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干扰我的好事,报上名来,天涯海角,我都不会放过你们!”
李云薇拔剑挡在楚云佩身前,脸上神情多有同情,声音坚定道:“李仙君,请你冷静。这个阵法只会召唤出邪异,令亡者的魂魄痛苦。唯有超度才能使她重获平静。”
李仙君眼中有怒火燃烧,拔出腰间的佩剑道:“胡说八道,来人,把他们拿下!”
楚云佩冷笑一声道:“连邪灵都斗不过的废物?你忘了刚才是谁救的你们!”
楚云佩唤醒青阳剑,一招横扫剑未离手,发出一道金红色的剑气,席卷横扫,即刻回剑归鞘。而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无一人吭声。
楚云佩唤醒青阳剑,长剑平挥,发出一道金红色剑气席卷四方,而她剑不离手顺势收剑归鞘。这一招唯有金丹修士才可施展,能将虚渺剑气凝作实质,与真剑无异。虽然只是击倒他们而没有重伤,但是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众人,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出声。
看着几个女孩子不过十多岁的年纪,领头的竟然有如此修为,非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弟子不可。一则他们修为不够无力还手,二则打了小的来一个老的。众人不敢起身,目送四人离去。
唯有李仙君扑到棺旁,抱着女子失声痛哭,愤恨道:“你们究竟是何人?”
他悲恸之下恨意翻涌。仪式毁了、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好不容易拼凑好蔓娘的魂魄,遭剑气度化去了,这一切都毁了。今天无能为力,他来日必定百倍奉还!
楚云佩站在门口逆光回头,看着屋子里这一乱糟糟的模样,无所畏惧道:“清都少主楚云佩。记住,是我救了你。否则你和这一屋子的人,应该跟她一块赴黄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