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星跃,你就那么在意她是吗!她就这样值得你付出吗?她一个贱人有什么好!”
耳边破音的嘶吼声刺激着许知愿的耳膜,但不久前的负面情绪,已然因拎着棒球棍的少年的出现而被全部驱散。
面前那片墙,彻底倒塌。周围围观的学生噤声,谁也不敢再说一句话。
事态转变得太快,快到他们连继续八卦的心思都抛在脑后了。
汤诗竹被人拽走了,周围的学生反应过来的也陆陆续续离开这个众矢之的,生怕会受到牵连。
不一会儿,这地方就剩下了许知愿和段星跃两个人。
那根棒球棍因撞击墙面彻底损坏,光荣下岗,看到它折成了两段,许知愿后知后觉担忧起来。
“段星跃,你会不会被开除了?”
“你怎么老担心我被开除?”对面少年正了正鸭舌帽,懒洋洋地笑了下。
许知愿这才看清他的眼睛,他的情绪一直很淡,但那双眼睛里,她能看见他的炽热。
这片危墙虽然没有用处,但毕竟是校内公物,许知愿还是觉得这件事不会那么轻易就过去。
她心里没底,乱糟糟的,“……不行的,要是老师怪罪下来,万一影响了你的学业怎么办,万一再……”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他压低声音,打断了她的焦躁不安。
许知愿顿了顿,看向他。
他说:“知知,勇敢做你自己,不必小心翼翼,有我给你兜底。”
—
因为这件事,段星跃被校方通报批评了,并让他在家好好反省三天。
不过在段星跃眼里,这是难得的三天假期。
唯一让他觉得受到影响的,是老刘的消息发得太勤了。
【小段啊,这墙砸的好,不光我觉得好,校长也很高兴,一是它本来就是危墙,容易引发安全问题;二来,这上面常年贴的都是影响学习的东西。校方之所以没雇工人把它扒了,是怕激起你们的逆反心理,谁让你们这个年纪的同学太叛逆了!】
【但这事摆在明面上了,校方也不好办,为了防止其他学生模仿,引发打架斗殴,只能拿你以儆效尤了,不过别有压力,千万别抑郁哈,老师不怪你的。】
【小段啊,这三天也别忘了学习。对了,你的卷子我让你同桌帮你带过去了!】
【……】
睡了一会儿觉,段星跃被喋喋不休的微信消息吵醒三次,他没有犹豫,果断给班主任设置了免打扰。
许知愿将要拿给段星跃的卷子全部放在了一个文件袋里,段星跃收到时还打趣地问她:“这么厚?你该不会夹带私货把你的卷子也拿给我写了吧?”
许知愿瞪大眼睛看他:“我像是那种人?”
“多少有点。”
“你胡说八道!”
……
北菱市这几天又下起了雨。
连续给段星跃送了两天卷子,每次段星跃都会在她离开前,为她补习二十分钟的弱项学科。为了报答他,第三天最后一节课结束后,许知愿留在教室里,把化学老师这一节课写下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全部认真地记在了本子上。
虽说这些对于段星跃这种无师自通的学霸来说帮助不大,但至少算是她的一片诚意。
出了校门,外面飘起了小雨,空气仍旧是闷闷的,这大概是炎热夏日来临前的最后一场雨。
在离开校园去段星跃家前,大伯母的电话打了过来。
许知愿愣了几秒才接通了电话。
“你在哪呢?”对面的声音不咸不淡,却带着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虽然只有简短的四个字,可听见它们从大伯母口中吐出来时,许知愿心头像是压了块大石头,她缓了口气,扯了个谎:“大伯母,我肚子疼,蹲了一会儿厕所,这就往回走呢……”
许知愿话还未说完就被对面不耐烦地打断,“行了,别磨磨唧唧的,你去你弟弟学校门口的翼晨美术班接他下课,我这会儿有事去不了。”
音落的同时,许知愿听到了电话那头麻将碰撞的声音,还伴随着一个女人拔高的嗓门:“欸欸,我杠了啊!”
许知愿不想去接许橙,她连忙说:“大伯母,我待会儿还要……喂?”
对面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电话挂得很快。许知愿盯着结束通话的界面发了好一会儿呆。
要去吗?如果不去的话,她今晚不会有好果子吃。但如果去的话,她今天就没有办法给段星跃送卷子和她抄写的那些知识点了。
其实这些都是借口,她只是想见段星跃。
她想看见他,他是她唯一一个想每天都能见一面的人。
哪怕见了面后一句话都不说,她都会觉得很开心,她都会觉得这是很有意义的一天。
但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许知愿打了一辆网约车,赶去了许橙的学校。
到小区大门外时,雨还在下,许知愿撑起雨伞,拉着许橙往家走。
许橙脚不老实,一路上偏要踩着坑坑洼洼的水坑走,许知愿拽了他几次仍是拗不过他,最终只能随着他一起走泥路。
进门前,他们两人裤腿上都沾了泥巴,湿了一大片。
许知愿有些生气:“一会儿大伯母回来,看她怎么说你。”她虽这样说,但还是到许橙的衣柜里翻出了条干净的裤子拿给他,“把裤子脱下来,我给你洗了。”
面前从门口鞋架上抓了奥特曼玩具的男孩,拧着奥特曼的胳膊,漫不经心地嘀咕着:“我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谁啊敢管我,白眼狼…”
许橙后面三个字说得很轻,但许知愿还是听见了。
许知愿像是被什么重物当头一棒,愣在原地几秒钟。
许橙手里的奥特曼还没捂热乎,就被突如其来的手抢走丢了出去,接着,他的屁股挨了两下打。
“你说什么呢!许橙,我是你姐!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哇!”感觉到疼,许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没有眼泪,声音却大得惊人。
“你还说不说!”
见自己哀嚎无果,许橙很快投降:“我不说了,我饿了!我要吃面!”
许知愿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她长呼一口气,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无力感。
调整了片刻,她回房间换了条干净的裤子,走进厨房给许橙做晚饭。她打开灶台旁的橱柜门,在一堆塑料袋和调料后面翻出了半把挂面,装着挂面的塑料袋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轻轻用嘴吹了一下,确认灰尘散去才将挂面取了出来。
许知愿心情沉甸甸的,和外面的天气一样,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水开了好久,直到滚烫的水珠溅到她的手背上时,她才回过神来,连忙将手里握着的挂面丢进了锅里。
几分钟后,阳台那边忽然传来“咣当”一声响——是陶瓷盆一类砸在地上的声音。
许知愿挑面条的手顿了一下,心里一瞬间闪过好几个念头。
很快,她的心也跟着那道声音往下坠了一下。
一定不要是她想的那样……
手里的筷子和盆被她丢下,顾不上擦手,许知愿加快脚步往厨房外走。
刚从厨房出来,许知愿就看见了许橙。他站在她房间门口,手里攥着她昨晚忘记锁进抽屉里的日记本,日记本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样子,封面被撕成两半,残页散了一地。
许橙的脚下,花盆碎成几瓣,土洒了一地,那株好不容易重新活过来的芍药,花苞还没来得及彻底绽放,已经被踩进土里,碾成了烂泥。
许橙冲着她不怀好意地笑,这笑容里有属于八岁小孩的报复。
许知愿脑子嗡的一声,险些摔倒在地,她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无法控制地冲到了许橙面前,死死地瞪着他,拼命地摇晃他的肩膀,大声嘶吼:“谁让你进我房间的!谁让你动我日记本的!谁让你摔碎我花盆的,你这个恶魔!你这个魔鬼!你赔我芍药花!你赔我日记本!”
过去遭遇过那么多伤痛、那么多不公,她都没有反击过,都默默挺过来了。可眼下的一切,她承受不住。
许橙被她这个样子吓到了,但很快,魔头属性占了上风,他昂首挺胸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家!谁让你先动手打我的!我妈都说了你就是个有爹生没娘养的杂种,吃我家的住我家的你还有理了!白眼狼,有本事你搬出去啊!”
许知愿哭了,双臂软了下来,一点点垂落在地。
她竟然在等待一个八岁小孩给她一个满意的回答,可是,他能回答她什么呢?
或许在她的逼问下,许橙能迫于压力回答她为什么要这样报复她,可他回答不了她十几年人生里缺失的那个叫“爱”的东西。
在许橙眼里,花盆就是花盆,日记本就是日记本,他毁掉它们,仅仅是因为这些是她的物件。
他不会明白,他毁掉的是她和那个叫段星跃的少年之间仅有的、能让她在这个房子里活下去的联系。
她的抓狂在许橙看来只是发疯,他理解不了这里面深刻的含义。
她早该清楚的,她想听见的答案,在这个冷漠的房子里永远不会有。
蒋艳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麻将桌上赢了牌的那股得意还没散干净,她目光扫向地上的纸页碎片,站在门口冷嘲热讽道:“你妈当年就是这幅德行,见着个男人就往上贴,你和她一样不知廉耻,啧,还画个白马王子,你有那个公主命吗?”
许知愿的自尊心再次被践踏,她没再像以前一样将头缩进壳里,而是抬了起来瞪了那人一眼。
蒋艳被她锋利的眼神吓了一跳,习惯性骂道:“神经病!冲你弟弟发什么火,真有本事就滚远点,少在我这蹭吃蹭喝。”
许知愿捡起地上残碎的纸页,冲出了房门。
外面的雨更大了,怀里残破的日记本被雨水打湿,许知愿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这么大的世界,没有一处是她的家。
身子一点点瘫软,她蹲在地面上,抱膝抽泣,泪水与雨水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传来,头顶上方的天幕很快被一把伞撑开,那些尽数淋在她身上的雨珠一下子消失了。
许知愿好像被什么人轻轻抱了一下,恍惚间,她闻到了很熟悉的花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