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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迷瘴之心·十九

“轰——!”涅槃之现,风云惊变。地裂山崩,河水西回。

刺眼的光线将黑夜与白昼混淆。光、热、风,所有的所有,从涅槃中爆开。欲献生魂的直玛分不清来到冥府还是尚存现世。

力量用尽,跌倒之时,却是一股温稳的力将她扶住。那力还扶住了即将崩裂的所有。风与云,地与山,尽数复原。

程柔不知何时到了身后。烧天剑所指,天雷所结的法阵在闪烁中放大,弥漫天幕,笼罩鸠摩所搭建的祭阵。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她捏指成诀,十八道天雷受她引领,劈向涅槃中心的鸠摩颜。霎时间其肉身做齑粉散。

金刚护功没有阻碍天雷,却也没有在陈羽生失去意识后消失。他栽倒在程柔怀中,黑衣看不清血湮的颜色,可是触手湿润冰凉——是身上伤口尽裂。程柔呼吸凝滞,将他的头枕上她肩,轻轻拂开他被鲜血沾湿的额发。

金色的流华围绕天雷砸出的石坑闪耀,没有熄灭的趋势。

“羽生?”程柔的呼唤没唤来他任何的反应。直玛探向陈羽生的脉搏,道了声“不好”。

“他的生魂飞走了……是方才我以为陷入绝境,在自己魂魄上施了地缚咒。若身死,生魂会留在此地,超度亡魂。他离我太近,许是抱着相似愿望,地缚咒弄混了方位,同时附在了他的魂魄上……陈羽生的生魂化作了地缚灵。”直玛道。

“什么?”程柔揽住陈羽生肩膀的手紧了紧,“是身死,才会化作地缚灵?”

“没有,还没有。”直玛继续探脉。“如此伤重,本来确实可能身死,但魂魄离体反倒保住了他的性命,这只能用‘因果’来解释。地缚咒出了意外,但因果不能搅乱,所以他不能因为生魂离体而死。就算要死,也只可能在生魂回归后,伤重难治而死。所以在你找回他的生魂之前,他的肉身反而安全。”

“那,能够治好他吗?他还能再醒来吗?”程柔语调前所未有的急切。

“我会的。”直玛道。

“谢谢你。”指尖摩挲着陈羽生的面颊,程柔懊悔:“是我来得太迟。”

“怎么这么多愁善感?”直玛道,“他和我们,都因为你的到来已经足够幸运。”

程柔抬眼与直玛对视,她正微笑。

“谢谢你。”程柔郑重。

“你是不是很舍不得他?”直玛笑道,“把他放在我这保管,等你回来,保证能喘气,养上三日可以醒的。到时候你想搂多久都可以。”

“那不用。”这才松开揽在陈羽生肩上的手臂,将他平放于地。意识到不对,颊上飞起红晕。

“怎么了?!”大地又开始剧烈震颤,滚石从山顶簌簌崩落。桑若道:“还没有结束!”

直玛的表情再次严肃。

稳住摇摆的身体,闭目凝神,程柔感受着失控引力的方位。“我分明已经毁去了他们所布全部的邪阵……这个震动是新形成的,鸠摩颜没有死,涅槃还在发挥作用!”

天空云层尽散,月光明亮。直玛道:“神灵将战场留给了我们。她暂时离开了。

陈羽生的生魂想必和涅槃在同个方位。地缚灵因执念而生,它会去镇压它。”

“我去找。”程柔提剑。

“地缚灵没有实体,你可以理解为一缕神识,附着在想象得到或想象之外的任何事物上。在神识之内,时空会扭曲。你可以借此感应与它之间的距离。毁去涅槃才可能使生魂回归。执念不解,地缚灵永远不能解脱。”

黑猫发出尖锐的警鸣,从倒塌的石碑之下,伤重未死的波斯教徒陆续爬出,嘶吼着,踉跄走向或是爬向周遭一切的活物。

“邪恶。波斯教就是这样邪恶的东西,不仅用邪典洗脑活人,还用咒术绑架和操纵死尸,让他们的信徒即使死亡也不得安息。”直玛握紧权杖,“他们太狂妄了,自以为可以控制一切,包括生命,包括出生与死亡……”

看向程柔凝重的眼神,直玛道:“但你不必担心他们会催生复生之阵。他们算错了时间。”

“怎么会?”

“啊?”听完直玛的解释,程柔开怀而笑:“等我打败鸠摩颜,我会告诉他,让他在绝望和羞愤中死去。”

「地裂的开关,在哪里……」“杨逸之”手肘撑地,艰难爬起。他现在与鸠摩颜共享这具伤重的躯体。涅槃之中,鸠摩留了后手,用早已签订的契咒占来了他的肉身。可即便是占别人的东西,鸠摩颜也没有因此客气一点。鸠他嫌这残体动作慢,便威胁杨逸之的意识,若不快动快爬,就不再帮他重塑肉身。

于是杨的意识成了鸠摩控制这具残体的中转,自然,过程中的疲累与伤痛都由他承担。

「我的腓骨断了……血流得太多,我要晕了……」分不清是踉跄行走还是单脚跳动痛得轻些,杨逸之苦求。

鸠摩控着杨逸之的断手,在他额上来了一记,杨逸之龇牙咧嘴。「你这身子本就不能要了,还在意这些做什么?若这次再败,换十具都救不了你!」

「‘开关’是不是被藏起来了,不然,为什么殿下您感应不到……?」怕再纵鸠摩胡来,杨逸之急中生智,回忆起从桑若手中偷窥的典籍,「难道是地缚灵?如果有东西能掩盖地下这么大的能量,只有地缚灵!」

手持他的乐生剑,程柔轻点地面前行,希望这现世最珍爱之物能引起他回应。

陈羽生,等等我。

我一定会找到你。

巨大的引力压得程柔双眼发黑。扶上石墙,她感到脊椎被压缩了两截。手中的剑极重,几乎将手指压扁。

流水极速渗落,岩石也压作碎末。只剩几块坚硬花岗岩尚存形体,叽叽喳喳地交谈。“怎么震个不停啊?!”“我都经过几千寒暑轮回啦,没有过这么离谱的事!”“慌什么,反正我们早晚要碎掉的”……

面对程柔的问询,它们回答:“是从那里开始压来重量的!”

对抗剧烈的力场循声走去,程柔见到了震源。山被劈作两半,底部深沟延展,熔岩喷涌。

一块长长的石头连接深沟两侧,妄图将它们拉回。它横亘在比它庞大千倍的裂隙中间,在剧烈的热度下融化。

大地的伤痕太深,如果想要复原,只能利用扭曲的引力和时间来颠覆因果——

陈羽生,我需要你帮助我。

语言已经无法奏效,要怎样才能使你听见我?

「什么顽拗执念,想对抗我们的圣主,都不过痴傻。不可能没有办法消解。魂魄是有记忆的,我可以听见,可以了解它经世的执念……与此相比,脱离现世人形前的那点愿望简直渺如尘埃。你只想到挽回现世,我却可以贿赂灵魂……赢的人只会是我!」

感受着力量的重新汹涌,鸠摩颜得意地嘲笑。

滚烫岩石在程柔触摸到的一瞬现出细微裂痕,发出的却是庄严钟声,那是最盛大祭典仪式会才有的声音——

“多谢神武将军!”香火缭绕之中,高逾八尺的神武将军像双目圆睁,手中持剑,姿态英武威严。在他战死疆场之后,这具石像寄托百姓的哀思,代替他接受朝拜。

“他们在拜什么?”听着望着着形形色色的拜者,石像的疑惑日渐强烈。香火与百姓的意念让它渐生神识,可它毕竟不是将军,不懂得什么是战争,又为什么想要和平。

石像没有喉嗓,即使是心声也嘶哑。可程柔知道那语调,是陈羽生的语调!

这是……他所经历的轮回?他曾有一世做过石像?

一对年轻夫妻怀抱孩子,在石像前喜极而泣。男子兴奋地亲吻怀中稚童,又将她高举。稚童虽不经事,却受亲人喜悦心情的感染,爬到母亲肩上开怀大笑。

“我好幸福。”女子将手捂在心口,眼中晶莹闪烁。

程柔心口温温。

石像第二日就被搬进了皇家的祭坛,殿外设层层护栏。匠人为石像戴上花环,将心口安上黄金护甲。远观的百姓见石像辉煌,感慨国家的富强。皇族常常给石像带来珍馐。

好奇的心情像小猫在程柔心中抓挠。

“你很想知道什么味道?”惊奇于与石像的共感,程柔道。

“这道会辣。”“桂花香的酥饼,甜丝丝的。”石像没有对程柔的解答做出反应。看来这只是过去事件的重现,她只能经历,不能参与和改变。石像面前只有一个洒扫小僧。小僧每日来两趟,在石像的注视下渐生出肌肉与喉结。夜里来时,他腹中总发出咕噜噜的声响,这时他会紧紧盯着石像的供奉,喉结滚动。

石像道:“你吃呀!告诉我是什么味道。”

以为自己沉溺口腹之欲已至疯魔,小僧慌忙跪下磕头。未待石像再说,小僧飞快逃走。

“真没意思。”石像心念。日日固定在这里,听着礼仪庄重的皇室对它做出相似的动作,说着相似的话。

程柔心中空落落。

战火再度从西方蔓延来时,石像见到那户人家第二面。年轻夫妻已生华发,稚童岁至中年,形体消瘦。她一手将母亲扶进庙中,一手拿着比自己还高的长枪,身上铠甲缺了右肩和背护。

枪杆太粗,显然不是女将惯用的。她用双手托着杆转了几下,算是磨合了。

“不能不去吗?”母亲紧抱住女将不愿松手。

女将摩挲着母亲肩头。“你和父亲在这里藏好。援军很快会到。”

“就躲在这石像后面,听见援军的哨声之前,千万别出来!”女子将母亲推进石像后的暗角。

望着石像的眼睛,女将求告:“神武将军,如果您当真显灵的话,求您庇护我的母亲和父亲。”

搭在石像右膝的手心似乎颤动,女将只当幻觉,她没有留意石像正看着她。

解释一下设定:

1.“地缚灵”会重复死者生前的夙愿。如果这次程柔没有出现,所有人都会死,直玛会变成地缚灵,不断超度亡魂,阻止它们被涅槃吞噬。但是能超度多少,不知道,对地缚灵来说,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必须去做”。魂魄被禁锢于此时此刻,外界的时间在流动,但地缚灵的时间永远循环于死的那一刻。

2.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在绝境中因执念化作地缚灵。这本来是巫族的专属buff,但由于涅槃??程柔引动天雷带来的双重扭曲,以及陈羽生有类似的“守护”愿望,才被错误的投射了。

3.这部小说世界观中魂魄有轮回,但是轮回会进入平行宇宙(不会死人复活的)。消解地缚灵的执念可以使它“回归”,如果现世□□健存就回归□□,□□泯灭就消散或者回归轮回,取决于它扭曲因果的严重程度。反派想要另辟蹊径来贿赂陈羽生的魂魄,因为“陈羽生”只是这个魂魄所经历的其中一个身份,反派认为在无数轮回中,这缕魂魄一定有更加想要实现的愿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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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迷瘴之心·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