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寄亭，邃无端与墨倾池执盏品茗，午后暖阳，熏风迷眼。“圣司，我有一事很好奇。”
“何事呢。”墨倾池恍然，回神泯了口茶。
“昔日在本门，圣司总是落落寂寥，少有相谈甚欢者，如今见到玉主事。”邃无端顿了顿，“我头一回看到圣司这般信任亲近。”
“离经，确实是我少有的朋友。”
“那你们是如何相识的？”邃无端见状，赶紧将好奇抛出。
“原是好奇这个吗?”墨倾池转头看向沉浸在阳光里的嵩天林道，慢悠悠地说起年少往事，“我与他早年皆在本门修学……”
似乎，那天就是这样的天气，暖意融融，教人平添困倦。
欲买桂花同载酒。
清幽肃穆的嵩天林道外，山樱花开七八重，炽热绚烂。花下一人，手作高枕，背靠苍虬，闲散地读着词卷。
午后细碎的阳光穿过花簇，墨倾池不自觉拿高了书卷遮挡，忽就有了些睡意，也罢，读完这首便小憩片刻吧。想到此，他继续看向卷中小字。
“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
头顶突然一阵窸窣，好像有什么掉了下来，引得沉甸的花枝抖了抖，霎时落英簌簌，墨倾池不禁放下眼前词卷，看向这偶得的美景，却是一道明紫身影踏着山樱翩然而下，跃入眼中。
“……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哎呀，好险好险。”来人站定之后，拍了拍衣上浮尘，未发觉身后树下还坐着一人。
墨倾池合起词卷，缓缓起身，看着眼前人自言自语，似乎有几分眼熟，是本门之人，正欲转身离开，背后草丛又是一阵骚动。
“给我站住！”气喘吁吁的老者身影渐渐显现。
这个声音，也很熟悉……
来人见状，转身便跑，这才发现树下的人，如见救星般小声道，“兄台，帮个小忙！”随即跳上了树消失在花团中。
“……”
眼看老者跑到了跟前，已是走避不及，墨倾池只好恭敬行礼道，“夫子。”
“是你啊，墨倾池。”老者停下缓了缓，“你怎也溜出来了。”
“春色烂漫，故来此读书。”
见墨倾池手中书篇，老者点了点头，“嗯。”
“不知夫子发生何事？”
“哼，提到这个我就来气，一个臭小子摸进学堂拿了我放在案桌上的山河阴阳图。要不是我巡逻及时发现……”
确实很气，胡子都歪了。
“对了，你在这有没有看到其他人。”
“夫子没看到那人形貌？”
“他跑得太快，并未看清。”
墨倾池假意思索，仿佛能感受到树上的人屏住了呼吸，不由觉得趣味起来。
“确有一个人路过此地，神色慌张。”
“喔？他往哪儿去了？”
随意指了个方向，“那边。”
“看我不抓了他好好教训！”老者得了讯息立马追了上去。
“可以下来了。”
树上之人闻言翻身落下，又是一阵乱花飞洒。花雨中，墨倾池终于看清了来人形貌。
忽忆起书上所说的，容貌姣好似妇人，大概就是他这样吧。紫衣华服，乌发明眸，笑着拱手道，“多谢兄台。”宛若一阵春风。
“你为何拿夫子的山河阴阳图。”
对面人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山河阴阳图，以阴阳两面共绘江山之景，乃传世名作。可惜前日夫子不让我们多看便收起，实是遗憾。”又叹口气道，“我，只想细看一番，未料被夫子察觉，不及放回，唉失策。”
“只有如此吗？”
“咳…前日观赏，总觉画中有奇怪之处。”眼前人见被拆穿，只好吐实，“故想一探究竟。兄台能帮忙，真是意外之助。”
“小事而已。”其实，正好也想看。
“所谓相逢即是有缘，兄台不如和我一同观赏名作。”
“却之不恭。”
来人又看了看四周，“此地别致，想来方才叨扰。”
无妨，下次换个地方。墨倾池不动声色。
“作为谢礼与赔罪，我请兄台喝红袖招的桂花酿如何？”
“你可真是胆大。”红袖招，烟花之地，怕不是拖人下水。
“哈，一般一般。”来人笑笑，拉起墨倾池就走，“再说下去，太阳就下山了，走吧走吧。”
桂花酿的诱惑很大，墨倾池只好任他推着，往山下镇上去。
当时年少春衫薄，
骑马倚斜桥，
满楼红袖招。
老板娘的声音依旧热烈，“这不是玉公子和墨公子，许久不见，我们的姑娘可是想死了。”
墨倾池。玉离经。
德风古道学修里最为出类拔萃的两人。
名字入耳，空气突然安静，墨倾池转头看向对方，他亦带着惊讶看着自己，随后只剩两声豁然开朗的轻笑。
“久仰久仰。”
“幸会幸会。”
一旁老板娘看着不知发生何事。
玉离经手肘碰了碰对方，揶揄道，“墨兄，看不出来，你也不遑多让啊。”
“……”墨倾池不欲多言，转身向老板娘熟练地说道，“雅间，两壶桂花酿。不用招待。”
“哎，我这就叫人去准备。”老板娘回过神来，招呼店小二，“带两位公子去一处僻静的雅间。”
雅间内，桂花香满，酒气氤氲，玉离经缓缓展开了山河阴阳图。“这方圆几里，就属此家桂花酿为一绝，待我研究透彻，自酿一壶邀墨兄品鉴。”
“听闻三秋桂子为佳，我便备此以待。”
“如此说定。”
闲话既毕，两人看向画卷，似乎正如玉离经所说，那日乍看并无不妥，细看之下，却有一丝奇怪之处。
只是这怪感从何而来，此画工笔韵应是真迹无误。墨倾池思考之时，却见玉离经喊来了伶人唱曲。
“……”到底是谁想一探究竟。
“一时也想不出，不如放松放松。”玉离经自斟自酌，悠闲非常，“所谓沉醉听箫鼓，吟赏烟霞。风月之地，当作风月之事。”
墨倾池只好帮他收起画卷。此时倩影来到面前，拂了拂身，“柳瑜见过二位公子。”
“柳姑娘，久见，有劳。”
“墨公子客气。”寒暄过后，女子开始奏曲。朦胧仙音，恍若天上来。
玉离经一旁调笑，“墨兄相好？眼光不错。”
“有些交情，她之才情令人欣赏。倒是你，品味不俗。”墨倾池有意指了指柳瑜旁吟唱的男子。
“咳……”玉离经喝着酒差点呛到，五味杂陈地看着对方。
墨倾池暗敛笑意，饮下一盏。
“误会误会，只是平日唱曲儿的珠儿姑娘正好抱恙，这才叫了这位杜陵先生。”玉离经无奈解释，正经的人开起玩笑才是可怕。
两人不再玩笑，听伶人娓娓唱来。
“茕茕白兔，东奔西顾。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曲未听完已是茅塞顿开，墨倾池连忙起身展开画卷。玉离经见状，顿也明白过来。
看着卷上墨迹，两人一时无言，虽已极力掩饰，但还是看出了新墨的痕迹。所以是，赝品？此刻的玉离经感觉不太好。这下老夫子可要闹笑话，先不说重金辗转购得，他老人家已被自己糊弄一番，可经不起此等打击。
“墨兄……”
“你可还记得夫子购得此画的过程。”
“当然，夫子在课上已说过七遍有余……”玉离经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夫子当初所购乃是真品，只是中途被人调包？”
“以夫子品鉴之功，初始断不可能认错。”
“是故，购得此画后心境已变，自生障碍，才会看不出。”玉离经点点头，抛出下一个疑问，“那你认为，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按夫子所言，他购得画后便日夜兼程赶回德风古道，唯一停留的地方只有——”
“只有德风古道山下的奉贤镇。”
“虽是停留却也不到一个时辰，能在事先知道夫子所带之物，画出如此逼真的摹本再偷了去，此人不是与夫子熟识便是行家。”墨倾池继续分析道。
“奉贤镇除了那恶名远扬的林员外，倒也没听说过什么盗贼匪类。夫子性格顽固孤僻，他的旧识我们也无从知悉，至于画师……”
就在玉离经细想奉贤镇画师时，墨倾池走向一旁的柳瑜，二人早已停下了弹唱。
“柳姑娘，吾有一事请教。”
“…公子请讲。”墨倾池突来行礼，柳瑜脸上一红。
“姑娘可知市井之中精于画工之人？”
“这…”柳瑜当然想到了答案，却又面露难色。
玉离经见状，柔声道，“姑娘有何难言之隐，不妨直说。我们也并非要找人麻烦。”
“柳瑜，还是我来说吧。”
此时，柳瑜身旁的男伶站了出来，“在这奉贤镇，若要问谁精于此道，非他莫属。”
“喔，何人？”玉离经一时兴意盎然。
杜陵顿了顿，“笔墨难酬隐丹青。”
我也不知道德风古道修学是个啥流程，姑且写一个学院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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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少年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