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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点翠

众人得了话,积攒的怨气顿时消散,感情甚好的约着喝酒。

雁远归心底发凉,纵然人的情绪如风,来去皆快。但是他们本就是为着一个东西来的,就算是表面上和气,也不该突然视彼此为手足兄弟一般。

正当她思绪发散的时候,童岳漫步到凉亭前,朝她微一点头,语气和缓道:“酌白,今日时辰尚早,陪我喝一杯?”

雁远归不动声色的朝后退了一步,敷衍的回礼,光明正大的看着他俩。

亓酌白好似才反应过来,收了书,嬉笑着双手抱拳:“童前辈今日不巧,我新拜了师父,今日得陪师父用个饭”

童岳的目光一沉,脸上还维持的温和笑意,底下却透出几分阴寒:“师父?谁?”

他看都没看旁边站着的雁远归,自顾自的道:“酌白你一向知道我对你的欣赏,你天赋异禀,根骨绝佳,可别浪费了。”

“童前辈的说得对,我这一身的好天赋,自然要找个好师父,好好发挥一下,”亓酌白面不改色,一点儿没听出来他的威胁。

童岳脸上彻底没了笑,与刚刚温和的样子截然相反,他施恩般的扫了一眼雁远归:“你还是好好想想吧,我给你时间。”

雁远归冷着脸看着他离开,刚刚那一眼,黏腻又阴冷,仿佛被毒蛇盯上一般,让她有些恶心。

她缓缓回头,盯着眉色飞舞的亓酌白,似笑非笑的开口:“你坑我?”

“啊,这个这个,”亓酌白卡壳,刚刚光顾着高兴了,居然没发现把这事漏出来了。

雁远归看着他脸色跟夏日的彩虹一样七彩斑斓,觉得很有意思:“先回去,这里太冷了。”

亓酌白听见这话悄悄松了一口气,跟在雁远归后往和香院行去。

温暖的房间里,亓酌白点了两三个火盆,把门窗捂得严严实实,不让风吹进来一丝温暖。

雁远归脚步一顿,趁着他关门的时候塞了一粒药到嘴里。而后才坐下,用手慢慢抚着衔月剑上的纹路:“说说吧,为什么坑我?”

亓酌白灌了一大口凉茶,装模作样的清清嗓子:“师父啊,你也知道……。”

“打住,”雁远归打断他,没让他抑扬顿挫的说下去,“好好说。”

她是真的很想收亓酌白为徒,此人天赋不弱于两年前的她。可如果这是下的套,那她必定不会手软。

“我没有坑你,我是真想拜你当师父,”亓酌白收了神色,端端正正的倒了一杯茶,衣摆翻飞,人双膝跪下,茶盏被高举过头:“徒弟亓元朝,今日拜……,”他偷偷抬头瞧了一眼。

雁远归沉默了一下,道:“我姓雁,大雁的雁,远归之人的远归。”

“徒弟亓元朝,今日拜雁姑娘为师。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雁远归略有些生涩的接过茶盏,她没收过徒,学着谷中长老,依葫芦画瓢的端端正正的抿了一口:“起来吧。”

见她喝了茶,发了话。亓酌白才从地上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尘,正色道:“师父,你觉得童岳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雁远归没想到他会突然一个毫无关系问题,略微思考了下,答道:“没接触过,算上昨日我只见他两次,但总觉得这人身上杀伐气太重,却偏偏要装出一副温和正直的模样。”

“没错,”亓酌白郑重其事地道,“我进赵家不过三天时间,许多人从一开始的平稳冷静,变成现在地疯狂模样,可童岳从未有所怀疑,他甚至乐于见到这样的场面。”

雁远归没说话,她昨日才来的赵家,今早跟着众人到了聚贤阁。阁中童岳一直守着,阁外连如厕都有人时刻跟随。她之前以为是赵家家财颇丰,才不让人到处走,现在看来,根本就不是这样。

亓酌白见她不说话,一本正经的道:“师父我看人的本事是一等一的,你要相信我”。

雁远归一点也没反驳,很相信的点头:“你说什么是什么,但这不是你拜我为师的理由?”

亓酌白勾着唇角:“拜你为师的理由?师父,一见面我就告诉你了啊。”

“一见面?”雁远归还是不明白,他们见面没说过什么吧。

亓酌白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展开在她面前,封面巨大的字《江湖风雨录》。

雁远归不可思议地指着书:“因为这个?”

他肯定地点头:“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这不是师父你说的吗?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师父对个靠山。”

雁远归眉头跳了两下,心里有点堵,认命的掏出一个黑色令牌,半个成人巴掌大,形似琵琶:“这个送你,好好收着,它对我很特殊。”

亓酌白略绷的肩膀松下来,比常人略长的手指惯性的把令牌从上到下的摸了个遍,塞进怀里,拍拍胸腹:“放心师父,我一定收好”

“那童岳为何想要……?”

“啊”一声短促的尖叫打断雁远归未说完的话。

这叫声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到高处戛然而止。

两人对视一眼,果断往外走去。

短短几息之间,和香院各个房间的门俱都打开,众人拿着武器没看周围人一眼,朝着成林斋飞去。

和香院距离成林斋很近,众人都是高手,即便轻功再差,三十息内也必到。

成林斋门口围了不少人,赵府的侍卫举着火把把门口拦住,跟前站着个中年男子,面色铁青。

和香院的江湖中人被拦在门外,童岳负手立在众人的最前方。

两派人中间,还站着个穿着富贵的老人。这人脚边瑟缩着一团人,看身影隐约是个女子。

两人是最后到的,落在最后面,火把烧得旺盛,足以照亮每个人的脸。

“赵管家?”雁远归认出那富贵的老人是赵家的管家,“可他不是住在前院吗?怎么会来得比他们都快?”

就算是换成她,也不可能赶在和香院的人之前到。

还没等她想明白,身体受击的沉闷声伴着暴怒的质问响起。

“吃里扒外的东西,谁让你来这里的?”

那身影直接踹出三尺外,足可见赵管家使了多大的力。

身影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哆哆嗦嗦的爬起来,露出一张清秀的脸。雁远归愣了一下,是今天白日里的那个丫鬟。

她止不住的磕头:“赵管家,我没有想进去,赵管家我错了。”

还未等她想明白这人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旁边黑影一??闪,雁远归眼疾手快拦着想冲出去的人:“你干什么?”

“是点翠,”亓酌白脸色难看,还想挣脱手冲过去。

“不管她是谁,你现在都不能出去,不然你们两个都得死。”

亓酌白捏紧了手指,懊恼的说:“那怎么办,她会被打死的?”

“再看看。”

点翠还在磕头,鲜红色的血迹糊了满脸也不敢停。

赵管家看都不看一眼,朝着中年男人道:“怎么回事?”

“我在屋中听见有声音,出来就看见她在外面,”中年男人目光死死的盯着点翠,恨不得把她剥皮挫骨。

“她在院子里面?”童岳居高临下的看着点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婢女,居然进得了的成林斋?

中年男子怒火滔天,双眼瞪得通红,他不受控制往前走了一步,满脸戾气的问:“说,你到底是怎么进去的”。

“说不得是你自己好色,抓来的。如今为了推卸责任,把事儿撇在一个婢女身上,”童岳好似在为点翠辩解,嘲讽道。

“童岳,你以为人人都是你,披着张伪善的皮,干着嚼碎人骨头的事,”中年男人猛的出手,刚烈的拳风袭向童岳的头颅“是你,是你陷害我。”

童岳迎面接下这一击,迸发的内力让周围人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冷嘲热讽:“明明是你办事不力,还想推到我身上?”

两人新仇旧恨叠在一起,接连几招碰在一起,下手越发狠辣,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

夜晚的风送来了诱人的香气,空气变得燥热,人蠢蠢欲动。

“够了,”赵管家面沉如水,呵斥道,“商磊,这事本就是你的错,给我停手。”

商磊本就心里有鬼,一晃神,被打得飞出去几米远。

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童岳似乎没想到自己会得手,很快收拾好表情,愉悦的站了回去。

透骨寒的夜里,雁远归呼吸变得急促,手不听使唤的抖起来,她用力掐着掌心,耳边心跳声、火把烧的爆裂声、商磊的粗喘越发清晰。

点翠的头落得一下比一下沉“砰”“砰”“砰”。

青石砖的地上,早已被血迹晕染。

有人迷醉的吸着这腥甜的香气:“真香啊。”

战斗是最能刺激人的情绪,即便看见童岳的实力如此强劲,却依然没有畏惧,反而语气兴奋:“童大侠,既然这赵府这么不安全,不如今天晚上,多个人守夜吧。”

说话的人脸朝着童岳,红色的眼白布满了贪婪。

赵管家突然说:“别磕了。”

点翠身子一软,烂泥般倒在地上。

“也好,抓不住偷盗的贼,那就把成林斋围起来,”童岳不知道想到什么,吐了口气,恢复了儒雅的模样,甚至有几分闲心。

商磊面如寒冰,这番话踩在了他的痛脚上,他决不允许计划出一丝一毫的差错,想到那人的手段,他忍不住有些胆寒:“没有抓不住的贼,赵府早就是天罗地网,外面的宝贝没进来,说明这贼就在府里,就算把赵府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抓住他。”

说完,大步朝着外面走去。

“天色已晚,不要扰了主人清净。”

赵管家浑浊地眼珠子,扫视两人,一字一句的说道“主人正在治病的关键时刻,保护赵府的安全才是必要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商磊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浑身都冷了下来,僵在原地。

童岳笑容满意,随手指了几个人:“你们几个今晚留在成林斋,别让人再进去。”

包括之前贪婪说话的男人。

几人得了指令,不等赵管家发话,直接往里走去。

有人高兴,自然有人不满:“凭什么他们可以先进去,我还要在外面等啊啊啊啊啊?”

说话的人捂着胳膊发出一声惨叫,重重的栽在地上,周围的人立刻散开,独留他一人站在中间。

赵管家锤着自己的背,哀叹道:“老了老了,竟连这些事都处理得力不从心,”跨过点翠,向着前院走去。

剩下的人各怀心思,不甘心地离开。

亓酌白磨磨蹭蹭的跟在众人身后,拖延时间,这才发现雁远归不太对:“师父,你没事吧?”

雁远归喘着气,浑身的血液滚烫,真气运转比往日快了好几分,她快速说道:“我先回去,你再把点翠带回去。”

亓酌白担忧地说:“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雁远归直接拒绝,甩开他的手,跟上前面人的脚步。

守律诀运转两个小周天,才堪堪压在这份躁动,雁远归神色不明,看着手掌,掌心鲜血淋漓,思绪有些发散“怎么那香味一出现,真气便控制不住?难道那香味有问题?”

来不及深思,门刷的被推开,雁远归让路,亓酌白抱着人进到房内。

亓酌白小心的把人放到床上,用手去探她的鼻息:“点翠能听见我说话吗?”

点翠满头满脑的血迹,早已没了意识。

雁远归把门关好,从包裹里掏出一个白瓷瓶,一股脑的将药粉洒在点翠额头上:“你去打盆水,我来给她上药。”

然后扳开她的嘴,毫不犹豫的把一枚蓝色的药丸塞进去。

他们屋子里没有常备的热水,但幸好他们走之前放了盆水在火盆

亓酌白手忙脚乱的将一盆水送进来:“师父,水来了。”

丁零当啷的把随身携带的伤药放在床头,便退到厅中,站在那儿不动。

唯一的一盏烛火,被床帏挡住大半,漏出点微光,也没落到他身上。

雁远归从没有照顾过人,赵府备的巾帕粗糙,一不小心用力过度,刚止好血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流。

啧了一声,毫不手软的洒下大半瓶的药粉。

折腾了半个多时辰后,终于勉强能看。

雁远归把巾帕随手扔在盆子里,溅出些水来,疲惫的朝外喊了一声:“进来吧。”

他们不能出去打水,把点翠带回来,本就是件危险的,不敢赌背后有没有眼睛。

这水只能反反复复的用着,眼下已经成了一盆血水。

亓酌白低声道“多谢师傅,”点翠与她毫无关系,如今却要麻烦她来照顾。

雁远归靠在床栏上,拖着声音说:“赵家可真是够狠的,居然把人打成这样。”

“她有认识的姐妹吗?明日告个假?她这样得休息上一段时间。”

半响没得到回话,雁远归奇怪的看过去,亓酌白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问道:“怎么了?”

他抬头,眼里透着不解:“她今晚明明是要去见她姐姐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姐姐?她姐姐在哪?成林斋?”

“对,她昨日说从家主病重以来,成林斋封闭,不允许任何人出入,”亓酌白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但她说今晚能见到,她当时还挺高兴的。”

“成林斋把守的人无数,她怎么能保证能见到她姐姐”锤头的人现在变成了雁远归,她现在脑子成了一团浆糊,搅不动。

“我也不知道,她并没有说得很明白,我也不好多问。”

“她告诉你,她要去见她姐姐。”

“对,哪里不对吗?”亓酌白困惑的看过去,只见雁远归睁着一双乌黑色的眼珠,在一盏明灭不定的烛火下,目光沉沉的朝他望来。

“那么她说过如何与她姐姐约定时间吗?”

亓酌白也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当时只顾着替她高兴,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还说过,家主的病快好了,她们很快就能离开了,”亓酌白一点一点把点翠当时的话与表情都复述出来。

两人翻来覆去把话想了几遍,也理不出什么思绪,线索还是太少。

“先睡吧,还有三个时辰就卯时了,”雁远归的声音满是疲倦,昨日真气不稳,本就没有休息好,今日又为了点翠折腾到现在,她真的有些熬不住。

亓酌白伸手去木衣架够披风,落了个空:“好,我去隔壁屋子,师父你有事就喊我。”

雁远归吹灭蜡烛,裹着披风靠在床尾,模模糊糊的说:“不知道有没有人盯着,你趴桌子上睡吧。”

规律平稳的呼吸声从外面传来,随后也闭上眼“希望我没赌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