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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人言凿凿怎偏生荒唐

此后,安久总拉着风栖浸在烟火漫卷的尘世中。

他们时而流连市井街巷,在说书人折扇开合间听遍五湖四海的传奇;时而倚坐戏楼雕栏,任台前水袖翻飞,咿呀声里恍若隔世。那些从未尝过的珍馐滋味,裹着街角蒸腾的热气被逐一攫入舌尖……

唯有清漪不同——她总埋头于桌前摆弄些古怪机巧,器具残渣铺了满地,做出来的东西,也让人连连惊叹,倒也不枉她一番辛苦

一年后

当残阳将青州城的琉璃瓦染成血色时,谁都不曾想到这是最后的安宁。

冲天烽烟吞噬了青州城郭那日,风栖倚在褪色的朱漆门框上,望着街道上倒伏的货摊与翻卷的旌旗碎布。焦土气息混着血腥味在风中浮沉,马蹄踏碎青石板的脆响与妇孺的哭喊声穿透层层黑烟,连城墙上悬挂的铜风铃都染成了暗红色。

"当真带不走么?"安久看着满屋琳琅,第三次叹息。

“等等!”清漪突然从杂物堆里翻出个半人高的木箱,榫卯接合的箱体在暗处泛着沉木香的气息,"此物唤作行旅箱,底下有轱辘能省七分气力。"说着轻扣机关,四枚包铜木轮应声弹出,箱盖内侧竟暗藏十数个绸布分格,掀开夹层还有能收折的藤编提篮。

安久望着这个精巧物什,恍惚间竟觉战火都退成了背景。

逃亡那日,木轮碾过遍地瓦砾的声响竟比往日车马更清晰。

安久回头望时,城楼上残破的"青"字旌旗正被朔风扯下半幅,飘飘摇坠落进他装满旧物衣食的行旅箱里——原来那些带不走的亭台楼阁,早化作箱笼缝隙间细碎的尘烟。

迷失方向的他们 ,随波逐流地汇入北迁的人群。传闻北方有一处世外桃源,能容漂泊者安眠,

暮色压城时,三人终于寻到一处断壁残垣的旧屋,窗棂蛛网密布,门扉半朽,却成了黑夜中唯一的庇护所。他们蜷缩在霉湿的草席上,听着屋外呜咽的风声捱到天明。

晨光初现时,他们又踏上辗转的脚印 。干粮袋日渐空瘪,脚步却从未停歇。直到某个黄昏,不知走到了何处,荒原已然褪去灰黄,化作一片金浪翻涌的稻海。稻穗低垂,绵延至天际线,仿佛大地披上了陌生的华服。

“啊——!”清漪的惊呼声划破寂静,安久风栖赶过去时,只瞥见最后一缕裙角没入黑暗,田垄中,有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安久与风栖的目光短暂交汇,安久颔首他将行旅箱中的吃食紧缚于身,又带上火折子,随后使相继纵身跃入那道吞噬光明的裂隙。

刹那间,永恒的黑潮漫过瞳孔,失重感撕扯着每寸神经,唯有呼啸的气流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扑通——!”寒潭水波骤然炸开,风栖整个人坠入刺骨暗流中。浓墨般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安久呛着水摸索岩壁,声线裹着水汽发颤:"风栖!你在哪里?"

"这里" 少年清冽的应答穿透水幕

安久循着声纹的涟漪寻找,直到指尖触到温热的腕骨才稍定心神。

他们踉跄着爬上岸时,水珠顺着下颌坠在青灰色岩壁上

此刻风栖方才凝神环顾,当瞳孔终于适应幽冥时,他们发觉——清漪不在。暗青色湖面泛起涟漪时,安久看向风栖:"清漪在何处?

风栖看向湖面:"应是..."

话音未落——安久已解下缠着火折子的牛皮囊塞取下火石相击的瞬间,幽蓝火苗在风栖瞳孔里炸开"还好能用"

随即连着刚带下来的东西,一同交给了风栖:"你水性欠佳,在此接应。

便纵身跃入寒潭的残影。风栖望着安久跃入湖中的背影,涟漪一圈圈荡碎倒影,也搅得他心头泛起酸涩。

安久总是如此,总能将善意平等地分给所有人——可他多盼望那双手推开波纹时,能为他掀起独一份的惊涛。

墨色水体裹着碎冰碴撕扯衣袍,安久循着微弱天光下潜,忽见素白衣袂如凋零梨瓣沉坠。他劈开水流疾追,却在触及那人腰封时被暗流掀翻。缠斗间发带崩断,三千青丝随波散作蛛网,终于抓到清漪手腕。

"找到了!"安久将人拉出水面,

清漪伏在岸上剧烈呛咳,吐出的水沫里混着血丝,湿透的鬓发贴在苍白的额边:"多...谢..."她攥住安久衣角的指节泛着青紫,像抓住浮木的溺水者。

风栖见清漪被救了上来,紧绷的神色松了几分,低声道:"找到了便好。"

清漪倚着岩壁喘息片刻,指尖仍微微发颤。她望向四周嶙峋石壁,哑着嗓子问:"我们……该如何离开这儿?"

风栖垂眸不语

安久仰头望向头顶一线天光,喉结滚动:"且看天命罢。"

这话让清漪蜷起膝头,将脸埋进臂弯:"是我拖累了你们。"

话音未落,风栖已截断她的自责:"无妨。"

安久亦抬手轻拍她肩头,砂砾混着水痕簌簌而落:"不怪你"

短暂休整后,三人沿着甬道继续深入。幽暗的岩壁逐渐收窄成拱形通道,潮湿的青苔在火折子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磷光。正当他们转过一处弯道时,五条裂口突兀地撕裂了前路,每道裂隙都如同巨兽獠牙般参差不齐。风栖将高举过头顶,跃动的火光在岔路口投下扭曲阴影,

安久指尖划过岩壁渗出的水珠,最终停在中段最平整的那条通道:"或许开凿者会给自己留条好走的路。"

通道尽头的石室豁然显现,十多具青石棺齐齐排着,每口棺盖都篆刻着褪色的符文。

清漪的靴子刚碾碎地面积尘,刺耳的刮擦声便撕裂了死寂——所有棺盖同时后移三寸,浓重的腐臭味裹挟着窸窣布料摩擦声涌出。

一个苍白身影倏然直起上半身,干瘪皮肤紧贴颧骨的"人"正缓缓转动脖颈。

"这是……"安久踉跄着扯住风栖的衣袖,不自觉他掌中皱成一团。话音未落,整列棺椁爆发出整齐的闷响,那个"人"如同提线木偶般弹射而起,

清漪的惊叫卡在喉间化为气音,齿尖深深陷入下唇,血腥味与冷汗同时渗入口腔。

那“人”突然屈膝蓄力,空洞眼窝锁定三人方位。

风栖感觉后颈汗毛根根竖立——这些生物移动时关节竟没有半点滞涩,节奏精准得令人胆寒

那“人”的动作快得诡异,脚掌刚触地便如弹簧般腾起,三两步就截断了退路。

风栖喊道:"快跑!"

三人往原路跑去,可那“人”竟定在原地,脖颈扭转出人类无法企及的角度凝视猎物。

他们在岔路口急刹时,选择另外一条通道,可迎接他们的,仍然是刚才的情景,

那“人”此刻终于露出表情,嘴角向耳根裂开三厘米,露出的牙龈泛着棺材内衬般的丝帛光泽。"

我们……跑不掉了"安久攥着风栖的袖口往下滑

清漪突然从靴筒抽出短刀,刀刃翻转时寒光映出三人苍白的脸。

"给我。"风栖刚握住刀柄,那怪物原本静止的身躯突然坍缩成黑影,裹挟着腐肉气息扑面而来。刀尖尚未抬起,他们已听见自己颈动脉的搏动声——像秒表倒数着最后三个刻度。

风栖踉跄后撤数步,趁其再度扑袭的刹那,反手将短刀精准刺入那"人"的瞳仁。

伴随着金属入肉的闷响,非人般的凄厉嘶吼撕破死寂,那怪物陡然僵直如石雕。

三人屏息凝立间,第二道黑影自暗处暴起,两具躯体霎时竟如野兽般撕咬缠斗,自相残杀,血雾翻腾间竟同化黑烟消散。未及喘息,数十黑影显现,风栖横刀将清漪、安久护于身后,刃光翻飞如织,然敌潮汹涌如浪,但单薄防线终现裂痕。

刀光血影间,风栖正与那诡谲人形缠斗,倏忽另一道黑影暴起突袭,裹挟着腥风的骨刃直取风栖后心。

安久瞳孔骤缩,衣袂在气浪中翻飞如蝶,身躯已横亘在利刃与风栖之间——青灰色利爪便如毒蛇吐信,穿透安久单薄胸膛,血色飞溅的瞬间,风栖灰眸中映出安久踉跄的身影。当那苍白利爪刺破少年单薄脊背时,时间仿佛被碾碎在骨裂声中——五指如刃贯穿胸腔,血珠顺着指尖凝成殷红丝线,在暮色里划出十道凄艳弧光。

安久跪地的姿态像折断的竹,膝盖与石块相撞的闷响里,唇角蜿蜒的血痕浸透了风栖嘶哑的呼唤。

而那“人”抽回手,扭曲的面孔浮起蛛网般的笑纹,诡谲得意凝在将裂未裂的皮囊上,恍若恶鬼披着人皮起舞。

骤然间爆发的黑雾吞没了天地,风栖眼底灰翳碎成血海。红瞳如淬火宝石迸射妖异锋芒,翻涌的雾气幻化万千鬼手,将逃窜的"人"定格成琥珀里的虫豸。骨骼碎裂的脆响此起彼伏,爆开的血雾里凝固着永恒的惊惧,那些扭曲面容上的绝望竟比黑雾更浓稠三分。

清漪踉跄后退时,震颤的瞳孔里烙着风栖暴走的残影。

却又见黑雾凝成的巨掌正温柔托住安久垂落的头颅,暴戾与眷恋在猩红眸底撕扯出深渊。

黑雾如墨汁入水般在风栖周身溃散 ,他踉跄倒地时睫毛轻颤,似枯蝶收拢残翼般合上了眼睑。

清漪扑跪在地,指尖颤抖着贴上他颈侧动脉,直到感知到微弱搏动才松开咬出血痕的唇 。

安久仰躺在三步之外,胸口凝结的血痂像朵枯萎的曼陀罗,青白面容已彻底失去温度 。

浓雾裹着死寂压上脊背 ,清漪拖着安久冰冷的躯体,又艰难地将风栖负在背上 。浸透冷汗的碎发黏在额角,,她朝着来时的方向挪动,终于望见最初踏入的地界,嘴角不住的上扬“终于……幸好……”清漪语气如枯叶落地一般轻

背上的呼吸声轻得像片雪花,手中拖拽的重量却沉若千钧 。清漪望着上方只有碗口大小的天空,喉间溢出叹息,将安久与风栖放下,勉强的笑了笑

“总得...带你们回去。"她将这句话碾碎在齿间,任由希望的火星在眼底重新爆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