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二年。九月。
蒲州的秋天比长安来得晚。长安的梧桐已经落了大半,蒲州的叶子还绿着。太平和婉儿住的宅子在蒲州城东,是李隆基命人预先收拾出来的。不大,两进院落,前院有一棵槐树,后院有一小片空地。来的第一日,婉儿把锦匣放在正屋的案上,太平站在院子里看那棵槐树。槐树很老了,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背,枝干伸向天空的姿态像一个人张开双臂。她看了很久。
“这棵树像母亲。母亲在感业寺时,廊下也有一棵槐树。她说冬天的槐树看着像死了,但根还活着。春天一来又会发芽。”
婉儿走到她身边。“殿下想在院子里种什么。”
“种芍药。”
婉儿去蒲州市集上买芍药根茎。卖花的老汉问她买多少,她说“有多少买多少”。老汉把整车的根茎都卖给了她,用麻袋装着,沉甸甸的。她赶着牛车回宅子时,太平正蹲在空地上翻土。她把土里的石块一粒一粒捡出来,扔到墙角。婉儿站在门口看着她——镇国太平公主蹲在泥土地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手指上全是泥。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殿下多少年没有碰过泥土了。”
太平没有抬头:“从薛绍走后就没有碰过。他走的那年把花坛交给了你,你把芍药剪了一季又一季,剪到剪刀都钝了。我没有剪过,我只插过。”
她从土里又捡出一粒石块。石块有拇指大,埋在土里不知多少年了,棱角都被泥土磨圆了。她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这块石头像三哥。他在房州十四年,被磨圆了。”
她把石块轻轻放在墙角。那里已经堆了一小堆石块,每一粒都是她从土里捡出来的。有棱角的,圆润的,灰的,青的,带白色纹路的。她给每一块都说了话。
“这块像大哥。棱角还在。”
“这块像二哥。纹路漂亮,但一碰就碎。”
“这块像母亲。青色的,沉得压手。”
婉儿在她身边蹲下来。把麻袋里的芍药根茎倒出来,根茎上带着泥土,散发着潮湿的土腥气。她拿起一株,切口的位置已经干了,是卖花老汉挖出来时用刀切的。切口不齐,毛糙糙的。她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刀,把切口重新修过——留半寸。和薛绍教的,和自己剪了无数枝芍药时一样。她把修好的根茎递给太平。
“殿下种,臣修切口。”
太平接过来,把它放进挖好的坑里,培上土,轻轻按实。两个人蹲在泥土地上,一个修切口,一个种。秋天的日光从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肩上、发间、沾满泥土的手指上。她们种了一整个下午,把整片空地都种满了。太平站起来时膝盖发出咯吱一声响。她用手撑着腰,看着那一小片新翻的泥土。
“明年春天会开吗。”
“会。芍药命大。根埋进土里,浇透了水,第二年自己便会开。薛绍说的。”
太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满了泥,掌纹被泥土填满了,生命线从虎口到手腕成了一条泥线。她把双手在裙摆上蹭了蹭,蹭不干净。泥干了便成了粉,渗进皮肤的纹理里。
婉儿把手伸过去,把太平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婉儿的手上也有泥,两个人的泥混在一起。
“殿下的手凉了。臣替殿下暖。”
先天二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月未过,蒲州便下了第一场雪。宅子里的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上积着雪。芍药地覆了一层白,看不见土了。太平每日清晨会去地边站一会儿,看看雪面上有没有鸟兽的爪印。婉儿站在廊下看着她。太平的背脊在雪光里显得很直,比武皇还直。武皇的直是撑出来的——撑了太多年撑成了一把弓。太平的直是放下来的——把重量分出去之后,脊背便直了。
婉儿在蒲州的日子过得比长安慢。长安的清晨她要拟旨、要磨墨、要捧印、要站在珠帘侧畔。蒲州的清晨她只需要做一件事——煮粥。她把米淘洗干净放进砂锅里,加水,坐在灶前看着火。灶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人中处那颗淡痣照得忽明忽暗。太平走进灶房时带着一身雪。
“今日煮的什么。”
“莲子粥。莲子没有泡太久,清气还在。”
太平在她旁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来。灶房很小,两个人并排坐着膝盖便碰在一起。灶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悠悠的。
“薛绍说的。莲子不要泡太久,清气还在。你记了这些年。”
“臣记了。臣每日煮粥时都在想——清气还在不在。臣在长安待了太久,怕自己的清气被含元殿的珠帘遮没了。到了蒲州臣才知道,清气不是被遮没的,是被臣自己收起来的。臣把清气收在莲子没有泡太久的那一点苦味里,收在切口留半寸的芍药根茎里,收在墨磨得浓淡合宜的那一圈砚台里。臣的清气一直都在,只是臣自己忘了。”
婉儿把粥舀进碗里,递给太平。太平接过来,用调羹搅了搅,粥面上浮着薄薄的米油,莲子的清苦气和粳米的甜糯气混在一起。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和婉儿在长安时每日替她温的茶一样,和婉儿在雷雨夜殿门外守着她时掌心的温度一样。
“你的清气,我喝出来了。”
婉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粥。莲子沉在碗底,她用调羹捞起一粒。莲子煮得将烂未烂,咬下去有一点硬芯——那是清气还在的地方。她把莲子嚼碎了咽下去,清气从舌尖一直沁到喉咙。
“殿下喝出来了,臣便没有白煮。”
冬天最冷的那段日子,太平开始教婉儿下棋。棋盘是从蒲州城里的旧货铺买来的,楸木的,边角磨圆了,盘面上还有前任主人留下的茶渍。棋子是用蒲州河滩上捡的黑白石子——白的是石英,黑的是燧石。太平每日午后去河滩上捡,捡回来用清水洗净,装在两只粗陶碗里。婉儿笑她:“殿下用金印用惯了,如今用石子。”太平把一枚白石英放在棋盘上。
“金印是盖给天下人看的。石子是下给自己看的。母亲教我下棋时用的是玛瑙棋子,黑子墨如夜,白子润如脂。她说下在天元的人要么是绝顶的高手,要么是不怕死的傻瓜。我用玛瑙棋子下了一辈子棋,下到后来手也抖了,心也涩了。如今用石子下,手不抖了。”
她把一枚黑燧石递给婉儿。“你下。”
婉儿接过石子。燧石是凉的,表面粗粝,硌着她的指腹。她把它放在棋盘上——天元。太平看着她,婉儿的目光落在棋盘中央那枚孤零零的黑石子上。
“臣下在天元。臣想做不怕死的傻瓜。”
太平把一枚白石英放在黑燧石旁边。没有放在小目,没有放在星位,就放在天元旁边,贴着黑子。
“你不用做傻瓜,你站在我旁边便好。”
婉儿看着那两枚并排躺在天元的石子。一枚黑一枚白,贴在一起。燧石的粗粝和石英的温润在棋盘中央依偎着。
“殿下下在这里,殿下的棋便死了。”
“死便死了。棋会死,人不会。”
她们在蒲州下了整个冬天的棋。窗外大雪纷飞,槐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芍药地里的雪积了一尺厚。灶房里的炭火烧得旺旺的,砂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婉儿下棋越来越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太平不催她,坐在对面,手里捂着婉儿塞给她的手炉,看着婉儿想棋。婉儿想棋时眉头会微微蹙起,人中处那颗淡痣会随着蹙眉轻轻往上提。她看了快三十年,还没有看够。
“殿下看什么。”
“看你想棋。你小时候在掖庭写字,也是这个神情。眉头蹙着,人中这颗痣往上提。你写‘平’字的时候,提得最高。”
婉儿的手指在石子上停住了。“殿下记得。”
“记得。你写‘平’字的那张纸,我收在锦匣里。你写了很多遍,最后一遍‘平’字的最后一笔,你收得很轻,像一声没有叹完的气。我那时想,这个女孩子把气都吞进肚子里,吞到哪里去了。后来我知道了——吞进了字里。你的字越来越稳,是因为你把所有的气都磨成了墨。我敬你,不逊于母亲。”
婉儿把那枚黑燧石放在棋盘上。不是天元,是太平那枚白石英的旁边。两枚石子贴在一起。
“臣把气磨成了墨,殿下把臣磨成了臣自己。”
先天三年的春天来了。蒲州的春天比长安晚,但比长安久。长安的春天一眨眼便过了,蒲州的春天从二月一直绵延到四月。槐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从皲裂的树皮里钻出来。芍药地从雪里露出来,泥土还是黑的,但根已经在地下醒了。
太平每日清晨去地边蹲着看。有一日清晨她看见第一株芍药从土里顶出了芽尖——嫩红的,顶着露珠。她没有叫婉儿,一个人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晨光从槐树的嫩叶间漏下来,落在芽尖上,露珠一闪一闪。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芽尖,露珠沾在她指尖上。凉凉的。和很多年前薛绍在芍药圃里指给她看叶芽时一样,和婉儿第一次替薛绍剪花时切口沾着的汁液一样,和武皇在上阳宫廊下握着那枝干枯的芍药时花瓣的温度一样。
婉儿找到她时,她还蹲在那里。婉儿在她身边蹲下来。
“发芽了。”
“发芽了。”
“七株。和薛绍那年说的数目一样。”
太平把指尖的露珠轻轻弹在芽尖上。露珠滚了滚,落进泥土里。
“他种了那些年芍药,每年春天数新芽。数出来的数目从来没有错过。他说芍药不会骗人,根活着便发芽,根死了便不发芽。他把花坛交给你的时候说——花坛有婉儿。他放心了。”
婉儿把手伸进泥土里,摸了摸芍药的根茎。根茎在土下已经悄悄长了小半年,长出细细的须根,须根抓紧泥土。她摸到了那些须根。
“根抓住了,今年会开得好。”
太平把手覆在婉儿的手背上。两只手一起埋在芍药根旁的泥土里。泥土是凉的,根是活的。她们的指尖在土下碰在一起。
“薛绍的花坛在你手里活了,母亲的花瓶在你手里活着,我的‘平’字在你手里活着。你把所有人的根都抓住了。”
“臣的手小,抓不住太多,臣只能抓住最要紧的。”
“什么最要紧。”
婉儿把太平的手从泥土里拉出来,贴在自己心口。隔着衣料,心跳在她掌心里跳动。
“殿下。”
三月末,蒲州的芍药开了。比长安晚一个月,但开得比长安任何一年都好。婉儿每日清晨剪一枝,切口留半寸,插在正屋案头的青瓷瓶里。花瓶是从蒲州旧货铺买来的,和棋盘同出一家。青瓷的釉色泛着淡淡的灰,和武皇在上阳宫用的那只一模一样。婉儿把花插进去,调整角度,让花瓣朝向窗光。她做这些时手很稳。
太平站在门口看着她。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婉儿的身影镀成一层淡金色。她的深紫色尚宫服在蒲州收进了箱底,如今穿着蒲州本地妇人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旧绳束着。她的人中处那颗淡痣在晨光里像一粒极小的墨点,和三十年前掖庭初遇时一样。
“婉儿。”
“嗯。”
“你在蒲州,比在长安好看。”
婉儿转过身。太平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婉儿听得出她的声音——和三十年前偷偷在武后耳畔说“那个教人念诗的女孩子,我要了”时一样,不增不减。
“殿下在蒲州也比在长安好看。殿下的白发在蒲州的日光里是银的,在长安的烛火里是灰的。”
太平走进来,在案边坐下。青瓷瓶里的芍药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她伸出手,碰了碰花瓣。
“薛绍的芍药,母亲的花瓶,你的手。三样东西在蒲州聚齐了。薛绍在少陵原躺了这些年,母亲在乾陵躺了这些年。他们把能给的都给了。剩下的日子是我们的。”
婉儿在她对面坐下。她把太平的手从花瓣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不是剩下的日子,是挣来的日子。殿下把食邑让了,把长安让了,把镇国让了。殿下让出去的每一分重量,都变成了这里的日子。这里的每一日都是殿下自己挣的。臣也是。”
先天三年四月。李隆基的使者到了蒲州。
使者是宋尚仪。太平殿中的掌事女官,从太平出嫁前便跟着她,跟了这些年,从长安跟到蒲州。太平走后她留在长安替太平守着空了的殿阁。李隆基派她来,是让她传一句话。
宋尚仪跪在正屋里,额头触地。“陛下问殿下安。陛下说——姑母在蒲州住得惯吗。”
太平坐在案边,青瓷瓶里的芍药在她手边。“住得惯。蒲州的春天比长安长。”
“陛下说——姑母的食邑,陛下没有削。五千户的粮银,陛下替姑母收着。姑母什么时候回长安,什么时候还给姑母。”
“不回长安了。食邑分给陇右和朔方吧。程务挺的兵冬天冷,多换些棉衣。”
宋尚仪叩首。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陛下的亲笔。”
太平接过信拆开。李隆基的字——落笔稳,收笔也稳。信上只有一行字:“姑母的平字,侄儿替姑母守着。姑母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还给姑母。”她看完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告诉陛下,平字不用还了,他自己留着,他比我更需要那个字。”
宋尚仪退出正屋。婉儿送她到宅门口。宋尚仪站在槐树下看着婉儿——婉儿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旧绳束着,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刚剪的芍药。她的面容比在长安时柔和了,人中处那颗淡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上官尚宫。陛下还有一句话让老奴单独带给尚宫。”
“请说。”
“陛下说——尚宫的墨,朕替尚宫磨。”
婉儿的手指在竹篮提梁上收紧了。磨墨。她替武皇磨了一辈子墨,替太平磨了一辈子墨。如今李隆基要替她磨。
“陛下自己说的。”
“陛下自己说的。陛下在老奴临行前把老奴叫到偏殿,案上放着尚宫在长安时用的那方砚台。陛下坐在案后,手里拿着尚宫用过的墨锭。陛下说——尚宫替祖母磨墨,替姑母磨墨,替朕也磨过墨。尚宫磨了一辈子墨,磨到自己的手成了墨。朕替尚宫磨。朕把尚宫的清气磨出来,还给她。”
婉儿低下头看着竹篮里的芍药。花瓣边缘那道朱红在日光下格外清晰。
“尚仪回长安后替臣对陛下说一句话。”
“尚宫请说。”
“臣的清气不在砚台里。臣的清气在殿下喝过的每一碗莲子粥里。陛下要替臣磨墨,臣谢陛下。但臣不需要了。臣的手已经不磨墨了,臣的手如今只做一件事——替殿下剪芍药。切口留半寸,清气自己会走上来。”
宋尚仪上了马车。婉儿站在槐树下目送马车走远。蒲州的官道两边是麦田,麦子正在抽穗,风一吹便绿浪翻涌。马车在绿浪里渐渐小了,最后变成一粒黑点。她提着竹篮回到正屋,太平坐在案边,青瓷瓶里的芍药在她手边。她把李隆基的信从袖中取出来放在烛火上,纸在火焰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灰烬落在案上,落在芍药花瓣的影子里。
“隆基的字比从前更稳了。”
婉儿在她对面坐下。“陛下长大了。”
“他早就长大了。只是我一直把他当孩子。他驳我的食邑,驳我的面子,把我移居蒲州。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告诉我——姑母,侄儿长大了。我听见了,但我不想认。今日他的信我看了,我认了。他真的长大了。”
婉儿把太平面前那堆灰烬轻轻吹散。灰烬飞起来,在窗光里打着旋,落在芍药花瓣上,落在青瓷瓶的釉面上,落在太平的手背上。
“殿下认了,殿下便轻了。殿下把重量分给了皇孙,分给了臣,分给了蒲州的泥土。殿下分出去的东西越来越多,殿下自己越来越轻。轻到有一天殿下会像这些灰一样飞起来。”
“飞到哪里去。”
“飞到臣的掌心里。”
婉儿摊开手掌,掌心朝上。生命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太平把手指放在那条线上,从虎口轻轻划到手腕。
“你的掌纹比从前深了。”
“臣在蒲州用手多了。种芍药要用手,煮粥要用手,捡石子要用手,剪花要用手。臣的手从握笔的手变成了握泥土的手。掌纹便深了。”
“握笔的茧呢。”
婉儿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指节处的茧已经薄得几乎看不见了,但握笔的姿势还在——拇指和食指扣成一个环,中指微微蜷着。
“茧没有了。但握笔的姿势还在。臣在蒲州不写字,臣的手还是记得笔。”
太平把婉儿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婉儿的手掌粗了,掌纹深了,但掌心还是温的。和三十年前掖庭初遇时一样,和雷雨夜殿门外一样,和每一次太平需要的时候一样。
“你不用写字了。你的字已经刻进了金子里,刻进了天枢里,刻进了我的掌纹里。你写过的每一个字都活着。你不用再写了。你的手现在只做一件事——握着我的手。”
婉儿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和从前每一次一样。
“臣握着殿下的手。殿下握着臣的手。我们两个人,四只手,握成一个圆。”
蒲州的夏天来了。槐树的叶子长到最密,把整座院子罩在一片浓荫里。芍药开过了一季,花瓣落了,枝头上结着饱满的籽荚。太平每日午后坐在槐树下,婉儿坐在她身边,两个人都不说话。蝉在槐树上叫着,声音像一根长长的线从夏天这头牵到那头。
太平靠在竹椅上闭着眼睛。阳光从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白发在光影里一闪一闪的,婉儿伸出手,把落在太平肩上的一片槐叶拈起来。槐叶是心形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她把它放在掌心里,看着它的叶脉——从叶柄向四面八方延伸。
太平睁开眼睛。“你在看什么。”
“看槐叶。槐叶的叶脉和殿下的掌纹很像。从同一个地方出发,走到不同的方向。”
她把槐叶放在太平掌心里。太平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叶脉清晰如刻,和她的掌纹叠在一起。
“我的掌纹走到你那里便停了。你的掌纹走到哪里停。”
婉儿把手覆在太平的手上。槐叶在两个人的掌心里。
“臣的掌纹没有停。臣的掌纹从殿下的掌心出发,走到殿下的指尖,从指尖走到臣的指尖,从臣的指尖走回臣的掌心。走了一圈又回来了。臣的掌纹是一个圆——起点是殿下,终点也是殿下。”
她把手翻过来,和太平掌心贴掌心。槐叶夹在两只手掌之间,叶脉贴着太平的生命线,也贴着婉儿的生命线。
“殿下和臣,是一个圆。”
太平的手指穿过婉儿的指缝。十根手指在槐叶上方交扣成一个圆。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槐叶上,落在她们交握的手指上。
“圆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我们便不会散。”
先天三年秋天,蒲州的芍药籽成熟了。籽荚裂开,露出里面黑色的种子。婉儿把种子一粒一粒收进小布袋里,挂在廊下风干。太平问她收种子做什么。
“种。殿下今年种了七株,明年臣再种七株。后年十四株,大后年二十一株。臣和殿下每年种一些,种到院子里种不下便种到院墙外,院墙外种不下便种到官道边,官道边种不下便种到蒲州城外。臣把芍药从长安种到蒲州,从蒲州种到天下。”
她低下头把布袋的绳口系紧。黑色的种子在布袋里簌簌作响,像很多年前含元殿上武皇冕旒被风吹动的声音。她把布袋挂在廊下的钉子上。秋风吹过来,布袋轻轻晃动,种子在里面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声。
“薛绍的芍药,臣替他种到天下。武皇的花瓶,臣替她插满天下。殿下的平字,臣替殿下刻在天下。等臣把这些都做完了——”
“做完了呢。”
“臣便回到殿下身边。坐在槐树下,握着殿下的手,听蝉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