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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明堂

永昌元年。冬。

武后下令修建明堂。

明堂是天子布政之宫,是礼制中最高等级的建筑。历代明堂的规制,儒生们争论了数百年也没有争论清楚。武后没有等他们争论清楚。她下了一道旨:拆乾元殿,以其地建明堂。

旨意一下,朝堂又跪了一地。这次有人开口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儒生,是太常寺的博士,颤巍巍地出列,说:“明堂之制,历代未定。今拆正殿以建明堂,恐非敬天法祖之道。”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称过。说完之后,额头触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武后坐在珠帘后面。她没有立刻说话。殿中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穿过廊子的声音。

然后她开口了。

“历代未定,是历代的事。朕定。”

两个字。朕定。老儒生的后背颤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武后没有处置他,只是让他退下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乾元殿是一定会拆的。因为武后说了“朕定”。

退朝后,太平跟着武后走进偏殿。武后在案前坐下,展开乾元殿的舆图。乾元殿是高宗朝建的正殿,重檐庑殿顶,面阔十一间,是大明宫最高大的建筑。武后的手指点在舆图上,沿着乾元殿的中轴线往下划。

“从这里,”她说,“到那里。明堂要高过它。”

太平看着母亲的手指。“母亲要建多高。”

“二百九十四尺。”

太平的呼吸停了一瞬。乾元殿的高度是一百二十尺。二百九十四尺,是它的两倍还多。那将是大唐立国以来最高大的建筑,比含元殿高,比大雁塔高,比长安城任何一座塔、任何一座殿都高。

“朝臣们会说话。”太平说。

“他们什么时候不说话。”武后把舆图卷起来,放在一旁。她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但他们说的话,挡不住铁锹。”

太平回到殿中时,婉儿正在整理明日要发的明堂修建诏。诏书是武后口授、婉儿执笔的。太平在案边坐下,看着婉儿誊抄的副本。“朕定”二字在诏书的正中间,笔画比周围的字略粗——不是刻意,是落笔时墨蘸得饱了一些。

“你今日在殿外听见了吗。”太平问。

“听见了。”婉儿没有抬头。“老博士说完之后,殿中安静了七息。”

七息。婉儿在殿外数着。

“武后说出‘朕定’的时候,”婉儿说,“殿外的风正好停了。”

太平看着婉儿的侧脸。婉儿在说这些的时候,笔尖没有停。“朕定”二字她已经誊抄了很多遍,每一遍的墨色都不同。最初是浓的,后来渐渐淡了,再后来又浓了——她重新磨了墨。

“你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太平问,“在想什么。”

婉儿搁下笔。她把誊好的诏书副本拿起来,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在想祖父。”

太平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

“祖父当年劝先帝废后,”婉儿说,“奏疏上写的是‘皇后专恣,海内失望’。八个字。先帝把奏疏给武后看了。武后只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他敢。’”

婉儿把诏书副本放下。墨迹已经干了。“朕定”二字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凸起——落笔重的字,墨渗进纸里,干了之后纸面会微微隆起。像一道结了痂的旧伤。

“祖父敢。武后也敢。他们是一样的人。”婉儿的声音很平。“不同的是,祖父输了。”

窗外传来斧凿声。乾元殿开始拆了。工匠们的号子声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翻身。一声重,一声轻,一声重,一声轻。婉儿侧耳听了一会儿。

“像不像心跳。”她问。

太平也听了。一声重,一声轻。

“像。”

永昌元年的冬天,整座长安城都在斧凿声中度过。

乾元殿的木料被一根一根拆下来。那些木头,有的在高宗朝便立在殿顶,经历过几十年的风雨,木质已经变成了深褐色,锯开之后,断口处还散发着松脂的余香。拆下来的木料没有丢弃。武后下旨,把它们用在明堂的建造上。旧殿的木头撑起新殿。

太平每日从含元殿回来,都会经过乾元殿的工地。她看着那座曾经的大殿一点一点矮下去。先是屋顶没了,然后是一层一层的斗拱,然后是柱子。最后只剩一片台基,裸露在冬日的天空下。台基上的砖缝里长出了枯草,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薛绍也来看过。他站在工地边上,看了很久。太平站在他旁边。风把工地上的锯末吹过来,落在他们的肩上。薛绍伸手把太平肩上的锯末轻轻拂去。

“木头锯开的时候,”他说,“里面还是好的。”

太平看着那些被锯成一段一段的木料。断口处的木质纹理清晰如刻,一圈一圈的年轮,从深褐色的树心一直铺到浅褐色的边缘。每一圈都是一年。风调雨顺的年头年轮宽,旱涝饥荒的年头年轮窄。几十圈年轮叠在一起,像一道被锯开的时光。

“外面旧了,里面还是好的。”薛绍说。“和这座宫城一样。”

他很少说这样长的话。太平偏过头看他。薛绍的面容在冬日的薄光里显得很安静。眼角有了纹路——不是这一年才有的,是这几年一点一点刻上去的。他看木头断口时的目光,和他看芍药切口时的目光一模一样。不增不减。

“你在家里的时候,”太平忽然问,“也这样看木头吗。”

薛绍想了想。“父亲教过。他说,木头和人一样。外面的皮是给人看的,里面的心才是真的。有些人皮好看,心是空的。有些人皮糙,心里头密实。”

“你是哪一种。”

薛绍没有回答。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小块锯下来的边角料。木头只有巴掌大,一面是旧漆,一面是断口。他用手指摸了摸断口,然后把那块木头递给太平。

“殿下摸摸看。”

太平接过来。断口很光滑,锯工的活计做得好。她的指腹从年轮上划过去,一圈一圈的凹凸,像涟漪。木头的温度比她想象中暖——不是冰冷,是被冬日的太阳晒过之后那种温温的暖。

“密实的。”她说。

薛绍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先动,然后笑意才漫到眼睛里。和从前一样。

“殿下也是。”

他从太平手里把那块木头拿回来,收进袖中。太平看着他把那块废料仔细收好,像收一件要紧的东西。

“你收它做什么。”

“给花坛做围栏。”薛绍说。“乾元殿的木头,埋进土里,花会开得好。”

婉儿没有去工地看过。

她每日在殿中处理明堂修建的文书。工部的奏报、将作监的图样、各州运木料石料的清单——这些都要经过她的手。她的手很稳,笔下的字也很稳。只在夜深人静时,她会放下笔,走到窗前,听远处的斧凿声。一声重,一声轻。

有一夜,斧凿声响到很晚。太平从含元殿回来时,婉儿还坐在书房里。案上的文书堆得很高,她的背脊却挺得很直。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的手在动——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

太平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婉儿在写的是明堂基址的祭文。武后要在奠基之日亲祭后土,祭文自然是婉儿拟。“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她写到这里时,笔尖停住了。

“怎么。”太平问。

“《周易》里的话。”婉儿说。“母亲教我读《易》,念到这一句时,说‘坤’字最难写。左边是土,右边是申。土要写得厚,申要写得直。厚而直,才是坤。”

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坤”字。土字旁,她写得很宽。申字,她写得很直。

“祖父写‘坤’字的时候,”她说,“土字旁总是比申字宽一些。婉儿从前不懂。后来在掖庭,有一回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忽然懂了。”

“懂什么。”

“土字旁宽,是承重。申字直,是不屈。承重而不屈,才是坤。”

她把“坤”字写完了。土字旁宽宽的,申字直直的。像一个人,肩上扛着很重的东西,脊背还是挺得很直。

“武后也是坤。”婉儿搁下笔。“祖父只看见她的申字直,没看见她的土字旁也宽。”

窗外的斧凿声停了。夜忽然变得很静。太液池的方向传来冰面开裂的声音——是夜深了,温度又降了一度,冰层被冻得膨胀,沿着旧的裂缝断开。声音很远,很脆,像有人把一枚玉簪折成两截。

婉儿把祭文的最后一笔写完。“坤厚载物”四个字排在纸上,每一个“坤”的土字旁都比申字宽。她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

“殿下。”她说。

“嗯。”

“明堂建成那日,婉儿想站在殿下身边。”

太平看着她。婉儿的侧脸在烛火里明明暗暗。眉是远山眉,鼻梁的线条很柔。人中处那颗淡痣在烛火下几乎看不见,但太平知道它在哪里。她闭着眼睛也能指出它的位置。

“你每次都站在我身边。”太平说。

“这次不一样。”婉儿把祭文放下,转过身,面对太平。“明堂是武后的明堂。婉儿替武后写祭文,替武后拟诏书,替武后誊抄了无数个‘朕’字。但明堂建成那日,婉儿不想站在武后身边。”

她的眼睛在烛火里很亮。

“婉儿想站在殿下身边。因为明堂是武后的。但婉儿是殿下的。”

太平的喉头动了一下。窗外,太液池的冰又裂了一声。这一声比方才更脆,像玉簪彻底断了。

“你的昭容封号,”太平说,“是母后下的旨。”

“是。”

“名义上,你是皇兄的内官。”

“是。”

“明堂建成那日,你应该站在皇兄身后。和所有昭容一样。”

婉儿垂下眼睫。她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又松开。然后她抬起眼。

“殿下替婉儿请昭容封号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殿下说,‘不是为了让你跪,是为了让你站。’婉儿记住了。”

她把案上的祭文拿起来,双手呈给太平。

“婉儿站在哪里,由殿下定。”

太平接过祭文。纸很轻,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每一个都是婉儿写的。坤。厚。载。物。土字旁宽宽的,申字直直的。她把祭文放在案上,没有看。她看的是婉儿。

“明堂建成那日,”她说,“你站在我右手边。”

婉儿的睫毛颤了一下。“那是太子妃的位置。”

“那是你的位置。”

书房里安静了。烛火跳了一跳,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婉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着——那是放松时自然的姿态。但她的大拇指在轻轻摩挲食指的指节,那里曾经有一片最厚的茧。如今茧几乎看不见了,那个动作却留了下来。像一个人反复抚摸一件已经不存在的旧物。

“殿下。”婉儿的声音很轻。

“嗯。”

“婉儿可以哭吗。”

太平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婉儿拉进怀里。婉儿的额头抵在太平的锁骨上,肩膀开始发抖。她没有出声。和雷雨夜一样,和在掖庭十四年里学会的一样——哭,但不发出声音。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涌出来,洇进太平的衣领里,温热温热的。

太平抱着她。一只手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上。婉儿发间的皂角气在烛火里格外清晰——不是宫中的脂粉香,是掖庭带出来的那种。粗粝,干净。这么多年了,她还是用皂角洗头。太平问过她为什么不用宫中的香膏,她说,用惯了。后来太平没有再问。

有些东西,是换不掉的。掖庭的皂角气。指节上已经不存在的茧。写“坤”字时土字旁必须比申字宽。怕打雷。等一个人等了很久之后,那个人开门时,先说出口的不是“你来了”,是“你的手凉不凉”。

太平的下巴抵在婉儿发顶。婉儿的头发被她的呼吸吹得微微起伏。

“以后想哭的时候,”太平说,“不必问。”

婉儿在她怀里动了一下。不是挣开,是往里又靠了靠。额头从锁骨移到肩窝,鼻尖贴着太平的颈侧。她的睫毛是湿的,每一次眨眼,都在太平的皮肤上留下一小片凉意。

“不问,”婉儿闷声说,“便可以直接哭吗。”

“可以。”

“在殿下殿中可以。在含元殿呢。”

“也可以。”

“在珠帘后面呢。”

太平没有回答。婉儿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是红的,鼻尖是红的,人中处那颗淡痣被泪水洗过,格外清晰。她看着太平,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殿下不让婉儿跪。婉儿便不跪。但婉儿哭的时候,不想让别人看见。薛绍不行,武后不行,太子不行。满朝文武不行。”

她停了一下。

“只有殿下可以。”

太平用拇指擦去婉儿眼角残存的泪痕。指腹从婉儿的眼角划到颧骨,和从前每一次一样。

“好。”她说。“只有我可以。”

窗外的冰面又裂了一声。这一次很轻,像春天来临之前,太液池在梦中翻了个身。

永昌二年正月。明堂基址的奠基礼在乾元殿的废墟上举行。

武后亲祭后土。祭文是婉儿写的。婉儿站在太平右手边——不是太子妃的位置,但比太子妃的位置靠前半步。没有人提出异议。武后没有看这边。李旦没有看这边。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武后身上,落在九鼎、祭坛、和那座即将拔地而起的高台基址上。

婉儿穿着浅紫色的昭容服,站在太平身侧。风从工地上吹过来,把锯末和香灰混在一起,扬在空气里。她闻到了木头的味道——是乾元殿的旧木头被锯开之后残留在工地上的气息。松脂的余香混着新土的生腥气。

祭文被礼官高声念出。“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婉儿听见自己的字在废墟上空回荡。她写的“坤”字,土字旁宽宽的,申字直直的。祖父教她的。她在掖庭的泥土地上用树枝写过无数遍。她在太平殿中的案上写过无数遍。现在它被念出来了。在武后的明堂基址上。在乾元殿的废墟上。在祖父死去三十多年之后。

婉儿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了。不是恨。不是悲。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太液池冬天的冰面——你知道下面有水在流,但你看不见。你只能听见冰裂的声音。

太平的手在袖中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只碰了一下。和封禅那日在嵩山峰顶一样。

婉儿的手松开了。

奠基礼结束后,武后把婉儿召进了偏殿。

这是婉儿第一次被武后单独召见。她跪在武后面前,额头触地。殿中只有她们两个人。武后坐在便榻上,手里握着那份祭文的手稿——婉儿的字。

“起来。”

婉儿站起来。她的目光落在武后面前的地面上,不远不近。

“你的字,和你祖父很像。”武后说。

婉儿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她不知道武后这句话是刀还是桥。

“骨架从容,收笔干净。”武后的手指在祭文手稿上轻轻划过去,停在“坤”字上。“但有一点不同。你祖父写‘坤’字,土字旁和申字一样宽。你的土字旁,比申字宽。”

婉儿的心跳停了一拍。祖父写“坤”字,土字旁和申字一样宽。她不知道。她以为自己写的是祖父的写法,原来不是。祖父的“坤”是均衡的。她的“坤”是土字旁更宽。是她自己改的。在掖庭的泥土地上,一笔一划,不知不觉地,把土字旁写宽了。

“你在掖庭多少年。”武后问。

“十四年。”

“十四年。你把土字旁写宽了十四年。”

武后把祭文手稿放下。她的目光落在婉儿脸上。那种目光婉儿在太平脸上也见过——不是审视,不是试探,是掂量。

“你祖父的‘坤’,是臣子的坤。承重,但不屈。均衡。你的‘坤’,土的比重更大。因为你十四年都在泥土地上写字。你知道土有多重。”

武后停了一下。

“朕也知。”

婉儿跪下去。这一次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膝盖忽然软了。她的额头触在冰冷的砖面上,眼泪无声地落下来,滴在砖缝里。

武后没有叫她起来。

“朕用你,不是因为你祖父。是因为你的字。你的土字旁比申字宽,你的‘坤’比他的‘坤’更能承重。朕要建明堂,要铸九鼎,要改元永昌。朕需要能承重的人。”

她的声音从婉儿头顶传下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起来。明堂建成还要三年。三年里,你要替朕写很多字。跪着写不了。”

婉儿站起来。她的膝盖在发抖,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和祖父一样。和武后一样。和太平一样。

“是。”她说。只有一个字。

武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近乎感慨的东西。

“你比你祖父强。”她说。“他至死没有学会对朕说‘是’。”

婉儿退出偏殿时,日头已经西斜了。太平在殿外等她。婉儿走出来,面色是白的,眼眶是红的,但步子很稳。她在太平面前站定。

“武后说,祖父写‘坤’字,土字旁和申字一样宽。”

太平看着她。

“婉儿写‘坤’字,土字旁比申字宽。婉儿自己不知道。写了十四年,自己不知道。”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是干的。眼泪在武后面前流过了,此刻流不出来了。

“殿下知道吗。”

“知道。”太平说。

婉儿怔住了。

“你第一次在书房里写‘坤’字,我便看见了。”太平的声音很低。“我没有告诉你。因为那是你的字。不是上官仪的,不是任何人的。是你自己在掖庭的泥土地上,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她的手指落在婉儿的手背上。

“你的土字旁比申字宽。你的‘坤’比他的‘坤’更能承重。这件事,不应该由母亲来告诉你。应该由我。”

婉儿低下头,看着太平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夕阳把两只手都镀成金红。她的手指在太平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殿下不告诉婉儿,”她说,“是怕婉儿难过。”

“是。”

“怕婉儿知道祖父的字和自己不一样,会觉得自己错了。”

“是。”

婉儿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和太平的掌心贴在一起。生命线对着生命线。

“婉儿没有错。”她说。“祖父也没有。祖父写的是祖父的‘坤’。婉儿写的是婉儿的‘坤’。”

她抬起眼。

“武后说了,她需要能承重的人。”

太平握着她的手。夕阳从含元殿的飞檐后面沉下去,把整座宫城染成一片沉沉的暗金。远处的工地上,明堂的基址已经打好了。夯土的声音停了,工匠们收了工。废墟上安静下来,只有晚风把锯末和香灰卷起来,扬进暮色里。

婉儿看着那片废墟。乾元殿的旧木头码放在工地边上,整整齐齐。很快它们会被锯成新的尺寸,用在新殿的斗拱和梁柱上。旧木头撑起新殿。

“明堂建成那日,”婉儿说,“婉儿会站在殿下右手边。婉儿会穿着浅紫色的昭容服。婉儿会看着武后登上明堂的最高处。”

她停了一下。

“婉儿不会低头。”

暮色从太液池的方向漫过来,把她的面容一点一点隐进暗处。只有眼睛还是亮的。

“因为婉儿的‘坤’,土字旁比申字宽。婉儿承得起。”

太平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婉儿的手,和婉儿并肩站在含元殿的廊下,看着暮色里的工地。九鼎在广场上一字排开,铜身在最后的日光里泛着沉沉的光。鼎身上的山川物产,一笔一划,纤毫毕现。

那是婉儿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