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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临界温度

周四下午,物理实验课。

实验室里弥漫着淡淡的化学试剂气味,混合着老旧仪器特有的金属味。韶云朔站在实验台前,有条不紊地组装着电路——电源、滑动变阻器、电流表、电压表,导线用鳄鱼夹连接,接口处拧得严丝合缝。

他的搭档是学习委员林薇,一个扎着马尾辫、做事一板一眼的女生。此刻她正对照着实验手册,小声念着步骤。

“第三步,调节滑动变阻器,使电流表示数为0.5A,记录电压表读数……”

韶云朔的手指停在滑动变阻器的旋钮上,微微转动。电流表的指针平稳地移动,停在0.5A的刻度线上。

“电压表,1.25V。”他报出读数。

林薇迅速记录。

就在这时,实验室后门被推开了。

邵闻嶂迟到十分钟,单手拎着书包,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他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韶云朔身上,然后径直朝这边走来。

物理老师是个戴厚眼镜的老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邵闻嶂,你又迟到。你的搭档呢?”

“请假了,”邵闻嶂面不改色,“老师,我能不能跟韶云朔他们组?”

实验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大家都知道邵闻嶂那个所谓的“搭档”根本不存在——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做实验,或者干脆不做。

老师推了推眼镜,看向韶云朔:“韶云朔,你们组能加一个人吗?”

韶云朔头也没抬:“可以。但需要遵守实验规范。”

邵闻嶂已经走到实验台边,把书包往地上一扔:“什么规范?”

“第一,保持安静;第二,不准乱碰仪器;第三,认真记录数据。”韶云朔终于抬眼看他,“能做到吗?”

邵闻嶂挑眉:“能。”

他在韶云朔身边站定——靠得很近,近到韶云朔能闻到他身上刚打过球的汗味,混着柠檬草洗衣液的味道,形成一种奇异的、带着温度的气息。

林薇往旁边挪了半步。

实验继续。韶云朔调节电流,林薇记录数据,邵闻嶂则站在一旁看着,难得地安静。

直到第五组数据时,邵闻嶂忽然开口:“为什么电压和电流不是正比?”

韶云朔手指顿了顿:“因为存在系统误差和仪器内阻。”

“具体点。”

韶云朔看了他一眼,从实验报告纸上撕下一角,用笔快速画了个简化的等效电路图:“你看,实际电路中,电源有内阻r,电流表也有内阻,这些都会分压,所以测量值会偏离理论值。”

他讲解时语速平缓,逻辑清晰。邵闻嶂盯着那张纸,眼睛亮亮的。

“懂了。”他说,“那怎么减小误差?”

“用更精密的仪器,或者采用补偿电路。”韶云朔放下笔,“但高中实验不要求那么高。”

邵闻嶂点点头,不再说话。

实验进行到后半段,需要测量小灯泡的伏安特性曲线。韶云朔小心地拧下白炽灯泡,换上实验用的小灯泡。

“调节电压从0V开始,每隔0.5V记录一次电流。”他对林薇说。

林薇正要操作,邵闻嶂忽然说:“我来记录吧。”

韶云朔看他一眼:“你会读数?”

“会。”邵闻嶂从林薇手里接过笔和记录表,“我看你做过。”

于是分工变成了:韶云朔调节电压,邵闻嶂读数记录,林薇负责检查。

这是一种奇妙的默契。

韶云朔每调节一次电压,就会说“电压,2.0V”,邵闻嶂就盯着电流表,报出“电流,0.18A”,然后迅速记录在表格里。他的字迹不像韶云朔那样工整,但写得很认真,数字清清楚楚。

“电压,3.0V。”

“电流,0.25A。”

“电压,3.5V。”

“电流,0.28A。”

当电压调到4.0V时,小灯泡突然发出刺眼的白光,然后“啪”一声轻响,灯丝断了。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灯泡烧了。”韶云朔平静地说,关掉电源。

“我的错?”邵闻嶂问。

“不是,”韶云朔拆下坏掉的灯泡,“额定电压是3.8V,我超压了。”

他从器材柜里拿了个新灯泡换上,实验继续。

但这一次,当电压调到3.5V时,邵闻嶂忽然伸手,按住了韶云朔调节旋钮的手。

“够了,”他说,“再高又要烧。”

韶云朔的手指僵在旋钮上。

邵闻嶂的手覆盖在他手背上——温热,掌心有薄茧,指关节处的疤痕蹭着他的皮肤。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实验室里其他组的交谈声、仪器运作的嗡嗡声、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喧哗,都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手背上那个陌生的、滚烫的触感。

韶云朔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膜上。

他抽回手,动作有些仓促。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3.5V就够了。”

邵闻嶂收回手,插回裤兜里,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根有点红。

林薇看了看韶云朔,又看了看邵闻嶂,欲言又止,最终低下头继续检查数据。

实验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结束了。

下课铃响,学生们开始收拾器材。韶云朔有条不紊地拆卸电路,把仪器归位,擦拭实验台。邵闻嶂帮他把导线一根根卷好,动作虽然笨拙,但很认真。

“今天谢谢了,”离开实验室时,邵闻嶂说,“物理实验……还挺有意思的。”

“嗯。”韶云朔把书包背好,“明天辅导照常。”

“知道。”邵闻嶂顿了顿,“晚上……你有空吗?”

“什么事?”

“池荧生日,晚上在他家搞了个小聚会,”邵闻嶂说,“我想……你要不要一起来?”

韶云朔看向他。

邵闻嶂的表情很认真,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不擅长那种场合。”韶云朔说。

“不用擅长,”邵闻嶂连忙说,“就是吃个饭,切个蛋糕,最多玩会儿游戏。池荧那人你知道的,虽然看着不靠谱,但其实挺会照顾人的。”

韶云朔沉默了几秒。

“都有谁?”

“就池荧、宿砚,还有篮球队的几个人,你都见过。”邵闻嶂说,“没有外人。”

走廊里的学生渐渐散去,只剩他们俩站在实验室门口。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

“几点?”韶云朔最终问。

邵闻嶂眼睛一亮:“七点。我去宿舍接你?”

“不用,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去。”

“好。”

邵闻嶂报了个地址,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韶云朔记下,点点头,转身要走。

“韶云朔。”邵闻嶂又叫住他。

“还有事?”

邵闻嶂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没什么,就是……谢谢你愿意来。”

韶云朔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教学楼时,他抬起左手,看向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邵闻嶂手掌的温度。

他握了握拳,把那种感觉攥进掌心。

---

晚上六点五十,韶云朔按照地址找到了池荧家。

是个很老的小区,但打理得很干净。池荧家在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但楼梯扶手擦得很亮。

韶云朔在门口站定,整理了一下衣领——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黑色长裤,简单干净,但显然和“生日聚会”的氛围不太搭。

他抬手,正要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宿砚。他穿着印有小猫图案的卫衣,栗棕色的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看见韶云朔时眼睛一亮:“韶云朔?你真的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很热闹。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满了照片——大多是池荧和宿砚的合照,从童年到少年,一张张排列过去,像一部无声的成长史。

餐桌上摆满了食物:披萨、炸鸡、薯条、各种零食,中间放着一个很大的巧克力蛋糕。

池荧正和几个篮球队的男生在客厅打游戏,看见韶云朔,他放下手柄走过来。

“稀客啊,”池荧笑着说,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玩味,“嶂哥说你会来,我还不信呢。”

“生日快乐。”韶云朔递上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本乐谱,他在来的路上买的。

池荧接过,挑了挑眉:“哟,懂我。谢了。”

他拍了拍韶云朔的肩膀:“别拘束,当自己家。吃的喝的自己拿,那边有饮料,有果汁,有酒——不过你应该不喝酒吧?”

“不喝。”韶云朔说。

“那就果汁。”池荧拉着他走到餐桌边,倒了杯橙汁递给他,“嶂哥在厨房切水果,马上出来。”

话音刚落,厨房门开了。

邵闻嶂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哈密瓜、西瓜、火龙果,切得整整齐齐,摆成了拼盘。他换了身衣服,白色T恤,灰色运动裤,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

看见韶云朔,他眼睛一亮。

“你来了。”他把水果盘放在桌上,“路上顺利吗?”

“顺利。”韶云朔接过他递来的叉子,“谢谢。”

聚会比韶云朔想象中轻松。

没有夸张的吵闹,没有恶俗的游戏。大家围坐在一起吃东西,聊天,偶尔打打游戏。池荧是个很好的主人,会照顾到每个人的情绪,不让任何人落单。

宿砚则像个小太阳,活泼开朗,不停给大家倒饮料,讲笑话,气氛始终很融洽。

邵闻嶂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韶云朔旁边。不说话,但时不时会递过来一块水果,或者把他可能喜欢的零食推到他面前。

七点半,切蛋糕。

池荧关了灯,宿砚点燃蜡烛。烛光在黑暗中跳动,映亮每个人的脸。

“许愿许愿!”宿砚兴奋地拍手。

池荧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很认真地许了个愿,然后一口气吹灭所有蜡烛。

掌声和欢呼声中,灯重新亮起。

“许了什么愿?”篮球队的一个男生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池荧眨眨眼,拿起塑料刀开始切蛋糕。

他切的第一块给了宿砚,第二块给了邵闻嶂,第三块递到韶云朔面前。

“尝尝,”池荧说,“宿砚亲手做的,虽然样子丑了点,但味道不错。”

韶云朔接过,尝了一口——确实不错,巧克力浓郁,奶油不腻。

“好吃。”他说。

宿砚开心得眼睛弯成月牙:“真的吗?我第一次做这么大的蛋糕!”

“真的。”韶云朔又吃了一口。

邵闻嶂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蛋糕吃完,有人提议玩桌游。韶云朔不太会,但邵闻嶂说:“很简单,我教你。”

他们玩的是狼人杀。韶云朔抽到了平民,邵闻嶂是狼人。

游戏开始后,邵闻嶂的表现让韶云朔有些意外——他很擅长伪装,发言逻辑清晰,表情控制得当,如果不是韶云朔了解他,几乎要被他骗过去。

第二轮,韶云朔抽到了预言家。

他验了邵闻嶂——狼人。

当法官宣布“昨夜查验,邵闻嶂是狼人”时,邵闻嶂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可以啊韶云朔,”他说,“第一轮就验我?”

“最优解。”韶云朔平静地说,“你上轮表现太完美,完美得不正常。”

池荧在一旁起哄:“听见没嶂哥,学霸夸你呢!”

邵闻嶂笑着摇头,出局了。

游戏继续,但韶云朔能感觉到,邵闻嶂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那种目光,像有实质的温度,烤得他耳根发烫。

九点半,聚会渐渐散场。篮球队的男生们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他们四个。

宿砚在收拾餐桌,池荧在厨房洗碗。韶云朔起身帮忙,被邵闻嶂拦住了。

“让他们收拾吧,”邵闻嶂说,“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可以——”

“太晚了,”邵闻嶂坚持,“我送你。”

韶云朔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跟池荧和宿砚道别,下楼。

夜晚的风很凉,吹散了白天的燥热。小区里的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拉得很长。

“今天谢谢你。”走到小区门口时,邵闻嶂忽然说。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邵闻嶂停下脚步,看着他,“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场合。”

韶云朔没说话。

街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给冷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暖色。他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池荧和宿砚,”他忽然开口,“他们……”

“嗯,”邵闻嶂知道他想问什么,“在一起了。不过没公开,就我们知道。”

韶云朔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又迅速消失。

走到公交站时,最后一班车刚刚开走。

“没车了,”邵闻嶂说,“我打车送你回去。”

“不用,”韶云朔看了眼手机,“走路也就四十分钟。”

“那我陪你走。”

韶云朔看向他。

邵闻嶂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好。”韶云朔最终说。

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夜风吹过,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夜市隐约的喧嚣,混着夜晚特有的、潮湿的寂静。

“韶云朔,”走了十几分钟后,邵闻嶂忽然开口,“你今天……开心吗?”

韶云朔想了想:“还行。”

“只是还行?”

“嗯。”

邵闻嶂笑了:“你要求真高。”

韶云朔没说话。

又走了一段,经过一个街心公园。夜晚的公园很安静,只有几盏地灯亮着,映照着茂密的植物。

“累吗?”邵闻嶂问,“要不要坐会儿?”

韶云朔确实有点累了,点点头。

他们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长椅是木质的,被夜露打湿了,有些凉。

邵闻嶂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几张铺在椅面上:“坐这儿,不凉。”

韶云朔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坐下,抬头看向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几颗星星,只有一弯细月挂在远处楼宇的缝隙间。

“我爸今天又出车了,”邵闻嶂忽然说,“这次是短途,明天就回来。”

“嗯。”

“他让我谢谢你,”邵闻嶂转过头看他,“说你是个好孩子。”

韶云朔也转过头。

两人目光相触。

街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邵闻嶂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他的眼睛很亮,像夜空里唯一可见的星星。

“韶云朔,”邵闻嶂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韶云朔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夜市烤串的香味,混着公园里植物的清香。

“因为,”他最终开口,声音平静,“你让我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确定,”韶云朔说,“但和我的世界不一样。”

邵闻嶂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不像平时那个张扬不羁的邵闻嶂。

“那以后,”他说,“我多带你看看我的世界。”

韶云朔没说话,只是转回头,继续看夜空。

但他的手,在身侧悄悄握紧。

手心出了汗,有点湿,有点热。

像某种正在悄悄融化的东西,正在从固态变成液态,从确定变成不确定,从绝对零度,慢慢升温,接近那个危险的临界点。

那个一旦越过,就再也回不去的临界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