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梦问他是不是存心气她，李正清说没那么无聊。其实也不是从没那么无聊过。
第一次带梁心进生态园，多少有点坏心思作祟。十七岁的不甘没有死绝，借地还魂，干不出多高明的事。
下午，杨梦把无关男女的背后种种一件件摊开，他忽然觉得真没意思。
他又一次想带人逃。只要走了，所有不可抗力迎刃而解，他们可以回到童话世界。那些盘根错节的人情旧账、流言蜚语，统统追不上来。
可就像杨梦不需要他救，梁心的人生流速也不能由他控制。逃离的决策，是十七岁的李正清做的。
二十九岁的李正清，要克制本能。他想等这阵铺天盖地的热意褪去，分辨自己在这段感情里的长期续航能力，再问自己一次，还要不要带她走。
七天足够人神魂颠倒，无法识别多深的爱。爱刚开始的症状大同小异，欲罢不能，昼夜颠倒，提前透支的性快感非常擅长替感情作伪证。他不敢武断这是动物本能还是复杂的高级感情。
唯一确定的是，现在的他不适合做决定。
车流渐渐松开，城市的灯火向后退去。
光影里15楼，非洲菊和洋桔梗盛开在一片暖黄之中，舒心得近乎梦境。
梁心剥了根芝麻蕉，一口下去，大失所望。皮熟的斑斑点点，里面夹生，涩得舌根发紧，有点影射他们现状的意思。
她苦着脸，一边咀嚼一边瞥他：“你怎么了？”
后来车上，他讲起把卡还给了江禾，梁心依然觉得不对劲。
他问刷了多少钱，他转他。梁心说几百块，不用还，请吃顿饭就行，直接给钱太侮辱人了。他“嗯”了一声，恰好车进地库，话也跟着停了。
前日绕环岛，这人都敢腾出一只手来招她，今天进自家小区，倒一心一意停起车来。单看哪一处都挑不出毛病，拼在一起，处处不对劲。
她没办法从这些断断续续的对话里给他定罪，只知道这人变得好快。
他把手机扣在一旁，洗了个手：“我怎么了？”
梁心扔掉香蕉皮，没拿虚无缥缈的感觉说事，只挑了件有凭有据的：“刚电梯里，你看完Milo的照片，没给我看。”
她瞄到了，好几张呢。
这就没什么好装的了。
他停下擦手的动作，清醒重新占据上风，“我想试试，能不能冷处理。”
“处理什么？”
“把这几天的速度降下来，我想冷静。”
“为什么要冷静？”
是不是私奔这事也有遗传。李正清替人做决定的毛病又犯了，又想蛊惑她离开。
他说：“太快了。”
说喜欢快的是他，嫌快的也是他，这人好霸道，油门刹车全长他一人脚底下了。
梁心从他手里抢过芝麻蕉，不许他掰：“那你冷静吧，也别吃了。吃完血都跑胃里去，到时候脑子血供不足，更转不过弯。”
梁心并不怪他。有时家确实能把好端端的心情搞得面目全非。
于怀礼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访，风度翩翩，带来的东西在玄关摆了一地。梁照仪很满意，起先还夸他年轻有为，后面话锋一转，开始数梁心这些年的花销：英国念书一年多少，补习班多少，高尔夫多少，钢琴虽说半途而废，当年也是请老师专程上门教的。
她拨弄算盘，展示曼妙资产。就算爸爸几次转移话题，她照旧死死陷在自己的账目里，滔滔不绝。
那天送于怀礼离开，梁心站在车边，情绪被坏loop榨干，累得连一句“你表现得很好”都说得有气无力。
再习惯那套语言体系，都要窒息。好难堪的。
李正清是真饿了。冰箱里的东西都得热，眼下唯一能直接填肚子的东西被梁心攥在手里。他一点没犹豫，从她防守得并不严密的指缝里掰走半把芝麻蕉。
这玩意本来就小，他吃东西快，皮一剥，拇指往上一顶，没几秒就没了。
梁心眼睁睁看他埋头吃，忍不住控诉：“你冷静的时候好恐怖。”
李正清腮边微微鼓起，闻言眉眼软化，拿她没办法：“我试着不恐怖，行吗？”
梁心不语。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皮儿一扔：“妹妹，我有话跟你说。”
这话耳熟。
怎么跟中午对江禾说的话一样。
她对江禾说吃完有话跟他说，本来意思到那里就够了，下面是体面的私聊环节，但李正清紧跟着补了一句，他也有话跟他说。
江禾坐他们中间，不傻就能猜到要说什么。李正清什么都没挑明，只在最让人误会的节点添了半句。
梁心品出机锋，心中划过震惊，他好坏啊。此刻李正清再次说这句话，她知道一定不是好话，双手捂住耳朵，摇头道，“不听。你冷静好了再说。”
“我想跟你坦白一件事。”
“听了会生气吗？”
他想了想：“可能会。”
“那更不听。”梁心捂得严严实实，“我现在不想生你的气。”
他拉下她的手，“你掩耳盗铃得太厉害了。”
看他神色温柔，不像真要拿刀捅她，梁心被眼神蛊惑，把手放下来：“好吧。你说。”
“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果然不是好话。
梁心警惕：“你喜欢什么类型？”
“有侵略性的。”
确实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然后呢？”
“但知道你是江禾喜欢的人，我就开始注意你。”他说的很慢，“你说我是喜欢你，还是换了口味？”
这话不见血，但心口有点疼。梁心懵了：“我觉得……你是喜欢我。”
原本最擅长刺痛人的能力，莫名其妙塌了一角。李正清看着她，没忍住笑了：“好聪明。”
怎么这么好欺负。
梁心却没笑。她望着他：“你不想跟我在一起了，是不是？”
李正清那点游刃有余短暂地露出破绽：“这么明显？”
他不是那个意思。
“你之前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之前装的。谁刚认识不装两下。”
她转过身，没再看他：“你跟江禾关系真的很差吗？”
“你认识他这么多年，连他有个哥都不知道。你觉得呢？”
“我跟他就是初中同学，又没有熟到什么私事都讲。”
“没熟到讲私事，卡倒是可以拿来随便刷，几百块也不用还。”李正清淡淡地说，“刚认识的时候，我记得妹妹跟我很有分寸，几块钱都要算清楚。”
梁心猛地回头。
从李正清的嘴里，她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类似的角度，那人也这样点过她。
她眼里的震惊来得太快，李正清意识到那话有多难听，咬了下后槽牙，别开脸：“对不起。”
道歉更快，梁心更加失语。
逃婚的最开始，任何留下痕迹的账户都像报警器，她生怕刷完的下一秒，梁照仪就顺着消费记录找到她。她用江禾的卡小额试着出门刷了几笔，发现天没塌，才一点点用回自己的钱。现在回头看，确实有些可笑。可人害怕的时候，本来就不够英明神武。
“你是想冷静还是想分手？”
“冷静。”他顿了顿，“那句是我混账，我收回。”
她低头检查洋桔梗的根，确认完好，没什么脾气地说：“那你现在可以冷静了。确实不说话比较好。”
次卧门轻轻合上，岛台恢复安静。
李正清购买下载了《赛博朋克2077》，从头开始玩，做完前置任务拿到车，实在饿得受不了，点了个外卖。
次卧门一直关着，他吃完饭过去敲了敲：“睡了吗？”
“睡了。”
中气十足。
“床单床垫都是湿的，你怎么睡？”
喂水的时候，确实浇得厉害。梁心没躺下。她下午在奶奶家拿了砂纸，刚擦掉墙上的眼影，反复对光确定哪怕今晚真被赶出去，也不会留下什么让人挑理的痕迹，才低头刷起手机。
她的危机意识就是很强。伤不伤心都得另说。
门外安静了一阵。
李正清说：“没给你看Milo的照片，是因为它嘴巴没擦干净，不好看。”
梁心滑动着社交媒体，嘴角没出息地翘了起来，马上压回去。
过了会儿，他问：“还记得《降临》吗？”
梁心不吭声。
“如果刚才那一幕就是以后呢？”他的声音隔着门板，听起来比平时要远，“比如我冷暴力你，你不想理我。提前知道这些，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门锁咔哒一声，梁心出现在门后，头发凌乱俏皮：“不愿意。”
她就像完全没有感觉到他刚才的冷淡一样，眼睛一眨不眨，“但你会吗？我觉得你不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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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Round 7-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