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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番外4)

杨梦上夜校,偶尔带李正清一起。

电脑课有实践操作,老师在前面讲Windows 98,她捏了捏李正清的小脸,小声跟他商量:“等会妈妈听不懂的时候,你帮妈妈作弊,好不好?”

“好。”

课结束时,他扒着她的肩膀,把嘴巴凑到她耳边,神神秘秘地说:“妈妈,你不要担心。”

“怎么了?”

他看了一眼教室里还在抓耳挠腮的叔叔阿姨:“他们也不会。”

确实,那间教室里,大多数人都是白天上班、晚上补课的社会人,学得磕磕绊绊,电脑对他们而言,是新鲜又陌生的东西。

反倒是李正清,还不认字的年纪,就把图标、菜单和按键之间的关系琢磨明白了。

他对键盘尤其感兴趣,没事就抱着杨梦买的真键盘敲敲打打,问他想不想学钢琴,他说不要。

杨梦一开始怕太早接触电子产品对眼睛不好,家里电视严格控制着。说好每天看两小时,下午六点到晚上八点,时间没到,电视再近也不碰。等时间到六点,他自己坐在沙发,等发遥控器。

后来保姆索性也不藏遥控器了。那些对付普通小孩的方法,用在李正清身上,完全没必要。

有一次逛百货商场,楼上玩具柜台几乎转了两圈,积木、拼图、遥控车、四驱车,他都只是看看。别说他了,连杨梦都逛腻了。那些店出货还没他玩腻的速度快。

直到路过电子产品展柜,几个男孩围在电视机前,画面里像素小人跳来跳去,背景音乐热闹动感,老板把一张黄色游戏卡从主机里抽出来,换上另一张,屏幕立刻变成新风格的世界。

李正清停住脚,微微仰头,眼睛一眨不眨。杨梦牵着他往前走,他跟着走了,走出很远,忍不住回头。

到家后,杨梦装作随口问:“想要那个游戏机吗?”

李正清沉默了一会儿,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直接说不要。他在犹豫。

“想不想啊,阿正想要,妈妈可以考虑考虑。”

他拉拉她袖子:“可以吗?”

这东西一看就价格不菲。

杨梦忍着笑:“可你还没上小学。这东西小学生才能有。”

小家伙低下头,轻轻“哦”了一声。

那小模样,可爱极了,怎么不多撒会儿娇呢。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既不想他过早接触这种东西,又不想他失望,考虑再三,还是给他买了台游戏机。

她不懂游戏,工人把灰白色主机接到电视后面,巴掌大的黄色游戏卡一插,熟悉的电子音乐一下灌满客厅,杨梦仿佛又站在了九十年代的游戏厅门口。里面烟雾缭绕,电子声和拍桌声此起彼伏,投币口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李正清盘腿坐地板上,游戏手柄比他的手还宽。这东西对小孩来说上手有点难度,一般要有人带。杨梦不懂,试图翻说明书,可那说明书特吓人,全是日文和英文,她翻不明白,“要不明天我们去店里问一下怎么弄。”

李正清不说话,闷头翻天书自己找到按键示意的图画,一个个钮试。过了会,屏幕上的像素人物一跳一跳,真跟着他的操作动了。她震惊地问,好玩吗?

他显然玩进去了,有点没听到,过了会嘿嘿一笑:“好玩。”

钟点工打电话给杨梦,说老头子已经两个礼拜没回家,做好的饭一口没动,全馊了。

她心里一沉,怕李冬明醉死在哪个角落,立刻叫司机开她去找。

经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段路,回忆掐得她喘不上来气,头抵住玻璃,使劲深呼吸。

司机感受到异常,后视镜不断看她:“杨小姐,不舒服?”

“没事。”她闭着眼,“有点晕车。”

幸好,人还在村里。

杨梦找到老头子时,他躺在电视前喝酒。李冬明喝多了骂得特别难听,什么脏字都往外蹦。不知道他有没有这样凶过阿正。

杨梦一句句受着,一句话也不想回,只把准备好的钱拍到桌上,转身就走。

钱不能给太多。多了,他能把自己喝死。

可每次听见那句“你怎么还不死”,她仍会鼻酸。有人留在原地,就得有人往前走。

两个多小时后,回到市区,杨梦没来得及收拾情绪,又得面对江衫那张沉着的脸。

以前带李正清去看爷爷,她都是打车。这次实在急坏了,怕出事,无头苍蝇一样,直接叫了司机。

偏偏这司机是个好事儿的监视,什么都汇报。

江衫知道李峥是杨梦的心结,可理解不代表高兴那些填无底洞一样的存在。

他的忍耐限度最大估计就是李正清,再照顾老人,他风度全无。

杨梦知道他不高兴。

那天晚上,喝了两杯酒,借着酒劲才挤出力气,讨好他。王晓红说,要不是杨梦家境不错,就是最纯情的婊子。这种长相,要是在床上骚,简直所向披靡,跟她们这种长得浓艳一看就会发骚,结果床上害羞的人杀伤力不一样。

杨梦不信她那张嘴,她什么花活儿也不会,不会撒娇,也不会哄人,更不知道什么欲擒故纵,但江衫很吃她这套。只要不梗着脖子硬犟,肯低一次头,给他一个台阶,他接住的速度,往往比她松一口气还快,回应也很热烈。

年后从香港回来,江禾开始认生。江衫一抱,他就哭。

杨梦替孩子解释,说前阵子生病,胆子小了,熟两天就好了,于是江衫来的次数越来越多。到底是在生意场上出来的人,再复杂的情绪,也能压进一句体面的寒暄:“幼儿园好不好玩?”

江衫一走,杨梦就蹲下来问:“阿正,今天开心吗?喜欢那个叔叔吗?”

李正清总是低着头,不太愿意回答。

没过几天,一大早,保姆急匆匆把她叫醒,说阿正昨晚尿床了。她大惊小怪,“阿正从来不尿床,是不是水泼床上了。”

两个阿姨以为是谁打翻了水,对光翻来覆去看半天,最后确定,真的是尿。

“他才六岁半,尿床不是正常吗?”

杨梦让她们把床单洗了,假装不知道,“他脸皮薄,等会放学回来,你们谁都不许逗他,也别问,知道吗?”

晚上江衫照旧来了,又问要不要去生态园,这里地方小,住着不方便。

她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好。我要看着你,不许找别的小妖精。”

“那你看得太不尽职,我不来电话,你就不打,我不过来,你就不邀请。”

“我错了。”

“我不要你嘴上说说。我要你做到。”

杨梦羡慕,他的不满总是可以很直白的说出来,这到底是人天生的能力,还是来自后天?

新世纪的一个午后,杨梦抱着江禾坐在生态园的草地上。这是江禾第一次来。多意义重大的地方,对于一个乱爬乱抓的小婴孩,都差不多。

春天把整座园子养得丰盛,新草漫过鞋尖,湖水吹出银纹,白玉兰花瓣落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全是金钱施的魔法。

身后,新落成的欧式主楼静静立在阳光里,米白色石墙、拱形长窗、墨绿色铜顶被大片绿意簇拥着,仿佛从世纪交替的光里长出来的一座城堡。

江禾爬了好半天,终于玩累了,贴着她的肩窝,呼吸一下一下,温热又均匀。杨梦抚摸孩子柔软的头发,终于鼓足勇气,对着眼前满园春色,把藏了很久的话,在心里一字一句说了一遍。

她说了自己的决定,也说了自己的理由。已经二十五岁了,再也不是十七岁那个为了一个赌约,敢骑着自行车追出去几十里的杨梦。也不是二十岁那个只要还有一点希望,就愿意等下去的杨梦。

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现在做的每一个决定,不能再只为自己。

“人会变,感情会淡,再过几年,江衫会不会有新的爱人?新的孩子?到了那一天,江禾夹在中间,又该站在哪里?”

她望着湖面,眼里泛起潮意:“可以吗,李峥?我想往前走了。如果你也觉得这样好的话,给我一点点暗示,好不好?”

话音落下,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没有回应,也不会有人回应。

杨梦望着远处,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傻。她静静流着泪,肩头发颤地低下头,像一朵终于垂头的花。

就在这时,正好吹来一阵清风。

风吹草浪,一层一层漫向她脚边。玉兰花瓣悠悠打旋,落在她怀里的婴孩胸口。

她抬起头,阳光穿过高大的树冠,碎金一样落下来,轻轻摇晃,恰好把她拥在正中央。

像有人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杨梦唇角颤动,滚烫的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

江衫说,李正清的话,对外可以说是他领养的。杨梦知道他什么意思,但:“阿正不是领养的。”

杨梦搬进生态园后,李正清和阿姨住在一起。两个阿姨交替送他上下学,相处得还不错。老师说频繁换环境对小孩成长不好,他也住习惯了,杨梦就近找了一所小学。

阿姨说,每次她回来阿正会高兴很多。她没感觉出来,有时候她回家,就是静静地看他坐那儿玩游戏,她觉得他有点孤单,问他又说没有。

“为什么不坐在沙发上玩?”

“我喜欢地上。”

“地上凉。”

“好吧。”他乖乖坐到沙发上,等她下次再来,他还坐地上。这次真是轮到她:好吧。

养育江禾,杨梦感受到了孩子和孩子之间的巨大差距。江禾粘人,性格甜得像女孩子,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来亲亲爸爸妈妈,就算她和江衫前一晚吵得再厉害,第二天他来抱抱她,她都要心软。

但能在日常交流里感觉到,他的智力就是普通小孩子,一件事需得翻来覆去换各种方式,直到找到适合他的方式,才能学进去。

她对江衫说,他怎么听不懂人话。

江衫笑话她,“小孩都是这样的,他还不到三岁。”

如果第一次胎生的江禾,第二胎生的李正清,她会震惊于事儿可以只说一遍,或者都不用说,只要做一遍,一个眼神,他就能自己模仿,自己意会。但因为这是二胎,她失落,原来小孩是不一样的。李正清除了生下来身子弱些,很好带,长大后更是。放学冲进来,若她坐在沙发失神,便放轻跺脚的动作,安静放下书包,做自己的事,若她在切菜,笑盈盈的,他也开心地围着她,帮她一起弄。

而江禾若看到她失神,不管怎么样都要先亲亲,软糯糯地说话,直到把她哄出坏心情。

教他什么东西,若学不明白,会在大人叹气前看出不对,扭脸要抱抱,主动撒娇。看到她和江衫吵架,就算哭着被保姆抱走,第二天也会装作没事,黏黏糊糊挂在她和江衫身上,挤到中间,一定要看到他们和好。

这样的日子过到李正清小学上正轨。

他的字丑,没有大人押着练,写得很潦草,杨梦送他去少年宫,也就想到了练字。到三年级翻他试卷,都是满分,夸他好厉害,他就淡淡的,说简单。

杨梦以为真的简单,每次只读作文和交给老师的日记本,没在意太多。

李正清话少,作文像一扇窗,是最容易接近他的地方。老师每学期的评价无外乎是聪明内向。杨梦担心内向的问题,但老师说他的人际关系不错,没有社交障碍,她又稍微放心一点。

真正让她意识到不对,是五年级。那年,全市四、五、六年级统一做了一套奥数选拔卷。老师晚上七多打电话过来,提醒她,帮他报一下奥数班,全校均分20分,他考100分。

全市就两个一百分,另一个在市一小读书,二年级就开始学奥数了,学了三年奥数。就是说,只有李正清在没有奥数基础的情况下把题都做对了,还没有粗心的运算错误。

她问满分多少,老师说就100。

“他平时的卷子都是满分。”

“这不一样。”

这张卷子,据说五十分以上都会建议去学奥数,她学习不好,不知道义务教育下,还有这样一层筛子。

她甚至有些懊恼。是不是自己把孩子耽误了?

她四处找人打听,问了一圈,别人比她还茫然,还问,要不要再给他张卷子做做。

杨梦知道,这小孩子就是聪明。

有人半开玩笑地说:“去测测智商吧。”她如获至宝,带李正清去市儿童医院儿童心理门诊,做了一整套韦氏儿童智力量表,做出来结果是一百四十,有一定误差,但属于高智商儿童,建议用心培养。

杨梦能想到的发掘方式也有限,不过是送他去奥数班,送他学珠心算。六年级,根据老师的推荐,李正清周末到市重点中学数学实验的预读班上集训课。

每次去,杨梦作为门口等候的家长之一都有点耻辱。所有的学生都是市一小,实验小学或者附一小,家门口的八一小学对那些家长来说,根本闻所未闻。

她自我介绍完,所有人看着她精致的打扮,都以为李正清是花钱送来的。也因为杨梦实在年轻得不像话,别人当她是后妈或者亲戚。

两次集训结束,老师主动邀请李正清读市实验中学。

她列过这所抢破头的重点中学,还问过杨树林能不能通关系送李正清进去。

晚上她正要跟李正清说这事,市一中又打来电话,说看到李正清的集训成绩,请他们来读。杨梦从没听说过这样的招生方式,不用通关系,主动打电话来要人吗?他都没参加小升初考试呢。

她说,刚刚市实验打电话来了,也说请他去来着。

对面老师居然急了,说来他们市一中的话,可以免试进入实验班。

一般实验班在初一学生入学后还要经历一次分班考试,这样是很信任李正清吗?他们怎么知道的?

杨梦这个学渣云里雾里,捧着李正清的脑袋摇:“阿正,你知道你聪明吗?你有点聪明过头了,你不会要去清华北大吧,妈妈还没去过北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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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番外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