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关军营一片沉寂,士兵们忙着收殓同袍尸身确认身份,撰写邸报,发送回阵亡士兵的故乡,脸上无一丝胜利者该有的微笑。战事虽赢,可死去的亲人不会再回来,那些生动鲜活的生命,已随着黄沙淹没在这关城之下,渐渐变成了所有人心头弥漫一生的阴霾伤痛。
大营主帐外校场旁,白色的引魂幡下,肖音澜黑色的甲胄上,套上了一层白色麻布缝制的丧服,目光发怔的盯着引魂幡若有所思。
这是她第五次身着孝服,第一次是自己的五哥,肖家第一个死在边关的男人。那时他们还未在沙海关站稳脚跟,五哥作为先锋却带伤出征,被耶律齐的兵耗死在了沙海关外的一处无名的戈壁滩中,他们见到的只剩下一具水分被蒸发殆尽的干尸。
第二次是父亲和二哥,八年前肖家军被困于沙海关外两百里的狼王谷,天寒地冻间,军需粮草却没有按时送达,导致关内关外供给不利,所有将士又饿又冻,活生生被耶律齐的兵围堵冻死在了谷中。
当时肖音澜只有十六岁,与三位哥哥戍守关内,等待补给,防御着耶律英才率兵攻城无法驰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而无能为力。
第三次是三哥,被耶律齐引诱至一片人迹罕至的野岭之中围攻致死,耶律齐甚至还用三哥的红缨枪挑着头颅,在军营中炫耀,等他们抢回三哥尸首时,尸体早已风干,脸上则被耶律齐用刀划刻的再看不出本来模样。
第四次是四哥,他率兵攻占了化州城外的黄风岭一带,打算继续夺取化州城东北角的西周军粮粮仓时,被叛徒出卖,虽然及时抓住了叛徒调整了兵力布防,却还是让耶律齐父子杀了那次肖家带出的所有肖姓男丁。还给他们的,只有上百具尸体,和一封劝降书。
而这一次,自己的大哥因护她而死,自此,肖家戍守边关的只剩下了她和大哥唯一的儿子——肖盛。
肖音澜目光凝在随风摆动的引魂幡上,双手渐渐攒成了拳头,杀耶律齐父子算什么,她发誓要踏平西周每一寸土地为肖家死去的亲人,为战场上无辜死伤的同袍报仇。
“小姑。”肖盛从营帐中行出,一身玄色武服高挑身材映衬的,依然是一张青少年才有的纯净面容。
肖音澜从回忆中抽离,转而问道:“都办妥了?”
肖盛点头蹙着眉头,“父亲的棺椁已经收殓完毕,祖父和几位叔叔的棺椁,叔公也已收殓,明日便可启程。”肖盛说到这里不禁长吁一口气,眉头紧锁,“我不理解,为什么好端端的要将爷爷他们葬去京都。逝者已矣,这样运来运去就不怕惊扰亡灵。”
肖音澜微眯着眼睛,目光里透出军人凌厉,“葬去京都也好,消了陛下的忧虑,咱们的日子也好过。”
肖盛咬牙嘴角噙着冷笑,“陛下可真会算计,让咱们把祠堂都立在京都,届时人人都知肖家不世功勋战功赫赫,却也给咱们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到时候咱们不捨了这条命给他,便是不忠不义了。”
肖音澜看向肖盛,“你知道就好,如今战事已平,陛下下旨宣咱们回京都述职,外带安葬肖家众人,只怕到时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大哥说过官场比战场要残酷复杂,我们一定要小心为上。”
肖盛点头,“明白。”说罢,他又道:“慕云回来了,拿了一些京都官场官员的消息我们一起去听。”
肖音澜淡然点头,收回了思绪,随着肖盛入了营帐。
*
“青公公,你说这位女将军是什么路数,边关大元帅啊,陛下这么好的奖赏说推就推了,这可是咱们大梁头一份的!谁家姑娘能做将军啊!”小太监荣安一边伺候青墨洗漱一边说出了自己心头的不解。
青墨净了手,接过荣安递上来的帕子,擦拭着自己骨节分明的双手。他的手保养的不错,皮肤白皙顺滑,指甲透亮,若不是荣安知晓眼前人,是如何一路踏着尸山血海走到今日,只怕也会认为,青墨不过是个在宫里过惯了锦衣玉食,没吃过苦的内监。
“此刻以退为进,保住肖家才是首要。”
荣安不解,“肖音澜当了元帅不就都保住了?”
青墨面不改色看向荣安,荣安自知失言拍了拍嘴道:“公公饶命。”
青墨正了正神色,“肖将军是女子又沾着皇亲的身份,要保肖家一时容易,可要保肖家今后几十年的长盛不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荣安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公公的意思是……”
青墨哂笑看着荣安稚嫩的脸上,依然如成年太监一般抹着厚厚的粉,不禁心中升出几丝厌烦,却还是耐心道:“你如果是肖将军,你如何保你的家人?”
荣安想了想,“小的自是想尽一切办法多多赚银子,哪怕没了功名咱们还有银子使。”
青墨无奈荣安到底是年纪小,经历不多不知这赚银子也是件不易之事,更不知银子有时也是催命符,“若是这样,只怕银子还没拿到,就有人揭发肖家结党营私,私铸钱库。到时候不单肖家保不住,那些与肖家有关的人还会受到牵连。镇守一方的元帅,要那么多银子不是保家,是送死。”
荣安了然,脸上狡黠一笑,垫脚到青墨身前,“公公,那要是您会怎么做啊?”
青墨抬手给了荣安额头一个脑崩儿,“前朝之事,你不过一个内侍官,不该操心的别操心。”
荣安赔笑揉着额头,“咱们是内侍官,公公您可不是,如今诏狱和司礼监不都在公公手里吗,而且还有代陛下批红之责,等苏公公得了陛下恩典告老还乡,这一切还不都公公您的。到时候您可不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
青墨脸色阴沉下来,“荣安,你若再学不会谨言慎行,咱家这里你也不必呆了,自己去浣衣局里伺候老内监吧。”
荣安这才明白其中深浅,心头发憷忙跪了下来自己掌嘴,慌道:“青公公饶命,小的错了,小的以后再也不乱说了,还请公公原谅小的这一次。小的不能去浣衣局,那就是个吃人的地方,小的进去就再回不来了,小的愿意当牛做马伺候公公一辈子!”
青墨看着荣寒哭红的双眼,叹了口气道:“好自为之,不要有下一次。”
荣安一听忙擦了眼泪笑了起来。
青墨望向屋外纷飞的落叶,紧了紧自己刚添的薄棉马甲领上翻出的兔绒,肖音澜这个人,若是到嘴里的肉让她吐出来,她是有本事把对方打到上辈子的饭吐出来都死不了的。他想起邢非前些日子送回来的肖音澜的画像,一身玄色盔甲威风凛凛,大马横刀的跨在赤色马背上的模样,不禁嘴角上扬,吩咐道:“荣安,拿着司礼监的书信去刑部,取八年前军需案的供词,我要誊一份给陛下。”
荣安点头发问,“陛下要看卷宗了?”
青墨点了点头,“军需案是肖家心头一根带血的刺,如今肖家班师回朝,只怕受封是其次,重查军需案才是首要目的,咱们得让陛下做好准备。”
荣安一听便转身去了刑昭司。
青墨看向院子里堆积的落叶,他要在肖音澜回朝之前,做好准备。这样平淡的日子,只怕一去不复返了。很好,他倒要看看肖音澜这个女人能翻起这朝堂多大的浪。
*
肖音澜放下手中慕云查到的消息汇总,看了肖盛一眼,随即便冲着慕云道:“慕云,我想和阿盛单独聊会儿。”
慕云原本是肖音澜贴身女婢慕兰的大哥,自来了这边关,倒也成了这军中为数不多可以搜集情报的探子,更是肖盛和她身边一等一的副将。
慕云点头,道了一声“好。”便出了营帐守在了门外。
肖音澜的脸色沉了下来,晃了晃手里的一沓消息哂笑,“加上之前大哥查到的,倒真是牵出不少啊。”
肖盛捏紧了拳头恨的牙痒痒道:“这群吃人血的贪官,早晚有一天我要亲手杀了他们给肖家报仇!”
肖音澜将消息放在面前桌案上,冷冷道:“当年真正做下军需案的那群人也该急了,除了在朝堂上说这些‘牝鸡误国’的论调外,只怕已经在想办法遮掩罪行。以前我们因战事困于沙海关回不得京都,如今回去了,咱们就慢刀子来,让他们也尝尝边关将士们受的苦。”
肖盛点头,“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肖音澜欣慰的看向肖盛,“如今我已婉拒了陛下北关元帅的任命,原本是举荐你的,但陛下却未明言,看来只怕陛下对肖家已有了猜疑。所以这次回京,除了查清当年军需案的幕后主使,我们务必要坐实了你北关元帅的身份。”
肖盛疑惑可随即一想便也点头道:“陛下若是理亏,自是要给咱们一些甜头。”
肖音澜点头,“这件事上陛下心思不好猜,内阁大臣各怀心思更不好对付,还有那群皇子……陛下如今已过花甲,严惠太子案后一直没有再立储。朝堂波云诡谲,只有将这池水搅得再浑一些,这帮官员自顾不暇,咱们才有空隙调查真相。只是……”
肖盛忙问道:“是担心司礼监和刑昭司那群阉党?”
肖音澜点头,“阉党依附于帝王,亦有官员依附于他们,这群人犹如水蛭,攀附在皇室的皮囊上吸血吃肉,实在是麻烦的紧。况且如今这群官员和梨园党的官员斗的不亦乐乎,比庙堂官员难对付的多。”
肖盛赞同,“你说的没错,陛下这两年极为宠信苏良和他的那两个徒弟,尤其是小徒弟青墨,如今已是司礼监的二当家,掌管诏狱和刑昭司,更是皇帝身前的秉笔,行批红之责权力极大。慕云的陈述里说,此人冷血残酷,狠毒暴戾,在京都人口中一直有‘玉面阎罗’的称号,不论是内阁还是梨园党的那群人,都对他敬而远之,生怕被他揪出什么错来下诏狱。”
肖盛向着肖音澜倾了倾身子,神秘道:“听说诏狱之**有一百零八道刑罚,道道让人生不如死,如今诏狱由刑昭司管辖,更是犹如人间炼狱。前段时间收到消息,一个工部的小吏贪了几十两银子被抓进了诏狱,家里人散尽家财才把人捞出来,结果等出来时已经是废人一个。”
肖音澜目光深邃盯着桌上慕云的笔记,怅然道:“没错啊……”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所以阿盛,我们回京都绝对不能行差踏错任何一步,给肖家报仇的机会只有一次,一定要牢牢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二人正分析这庙堂里官员分布局势,却听慕兰的声音在外响起,“将军,京都有消息传回来了。”
肖音澜和肖盛对望一眼,肖音澜便吩咐慕兰入营帐。
慕兰见肖盛,不禁脸色微红,低头行礼,肖音澜便起身道:“什么消息。”
慕兰从袖中拿出一节锦书递给肖音澜。
肖音澜看罢又递给了肖盛,“梨园党的邱明入内阁做了次辅。”
肖盛看着消息目光一紧,“陛下这是想做什么?”
肖音澜冷笑,看着眼前巨型的沙海关地形沙盘,“看来陛下也在等我们回去开战呢……”
梨园党最初形成是因弘善书院的几名学子,他们每年四月清明后在书院梨园中开设辩论,对当朝时政进行讨论并汇总成有形策论,呈给他们相熟的官员,有些策论也可经由翰林官员之手呈至内阁甚至御前。
先帝时期梨园党最为兴盛,一度可以达到几百人一同辩论,对于民生税务,贸易往来,针砭时弊。往往也有诸多于民有利的策略,可以通过在场的皇家内侍直接通报给皇帝。只是先帝晚年,梨园党权力过盛,且讨论议题渐渐从民生转移到了立储之事,触了先皇和如今这位皇帝的霉头。
当时的梨园党都认为,如今天子德行虽无差错却并不出挑,反而是文德帝的兄长行事果决态度明确,得到了大部分梨园党人的认可。但,物极必反,终是触怒了先帝。
先帝借由司礼监打压了一批朝中梨园党参与讨论立储的官员后,梨园党便销声匿迹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文德帝夜慎执政的第五年,才渐渐有梨园党的人重获信赖入朝为官,但却没有一人可入内阁。即便如今的首辅李儒年也曾与梨园党人往来频繁,却也从不敢在皇帝面前直接为梨园党人发声,于是大家便知文德帝对梨园党当年立储的芥蒂,还未消除。
如今,文德帝突然提拔梨园党的核心人物邱明入内阁,如此一来,朝中原本司礼监和内阁对峙的局面,便悄然改变,成为了司礼监、内阁、梨园党三足鼎立。
肖音澜出神的望着沙盘上,大哥肖玦亲手插下的一枚小旗,底下赫然是化州的缩型。朝局已改,里面亦有大哥这些年的铺垫,只是谁也没有想到,最后入内阁的会是他们谁都搭不上边的邱明。
“如今咱们该如何部署?”肖盛问道。
肖音澜微眯着眼盯着沙盘,“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知己知彼是用兵之前必做的功课。”说到这里,她顿了顿,“阿盛,看来我得先回一趟京都去见见该见的人。”
肖音澜随即抬头,眼眸中已没有了任何犹疑,“传令下去,就说我因痛失兄长引得旧疾复发,已看过军医需要静养。为了不耽搁行程,给我备一辆马车,由慕兰专门照顾。”
慕兰忙领命道:“知道了。”
肖音澜思索着点了点头,“今夜慕云便随我乔装入京都,慕兰去沙海城里找如意,让他即刻入军营假扮我,三日后随军开拔。”
肖盛一听目光有了一丝闪烁,“你要找如意?他可是个男子啊!”
肖音澜望向肖盛,“此时只有男子入军营不会产生怀疑,更何况如意他从小学女伶,假扮我就算不是十成十,形似便可,外围有你们看护着应该不会露馅儿。届时,我在安州城外与你们汇合再一同入京都。”
肖盛听罢这才放心下来,“一切听你安排。”
肖音澜看着肖盛酷似兄长的面容不禁感慨,抬手拍了拍肖盛的肩头,“阿盛,军中一切交给你了。”
这一瞬,肖音澜收敛了自己所有外放的悲伤,她需要振奋精神为肖家为肖盛铺好将来的路。若有一日,她随着父亲和哥哥们去了,她也要让整个肖家从纷乱的朝局中全身而退。
而她不知道的是,京都之中已有人立于大辰宫楼台之上眺望西北,等待着她搅动这京都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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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最后的战乱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