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上邪 > 第66章 番外2[番外]

第66章 番外2[番外]

边仓县东临密林,西向洼地,北面山坳,南邻百睦江,是洪涝的源头,也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万嵬带着最后一支开渠军在这里逗留,给莫莫的队伍留足时间,以出一个最详尽完美的开渠方案。这里连年苦于洪涝,地形复杂,天气多变,好在乡里边邻都挺喜欢莫莫这个一本正经的小少年,给了他很多帮助。

万嵬坐镇于边仓县衙,免不了处理一些零杂政务,管硕倒是清闲下来,左右在县衙内无所事事,她时不时也会跟着莫莫的队伍一起出去采风。

这天管硕带着莫莫驱着琥珀盘旋在边仓县上空。莫莫还是不太习惯坐飞骑,空中风大又冷,他戴着厚厚的护耳帽子和一双露指手套,一边往手上呵气,一边忙忙地在树皮上做着记录。管硕眯着眼朝地面看,一边对照着莫莫的笔记,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她已经能看懂莫莫的图纸了。

忽而管硕瞥见远处一棵特别高耸的大树,梢头上别着一个黑点,这里是密林,在过去就是弥取地界,管硕心中一动,驱着琥珀往那边滑翔而去,琥珀也似有所感,翅膀一振,拉长了声音鸣叫。

那黑点愈来愈近,管硕定睛一看,果然是一只长臂猿猴,琥珀飞到猿猴近前,悬停在半空,这猿猴浑身黑毛,健硕无比,两只手臂又大又长,其中一只牢牢地抓着最高的一段枝头,另一只捶在身侧,琥珀一叫,它便咧开嘴龇出满嘴雪白的獠牙。

莫莫吓得脸都白了,却见这猛兽身上,竟然还坐着一个与他差不多大的少年。将入腊月的天气,还是在冷冽风中,那少年却只披了一条兽皮,半裸着上身,露出两条劲瘦的臂膀和半个胸膛,他有一双野兽的眼睛,盯着人的时候,冷得瘆人,这少年昂着脑袋,朝自己身后的人点了点头。

管硕不禁微微一笑,也朝对面点了点头,她很喜欢这少年老神在在的样子:“神余。”

神余眼神在莫莫身上扫了一扫。

“这位是莫莫,是位工匠师父。”管硕介绍,神余不语。

“之前我在围猎时用的弓箭,就是莫莫设计的。”管硕接着道。

神余又将莫莫打量了一番,不知他想到了什么,正色沉声道:“弥取地界,犯而必诛。”

管硕驱着不自觉往猿猴那边靠近的琥珀往后稍了稍:“明白。”

管硕不善言辞,本以为九岩围猎时与这少年有所交游,关系还算不错,可这少年似乎还在任上,此为两国交界,旁的话确实不便多讲。管硕默然下来,忽觉尴尬,她刚想让琥珀掉头回去,神余又开口道:“是否需要我通报公主?”

管硕回头,看来弥取人还是认一点交情的:“如果方便的话,烦请神将军同她说明日午时我在密林界碑处等她。”

神余低头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

“多谢。”管硕笑道。

管硕带莫莫回了边仓县衙,县衙内后厨升起了袅袅炊烟,万嵬从堂屋中走出来,按了按眉心,小山和大石跟在后面连连摇头。管硕迎上去:“有什么难事么?”

“王妃不知,这街坊邻里中鸡零狗碎之事,才是天大的难事!”小山在一旁摇头晃脑,大石朝管硕点了点头,将小山拉走了。

万嵬走过来,拂了拂管硕的脸。他一向心思深沉,习惯了走一步看十步,务必使结果在自己掌握之中,可在这一方小小的县衙府中,面对这些掺杂了人情往来的微末杂事,竟觉处处掣肘,施展不开拳脚了。

管硕难得见他有话说不出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你有事。”万嵬仔细看了看她,低声道。

管硕抿了抿嘴,腹诽他惊人的直觉:“我们今日在边境遇见了神余,我想明日在界碑处与真尤见一面。”

两人边说边朝厨房院子走去,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桌子椅子,县衙内任职的官员和他们带来的侍从坐了一半,还有一些在后厨帮忙,院中烧了熊熊篝火,暖融融一片。

见他们二人进来,坐着的几人站起来问好,万嵬随意朝他们点了点头,几人复又坐下,你推我搡地摆起碗筷。

他们两人在一旁找了两个空位置坐下,揽月照花马上来给他们摆上了碗筷:“王妃今日回来也太晚了,后厨李妈妈说非要等你回来了才开火,这天都黑好久了。”

“今日没注意飞远了一些。”管硕朝她们笑一笑。

“你想去就去,让吉蓝跟着吧。”万嵬接着管硕之前的话淡淡道。

管硕应声。她本以为或许再无机会见真尤,没想到又可以见面。

“见她你很高兴吗?”万嵬问。

管硕点头,真尤英武果决,是世上难得一见的女子,能与她交朋友,是很令人快活的一件事。

“以后不至于见不到面。”万嵬轻轻嘟囔了一句。

“什么?”管硕朝他看,眼眸清亮,一张莹白的脸似美玉无暇。许是堂前整日芝麻绿豆点的小事将他冲昏了头,万嵬被这么看着,竟无端燥热起来,他避开了管硕一双清凌凌的眼眸,扭头去看后厨。

管硕却犹不自觉,拉住他的手:“你说什么呀。”

万嵬被她把住手臂,不得不回头看她,女子的手纤长白皙,像两束葇荑搭在自己身上,他忽而想起他们初遇在霞苑湖心亭时,她就是这样,轻轻柔柔地直直望着自己,朝他这个刚受了辱的痴呆儿规规矩矩地行礼。当时他就好奇,这样一双干干净净的眼睛,是带着什么样的目的进了这吃人的皇宫,还选了自己这条死路呢。

明明已经早早决定了留宫的人选,却不知为何,迟迟不做动作。直到那老东西点中了管硕,他心里也仿佛有颗种子落了地,会怎么样呢,与她同居共寝,日夜相对,她还会这样温柔问候一个异种,一个痴呆儿吗。

平生第一次,他对人有了好奇。所以他连她的身份都没有问,直接由着她进了宙王殿。左不过杀了便是。但她并不是什么奸细,甚至没什么目的。要算有的话,也只是为了她那个自命不凡的弟弟。

他没想到的是,她进了宙王殿,竟还成了他的挡箭牌,姬氏母子的恶意,老东西的阴阳不定,荆姑姑无休无止的耳提面命,她都承受下来了,甚至还与她弟弟促成了那两件大案,汇集了民心。明明只需要像霞苑的那些花儿一样,安安稳稳地在园中摇曳生姿便罢了。

“你就……”万嵬刚一开口,后厨里便喊道:“菜来啦!”

今夜是除夕,菜色格外丰富,村民还送了好些酒来,万嵬不想在今夜拘着人,亲自开酒,喝了一碗。大家见万嵬如此,便都放开了吃喝,甚而拼起酒来。村中零星几处点起炮仗,还有孩童快活的尖叫。

管硕端着饭碗望向空中那一瞬而过的烟火,不禁想起管砾,不知鎏崖城中,是何情状。

“我们不多日就要回城了。”万嵬看着她,知她心中所想。

管硕笑着点点头。

“明日我陪你去见真尤。”万嵬道。

管硕只当他不放心自己,况且真尤毕竟是弥取人,有所顾虑也是正常,便点点头。

“新年好啊,真尤。”管硕和万嵬走到边境处,真尤已靠在界碑边等候。她还是那样健美,头上编满了小辫子。烈虫伏在一边的草丛中,懒懒洋洋的。

“嚯,千凛帝也来了。”真尤看见管硕身边的万嵬,调侃道。

管硕看了看万嵬,他没什么表情,想来弥取在千凛也是有些眼线的,知道千凛的一些国况。

“刚好你在,父王让我提醒你,有人在探弥取和磷沼的消息了。”真尤抱着手臂,耸了耸肩。

管硕看向万嵬,原来他们早就认识。

真尤看着管硕搞不明白状况的样子,嗤笑道:“他还没告诉你?”她摇摇头,鄙夷朝万嵬道:“你可真能憋。”

不等万嵬开口,她便朝管硕道:“他母亲冉英,原是我族人,按照亲缘关系来说,他是我堂弟。”

“那磷沼?”管硕问。

“怎么,你进磷沼时,难道不是他接应的你?”真尤瞪眼看万嵬。

“我……”管硕想到那位鬼面黑袍的男子,她犹疑着看向万嵬:“那位男子戴着面具,说他叫怀青。”

“怀青?”真尤摇头,看向万嵬,她早知有万嵬此人,但在九岩围猎时,两人也是第一次见面。不久前知晓他在千凛成事之后父王才对她说起当年之事,并总是嘱咐她要与万嵬交好,她自己却不以为意,万嵬此人蛰伏多年,心机深沉,布局严谨,却并不是她自己喜欢的做派,与他谋事总像在与虎谋皮,患有后顾之忧。管硕则不同,虽有时天真得让人觉得愚蠢,她的善良却很能打动人。

“我只知磷沼也是他的地界,至于他怎么得来的这个位置,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真尤盯着万嵬。

万嵬对上管硕的眼睛,坦然道:“怀青是琴聿的别名,他以此名与我父亲结交,告知他磷沼之战背后的真相,他们约定以二人之力结束战争,无论谁死都不能再波及无辜百姓。战后父亲识出万迟的诡计,知道自己若活着万迟必不会放过磷沼,便又将磷沼和我托付给了宗王,去鎏崖城就义。”

原来是这样,宗王暴毙后,自然是万嵬接管了磷沼。磷沼与鎏崖城只隔了一小部分的密林,宙王殿中还有通向鹰巢的密道,万嵬两地奔波,也不是不可能。管硕压在心中的疑窦终于补全。

“看着吧。”真尤哼斥:“那些人不会罢休的,我早与父亲说了,要打到他们服气,才能压住他们心里那些龌龊勾当。”

管硕看真尤激愤不已,未有应声。磷沼之战也才过了十余年而已,人们刚从战乱中平复,就又要卷入这洪流之中吗。

告别了真尤,管硕与万嵬两人顺着山道缓缓回程。

万嵬低头看管硕,她仍怔怔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在意我现在才告诉你磷沼的事吗?”万嵬问。

管硕抬眼看他,摇头道:“并不。”她自己也想过很多次怀青的身份,如今万嵬就是怀青,是最好的情况。至少有万嵬在,千凛与磷沼再也不会是对立面。这大概也是万迹和琴聿最想要的结果。

两人并肩在林中穿行,万嵬轻轻拉住管硕的手,管硕感到他的温热,抬眼一笑。

万嵬觉得此时气氛很好,似乎不该就这么静默下去,便找话问管硕:“你想为姜家翻案吗?”

管硕一怔,这是她自己都没想过的事,姜家一事牵连甚广,涉及了皇家秘辛和万嵬的身世,更有磷沼之战背后的利益争夺。若都公之于众,不知世人会如何想。

“我答不上来。”管硕回道。想一定是想的,管硕到现在都能清晰地回忆起藏书楼姜氏谋逆案卷中那些鲜红的名字。

“若姜氏翻案,皇族便成了笑话,你父亲母亲,和你,可能都会被世人议论……”管硕看他,踟蹰道:“此事还连及其他几国的皇族声誉,异党之争或许会再起,这不是我说想就能想的。”

万嵬点点头:“若要办,不用一下子办成,可以慢慢办。”

循序渐进或许是一种方法,但是如果虹霄和满垣发现自己被指为磷沼之战的始作俑者,如果各地的异种甚至磷沼想要讨回公道……那么真尤所说的,都会成真。

万嵬看出她心绪不宁,用指腹摩梭她莹白的脸:“该来的总会来,只在时间长短,故而不必烦忧。”

他每次都如此笃定而坦然,管硕不相信世上真的有这样的人:“你不害怕吗?”

“从前不怕,现在怕。”万嵬盯着她:“这也是我今天要与你说的第二件事。”

他们停驻在林道中,日头穿过树间的缝隙,斑斑点点落在两人身上。

“虹霄与满垣两国,心机险恶,远胜于姬氏母子,我上位后急于求变求新,他们一定会趁此机会渗透入里,还有我异种的身份,迟早要公之于众,届时世人如何想,我皆无法左右。真尤有一点没有说错,若要将他们制服必要让他们知道厉害,否侧便会像磷沼之战一般循环往复,永无安宁。我不在意别人如何想我,也早做好了屠戮的准备,可是我怕你。”

“我怕你也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怕你成为他们拿捏我的把柄,怕我杀孽太重累及到你。”

或是绿林的掩映,他瞳孔发绿,叫管硕看得心惊。

“所以我想将你送去磷沼,我在那里经营多年,比起如今的千凛更加安全和稳固,若你担心你弟弟,我也可以将他送来陪你。”

“什么?”管硕怔住。

万嵬捧起她的脸,如同捧起一尊纤薄的玉像:“我说你在这里遭逢变故,别人不敢置喙,从此再无人可以伤你。”

管硕胸口剧烈起伏,心惊于他竟想得如此缜密周到。他以真尤为引子,就是想劝她去磷沼。

遭逢变故,真是可笑,他同她从县衙一起出门,许多人都见到了。他是真不怕别人如何看待自己,又或是他早已习惯别人以偏见待他。

管硕暗自叹了口气,缓缓拿下万嵬的手:“你忘记了,荆姑姑交代过,我们是夫妻,做什么事都要在一起。”

万嵬没想到她以此话来堵自己。

“万嵬,我说过我会信你,你呢?你信我吗?”管硕抬眼看他。

万嵬看着管硕近在咫尺的脸,心如擂鼓,一股热流从腹中升起,导入四肢百骸,通体苏畅,原来是这样的感受,原来人之所爱,能这样令人愉悦。

他低下头,去触碰管硕的唇,管硕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却知此时不好推开他,便闭上眼,承受他的吻,他天生神力,爱人时却极尽温柔缱绻,管硕窒于呼吸,轻轻推开了他。

两人四目相对,管硕还有些羞涩,眼眸颤动,轻声道:“无论往后将如何,我都想同你在一起。我信你护得住我,也请你信我,信我,”管硕自知于朝堂战场皆无用处,接不下话,又想陪在他身边,说着说着,便泄了气,有些懊恼。

万嵬也不必等她说完,直接将她拥在怀里,埋头在她颈间轻笑,应道:“好。”

他身形健硕,半副身子都压在管硕身上,属实有些沉重,管硕将头搁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抬眼去看那些穿透过林荫的光束。父辈之纠葛,权利之争斗,民生之霍乱,历史之回漩。

可是此刻,他抱着她,安安稳稳,实实在在。

她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任由这片刻的静谧将自己淹没在一片温柔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