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秋天比香港冷得多。
十月下旬,海德公园的树叶已染上金黄。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阳光穿过光秃的枝桠,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投下斑驳光影。陆竞宸裹紧风衣,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消散。
“冷吗?”沈世钧递过来一杯热咖啡,两人站在公园长椅旁,等着周慕仪和阿杰。
陆竞宸接过纸杯,暖意从掌心蔓延“还好。比想象中干爽,香港这时候还湿热。”
沈世钧看着不远处湖面上游弋的天鹅,沉默片刻“紧张吗?”
“有点。”陆竞宸诚实地说,“不是紧张仪式,是紧张...这种正式感。”
上午十点,他们走进肯辛顿区一栋乔治亚风格的联排别墅。律师事务所设在一楼,装潢古朴,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木柴,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咖啡的混合气味。
沈世钧的学长,律师詹姆斯·陈,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英籍华人,戴圆框眼镜,笑容温和。
“世钧,好久不见。”詹姆斯与他握手,又转向陆竞宸,“陆先生,幸会。世钧在邮件里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简短寒暄后,四人围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詹姆斯摊开文件
“根据英国法律,同性民事伴侣关系(civil partnership)与婚姻具有同等法律效力。今天我们将签署这份文件,之后你们在财产继承、医疗决策、税务等方面将享有配偶的所有权利和义务。”
他顿了顿“但首先,根据程序,我需要单独询问你们,是否自愿结成伴侣?是否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沈世钧和陆竞宸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詹姆斯微笑“好。那请两位稍等,见证人可以先在文件上签字。”
周慕仪和阿杰分别签字。周慕仪眼眶微红,但努力保持专业表情。阿杰签字时手很稳,但放下笔后,用力拍了拍陆竞宸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现在,请两位到壁炉前来。”詹姆斯站起来。
壁炉上方挂着一幅维多利亚时期的油画,画中是泰晤士河的黄昏。炉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
“沈世钧先生,陆竞宸先生。”詹姆斯的声音庄重,“今天,在见证人面前,你们将正式结为民事伴侣。根据英国法律,这代表着你们承诺彼此扶持、共度余生。”
他看向沈世钧“沈先生,你是否愿意与陆先生结成伴侣,无论健康疾病、顺境逆境,都尊重他、照顾他、忠于他?”
沈世钧转向陆竞宸,眼神专注而温柔“我愿意。”
“陆先生,你是否愿意与沈先生结成伴侣,无论健康疾病、顺境逆境,都尊重他、照顾他、忠于他?”
陆竞宸看着沈世钧,想起电梯初遇的试探,想起曼谷雨夜的坦白,想起无数个加班的深夜和寻常的早晨。
“我愿意。”
“请交换信物。”
没有戒指,他们商量过,那太像传统婚礼。沈世钧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小丝绒盒,打开,里面是那枚黑钻领针,但背后刻了一行新字“To JC, from SSJ, 2024.10.23”
陆竞宸接过,指尖抚过那行刻字。然后他从自己口袋里拿出另一个丝绒盒,里面是改制后的耳钉领针,背后同样刻着:“To SSJ, from JC, 2024.10.23”
互相为对方别上。动作有些笨拙,但没人催促。
“现在,请签署文件。”
两人在壁炉前的桃花心木书桌上签字。沈世钧的字刚劲有力,陆竞宸的字清秀工整。两个签名并排,下面是今天的日期。
詹姆斯盖上官章,文件正式生效。
“恭喜。”詹姆斯与他们握手,“根据英国法律,你们现在已经是合法伴侣了。”
仪式简单得近乎简陋。没有鲜花,没有音乐,没有宾客,只有壁炉的火光、窗外的秋阳、和四个见证这一刻的人。
但陆竞宸觉得,这样正好。
就像沈世钧说的,仪式感不在于排场,在于心意。
午餐在附近一家小餐馆。詹姆斯有事先离开,剩下四人靠窗而坐。
“敬沈总、陆总。”周慕仪举杯,“不对,现在该叫...沈先生和陆先生?”
“还是叫沈总、陆总吧。”陆竞宸笑,“不然不习惯。”
阿杰闷声说“敬你们。要好好的。”
杯子相碰,清脆作响。
饭后,周慕仪和阿杰识趣地先回酒店。沈世钧和陆竞宸沿着泰晤士河散步。秋日的伦敦天空高远,云层很薄,阳光时隐时现。
“想去剑桥看看吗?”沈世钧问,“我读书的地方。”
“今天?”
“现在去,傍晚能回来。”
火车从国王十字车站出发,一路向北。窗外是英格兰的田园风光,牧场、村庄、教堂尖顶,像一幅流动的油画。
沈世钧看着窗外,忽然说“竞宸。”
“嗯?”
“我大学时,经常坐这趟火车。”他的声音很轻,“那时候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知道要拿最好的成绩,要对得起家族的期望。每次看到这些风景,都觉得...很美,但很遥远。像隔着玻璃在看别人的生活。”
陆竞宸握住他的手“现在呢?”
“现在,”沈世钧转头看他,“玻璃碎了。我在生活里,和你一起。”
剑桥的秋色比伦敦更浓。康河两岸的树叶金黄、橘红、深褐交织,撑篙的学生穿着校服,笑声在河面荡开。他们走过三一学院、国王学院、圣约翰学院,沈世钧指认,这是图书馆,我常在这里熬夜,这是食堂,饭菜很难吃。这是草坪,我和同学在这里讨论过永远实现不了的理想。
在数学桥前,沈世钧停住脚步“这座桥据说是牛顿设计的,没用一根钉子。后来学生拆了想研究原理,却装不回去,只好用钉子固定。”
陆竞宸看着那座古朴的木桥“有些东西,拆开就装不回去了。”
“就像人心。”沈世钧轻声说,“一旦打开,就再回不到原状。”
夕阳西下时,他们坐在康河边的长椅上。游船缓缓划过,撑篙的学生唱着古老的校歌。远处,国王学院礼拜堂的尖顶在暮色中剪出庄严轮廓。
“竞宸。”沈世钧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又说谢谢。”
“这次是谢谢你...让我重新回到这里。”沈世钧看着河面,“以前我在这里读书,总觉得背负着沉重的东西。现在和你一起回来,那些重量好像...轻了。”
陆竞宸靠在他肩上“是你自己放下了。”
“是因为你接住了。”
暮色渐浓,路灯一盏盏亮起。他们赶最后一班火车回伦敦。车厢里人很少,两人并肩坐着,看窗外飞驰而过的夜色。
“竞宸。”
“又怎么了?”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怎样?”
“在一起。散步,旅行,说些没什么意义的话。”
陆竞宸想了想“不会一直这样。会有争吵,会有分歧,会有生病和衰老。但...”
他握住沈世钧的手“但我们会一直在一起。这就是承诺的意义,不是保证永远快乐,是保证永远不分开。”
沈世钧的手指收紧,十指相扣。
火车驶入隧道,车窗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两人依偎的身影。
那一刻,陆竞宸忽然明白。
上位者的游戏已经结束了。
余生的旅程,刚刚开始。
三年后,深水埗,周日早晨
刘记云吞面馆的队排到了街角。周末的深水埗比平时更热闹,街坊邻居互相打招呼,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旧音响里放着怀旧粤语歌。
陆竞宸和沈世钧站在队伍末尾,都穿着简单的休闲装,深灰色连帽衫,牛仔裤,运动鞋。陆竞宸戴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沈世钧没戴眼镜,头发随意抓了抓,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没人特别注意到他们。在香港这座忙碌的城市,名人只有在特定场合才被关注。在深水埗的街边面馆,大家都只是来吃碗面的人。
“还是鲜虾云吞?”沈世钧问。
“嗯。你呢?”
“牛腩面。”
“这么油腻,小心胆固醇。”
“一周一次,没事。”
平淡的对话,像任何一对寻常伴侣。
队伍缓慢前移。前面是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背着书包,正在激烈讨论什么创业计划。
“...区块链 供应链金融,肯定有市场!”
“但监管那边...”
“所以才要找沈宸集团啊,他们不是刚成立了青年创业基金吗?”
陆竞宸和沈世钧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轮到他们点单。刘姨抬头,看见陆竞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阿宸来啦?老样子?”
“嗯,刘姨。两份鲜虾云吞面,一份牛腩面,一份腐乳通菜。”
“坐里面吧,刚好有张空桌。”
角落的小桌,贴着褪色的海报。两人坐下,沈世钧自然地用纸巾擦桌子,这个动作他三年前还不会做。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陆竞宸掰开一次性筷子,摩擦掉毛刺,递给沈世钧一双。
“谢谢。”
“不客气。”
刚吃两口,那两个大学生端着面过来,怯生生地“请问...是陆总和沈总吗?”
陆竞宸抬头,微笑“是。有事吗?”
“我们...我们是港大的学生,在做金融科技创业项目。”其中一个鼓起勇气,“刚才听您二位提到沈宸的青年基金,想问问...申请有什么要求吗?”
沈世钧放下筷子“你们有商业计划书吗?”
“有有有!在手机里...”学生手忙脚乱掏手机。
“别急。”陆竞宸说,“先吃面,面凉了不好吃。吃完我们可以聊十分钟。”
学生激动地点头,回到自己座位,面吃得心不在焉。
沈世钧低声笑“你吓到他们了。”
“有吗?”
“有。你刚才的表情,像在董事会听汇报。”
陆竞宸挑眉“我本来就是在听汇报。”
两人继续吃面。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木质桌面上,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远处传来电车叮叮声,隔壁桌的阿姨在大声讲电话,街边小贩的叫卖声忽远忽近。
一切都平常得不像话。
却又珍贵得不像话。
吃完面,两个学生真的拿着手机过来。陆竞宸和沈世钧简单看了计划书,给了几点建议,留了周慕仪的邮箱。
“好好做。”陆竞宸最后说,“沈宸基金存在的意义,就是支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学生千恩万谢地离开。
沈世钧看着他们的背影“像不像当年的你?”
“比我当年强。”陆竞宸说,“我那时连商业计划书是什么都不知道。”
结账时,刘姨死活不肯收钱“当我请你们的。阿宸现在出息了,刘姨高兴。”
陆竞宸坚持付了钱,还多放了小费“刘姨,您开店做生意,该收的得收。下次我们来,您多给两颗云吞就行。”
走出面馆,秋日的阳光正好。深水埗的街道熙熙攘攘,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走走吧。”沈世钧说。
他们沿着福荣街慢慢走,经过陆竞宸小时候住过的唐楼,经过他念过的小学,经过母亲曾工作过的洗衣店。记忆层层叠叠,像老照片在阳光下缓缓显影。
在街角等红灯时,刚才那两个学生又跑过来,气喘吁吁:
“陆总、沈总,能...能和您二位合张影吗?就一张,我们保证不发社交媒体...”
陆竞宸看向沈世钧,后者点头。
学生举着手机,四人站在深水埗的街景前。阳光刺眼,陆竞宸眯起眼睛,沈世钧自然地抬手帮他挡光。
“咔嚓。”
拍完照,学生犹豫了一下,问:“那个...我们一直想问,您二位现在...还在玩‘上位者游戏’吗?”
问题很天真,但真诚。
陆竞宸和沈世钧对视,然后笑了。
“不,”陆竞宸说,握住沈世钧的手,“我们现在玩的是‘生活游戏’。”
沈世钧接话,十指紧扣“而且我们打算一直玩下去。”
绿灯亮了。
他们挥手与学生告别,走进斑马线的人流。深水埗的街道喧嚣依旧,电车叮叮驶过,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楼上晾晒的衣服在风中微微摇晃。
在这个平凡的周日早晨,在这个他们故事开始的地方,两个曾经站在香港金融圈顶端的男人,牵着手,像最普通的恋人一样,消失在街角。
没有豪车,没有保镖,没有聚光灯。
只有紧握的手,和并肩的背影。
——全文完——
后记
后来,那张合影还是被学生小心地发在了个人社交账号上,配文
“今天在深水埗偶遇传奇。他们比想象中平和,牵着手,像任何一对相爱多年的人。问他们还在玩‘上位者游戏’吗?他们说,不,现在玩的是‘生活游戏’。”
照片里,阳光正好,陆竞宸眯眼微笑,沈世钧抬手为他挡光,两人无名指上简单款式的对戒若隐若现。
点赞很快破万。评论里有人说
“这才是真正的上位,从游戏里走出来,走进生活。”
而此刻,半山公寓的阳台上,陆竞宸正靠在躺椅里看书,沈世钧在厨房研究新菜谱,这次是意大利面,希望不会太糟。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粉色,维港的灯火开始次第亮起。
远处,香港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近处,他们的余生,平淡而温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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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