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明海的放学铃打响,走读生们陆陆续续地出了校门。
武桢禾今天要给裴念安上课,裴时宥在身边跟着,在公交车站等车,两人也没闲聊。
她戴着有线耳机,在听歌。
车子来了以后,她就刷卡上车,裴时宥投了两个硬币。
走到后排时已经没了座位,裴时宥抓住手柄,站在一侧,看她手里拿着几封信。
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撩起她颊边的碎发,也吹得信封的边角微微翻卷。
她垂着眼,嘴角抿着,车开过减速带时猛地颠簸了一下,那股劲儿特勾人。
裴时宥只顾得上看她,反应过来才迅速将信封上的字浏览一遍。
切,庸俗,轻浮,不值一提。
她身旁的女孩走了,裴时宥推了推她,武桢禾往里坐,他坐下的同时将她手里的信封抽走。
她摘下耳机,听他说,“你不要理他们,他们很笨,你跟他们待在一起也会变笨。”
武桢禾无语。
“真的。”他把信迅速揣进兜里,弄得鼓鼓囊囊的。
来到裴家,偌大的庄园,外面矗立着一座喷泉,警卫佣人各司其职,装修得温馨又贵气,主楼外观呈白色的城堡型。
温昕笑着过来招呼她,“孩子在房间,我带你过去。”
“不用!我带她过去。”
裴时宥打断她的动作,一下子挡在身前。
温昕看出他的小心思就没管,带着她上了二楼。
敲响裴念安的房门,他打开,看到武桢禾顿了顿,随即亮起眼眸,“漂亮姐姐!”
武桢禾弯下腰,笑得温柔,“你好啊。”
裴念安今年五年级,个子一米三,穿着国际学校的制服,拉过她的手往书桌前走。
裴时宥内心不爽地跟着走了过去,将书包放在桌面,索性桌子够大。
武桢禾了解他的成绩之后就开始辅导他今天的课程,她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声音轻而柔,如同浸了温水般温润,讲题时会逐字拆解步骤,连停顿都恰到好处,生怕语速快了让人跟不上。
她的温柔是对所有人的,可他看着不痛快,托腮打量着一旁的人,一直被她的声音吸引,导致静不下心学习。
敲门声响起,温昕身后跟着个佣人端着果盘甜点和橙汁过来,她刚进来就看到裴时宥隐晦的目光,无奈叹气,简单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关门出去了。
“好了,学了半个小时,我们休息一下。”
裴念安揉了揉眼,扭头就往武桢禾身上倒,“姐姐,你明天还来嘛?”
“来啊。”
“那我明天给你准备好吃的,你一定要来,我们可以加微信吗?”
“可以啊。”
他用的最新款手机,武桢禾不禁感叹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一部手机够她生活许久,却是他最不起眼的玩具。
裴时宥推了推镜框,抓住裴念安的胳膊把人拉开,“你不要抱她,她不喜欢别人抱她。”
“真的嘛姐姐。”
“没事。”
他愤愤地转头,心机男,仗着自己年纪小就胡作非为。
“哥哥,你怎么了?”裴念安眨巴着眼看他,裴时宥冷冷地不说话,攥着笔,用力得指尖发白。
“裴时宥?”
他看过去,松懈地趴在桌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她抽走他的练习册,从坐下到现在已经半个小时了,他却只写了十道题不到,搁置在一旁,“你怎么那么不专心?”
裴念安跑去洗手间,裴时宥凑过去,依旧趴在桌上,镜框后的一双眼委屈巴巴地盯着,“不许他叫你姐姐,不许让他抱你。”
“他不叫我姐姐叫什么?”
“只有我才能叫。”
“我是他的家教。”
武桢禾面对裴时宥的胡搅蛮缠没什么办法,试图安抚他的情绪,没承想人又恼了,转头趴在桌子上闷闷不乐地写题。
裴念安回来,又和她聊了会儿天,才开始学习。
结束一个小时的家教学习,武桢禾就收拾东西,打算离开,温昕又进来了,说要留她吃饭,但被拒绝了,温昕也只好把课时费转给她,裴时宥尽管生气,却还是送她。
两人并肩走在裴家的花园小道,这会儿的天已经暗了,无言走了有一段路程,裴时宥试探性开口,“你晚饭要吃什么?”
“吃面。”
“我也要吃。”
“你放着家里的山珍海味不吃,吃什么面。”
“我就喜欢吃面,带我去,我也要吃。”
裴时宥执着,武桢禾最终还是妥协了。
停在临街一家有些年头的小面馆,门面朴素无华,推门就闻见浓郁的面香,不锈钢汤桶里熬着浓白的骨汤,案板上码着新鲜的青菜与卤味。
两人坐下,他拿着纸巾擦桌子,然后就是一言不发直溜溜的看她。
武桢禾点了两碗面,啧声,“看我干什么?”
他的视线并没有因此收敛。
没多久,老板把两碗一样的油泼面端上桌,飘着一层被热油浇过的辣椒面,热气腾腾的。
望着这碗面,他犹豫片刻,接过武桢禾递过来的一次性筷子,呆呆的。
她以为他是没吃过这种面,把手边已经拌匀的面推过去,拌着一碗没动的面。
他刚低头,热气就爬上扁框眼镜的镜片,放下筷子,把起雾的眼镜取下,放在桌面,挑起一根面试探性地尝口,勉强还能接受。
只不过这辣椒后劲有些大,脸颊连带着耳根子唰一下就红了。
武桢禾好像很能吃辣,还往碗里加了辣椒酱,他连忙起身走到冰箱前,迅速拿了瓶矿泉水,倒吸一口气,辣得眼眶泛起红。
对面的人注意到他的动静,撩起眼皮,起身找老板换了碗牛肉面,只是可惜了那碗面。
“你不能吃辣为什么不说?浪费钱。”
“我害怕我说完,你以后就不让我再跟你吃饭了。”
武桢禾不知道怎么说他了,拌着面低头吃了起来。
吃完饭慢慢悠悠地走着,裴时宥跟在她身边。
沿街商铺的霓虹灯亮透,晚风裹挟着旁边甜品店的奶香气掠过,他的步子渐渐慢下来,插起口袋,拉开距离,学着她插兜走路的样子,懒洋洋的甩着肩,脸上扬起笑容,看着两人的影子相错,又伸出手,在空气中揉了揉她的脑袋,虽然是影子。
不知不觉间拐进旧小区,热闹又换了副模样,多了些许宁静,路灯没有城区的亮堂。
他思考着安全问题,她貌似不喜欢说话,如果不是主动开口,她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和他讲话,插起兜耸肩叹了口气,走快了几步,斜眼睨她。
“姐姐。”
“嗯?”她答得懒散。
“我们每天晚上都像这样一起吃饭吧。”
武桢禾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眸子让人不忍拒绝,停下步子,裴时宥虽疑惑却也没再走。
“怎么了?”
她不想去计较那些情情爱爱,当下只想逃离过去,开始新生活,而裴时宥这辈子都不会吃什么苦,又怎么能和她真正共情苦楚,她自认倒霉,觉得不谈恋爱就是造福社会,而裴时宥却打着朋友的幌子行恋人之名。
她要贪下这份真心吗?
不,这对裴时宥不公平。
“我不会和你谈恋爱。”
他迟钝,“然后呢。”
“你也不要喜欢我,没有人会一直喜欢谁,也许你是一时兴起…”
“不…”裴时宥第一次打断了她的话,“不是一时兴起。”
他背对着路灯,昏黄的光影模糊了身形轮廓,却仍看得到那双眼眸中的倔强。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跟我谈恋爱,我也没想给你压力,现在的我…太稚嫩,有点配不上你,不过我会努力的,但在成长的路上,我不会丢下你,所以,你能不能别推开我。”
武桢禾常常不知道怎么回应他的一腔赤诚而沉默。
遇到的人都太坏了,在她劣迹斑斑的青春中划下一道口子又转身离去,貌似她是个所有人都可以欺负的解压玩具。
看她不说话,他又说,“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哪怕日子苦涩你也努力生活,选择成为一个善良的人,我自愧不如,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了,我…我先走了,姐姐,晚安。”
“裴时宥。”
他的步子仓促,又被叫停,转头望去。
武桢禾的头发被微风吹起,身形单薄,露出的那截手腕白皙,她迟了一会儿,绷成直线的唇才有动静。
“我可以和你做朋友,但不会和你谈恋爱。”
裴时宥的眼睛瞪得有些圆,像是难以置信,站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儿,又猛然反应过来手足无措地笑出声,想捂头,却又放下。
想走近去抱她,却因为骨子里的风度而停下,笑意分明地弯下腰。
两人平视。
他有点语无伦次,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站在原地来回踱步。
武桢禾插着兜,一脸疑惑地盯着他,到最后也没忍住,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你是不是傻?”
他清了清嗓,“你快点回家吧。”
“赶我?”
“你太可爱了,我需要冷静。”裴时宥捂住眼镜,深呼吸了几口气,武桢禾对着他轻轻捶了一拳,“德行。”
他捂住心脏的位置不淡定地看她回家的背影,嘴角笑意分明,瞥了一眼路人,回过神才变回一本正经的模样。
裴时宥回家后洗漱完躺在床上,拿起手机找到置顶的联系人,清嗓,撑着胳膊坐起来,深呼吸一口气,按住语音键,嗓音清亮,“姐姐晚安。”
没几分钟那边来了一条三秒的语音,紧张地点开。
“嗯,晚安。”
裴时宥听得心花怒放,又凑到耳边听了几遍,把脸埋在枕头里捶了几下床,这都没能缓解激动的心情。
少年时期的情感总那般青涩,好似一汪清水,哪怕是丢下一颗小石子,都能激起层层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