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省城被一层黏腻的潮气裹着,白日里太阳把柏油路烤得发软。
裴时宥原以为要坐飞机,殊不知是高铁,前一晚收拾行李太激动了,到半夜三更才睡着,毕竟两天一夜,他可要见证武桢禾的成长历程了。
下了高铁就有杂志社主编派来的司机,武桢禾和皮特去杂志社对接工作,裴时宥带江怡然去了酒店。
他开了三个总统套房,江怡然今天对他的身份有了实感,这家伙有钱的让人嫉妒。
裴时宥坐在沙发里,先给温昕报平安,随后静静地坐在这等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坐不下去。
打开社交软件搜索附近好吃的家常菜推荐,她比较喜欢吃这些,江怡然给他发信息,带他去杂志社看武桢禾拍摄。
这家杂志社是比较有名的,凡是拍过的都火了。
到那里以后已经做了一半的妆造,皮特在和摄影师沟通细节,裴时宥在旁边按捺住自己的喜悦,江怡然左顾右盼的看着。
第一套妆造是冷艳高级的都市时尚感,银白主色调搭配黑色长发形成强烈色彩对比,绸缎背景与亮片礼服的光泽感营造出奢华氛围。
“很好,武小姐,再抬一点下巴,眼神往镜头偏左的方向看。”摄影师举着相机连连按动快门,快门声在安静的影棚里格外清晰。
第二套是经典的法式复古奢华感,黑白色系为主调,搭配米黄色做旧背景,复刻上世纪时尚杂志的版式设计,宽檐黑礼帽配网纱增添神秘氛围,黑白撞色的西装套裙 珍珠项链打造出法式优雅,长款白缎面手套强化了复古仪式感。
第三套是浓烈的红黑撞色营造出妩媚又华贵的氛围,正红色哑光背景衬得人物轮廓愈发鲜明,高扎的蓬松马尾中和了黑皮草的厚重感,蕾丝立领与珍珠耳饰添了精致柔媚,仰头的姿态带着不经意的矜贵,红美甲与珍珠的搭配,又强化了明艳的女性魅力。
“好,我们内景拍完了,今天就到此结束,大家休息一下吧。”主编鼓掌叫大家休息,武桢禾揉了揉脖子,走过来,跟她客套,这时外面浩浩荡荡地传来一阵脚步声,裴时宥叫了奶茶和甜点给大家。
皮特插着兜,“这事还需要您多费心,我定了餐厅,我们边吃边谈明天的外景?”
“好。”
武桢禾瞥了眼裴时宥,伸手把他拉走,他一个金枝玉叶的大少爷竟然做起了分奶茶的杂活,他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干嘛?”
“去吃晚饭。”
“啊?我还要去嘛?好吧,我们吃完饭是不是可以休息了?”
“嗯。”
“那我们去散散步吧?”
“嗯。”
包厢在省城市中心的一家餐厅,夜景不错,林姐坐在主位,她有一头利落短发,活脱脱的女强人,“明天城郊的花海基地,早上七点就得出发。”
武桢禾抬眼扫过方案上的拍摄点位,指尖点了点其中一页:“这个湖边的机位,正午阳光太烈,会不会拍出来过曝?”
“已经跟摄影组沟通过了,正午改拍棚内补景,下午三点再拍湖边,那会儿光线柔。”
武桢禾应声,“好。”
吃饭时氛围还算融洽,皮特把林姐送走后就打算叫他们都回酒店早早休息。
结果一扭头就看到了黏人精裴时宥,正拉着武桢禾的手晃来晃去,一副痴汉模样,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下去了,默默瞥了眼还在旁边吃冰激凌的江怡然,对武桢禾说,“珍珍啊,早点回去休息,我先带然然回去。”
武桢禾点点头没说话。
他们两个走后,裴时宥拉着她慢慢走到江边,江风比街上凉快些,对岸的景点塔闪着五彩的光。
武桢禾走到岸边,手臂搭在栏杆处,不知道在看什么,发丝被微微吹起,深吸了口气。
“这是我第一次走出深市,小时候我想去很多地方,但我没有自由又窘迫,长大以后呢,四处奔波,就不想去了,当我收到FLARE杂志社的邀请时,我是难以置信的,那一刻我才对努力有了实感,从前我总领着死工资,日夜颠倒,被骂被调戏都是家常便饭,而现在我竟然能在省城市中心的江边吹晚风。”
黑框眼镜后的眸子比江面的夜色还要沉,睫毛垂落时,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眼尾轻轻弯了弯,嘴角也跟着抿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他问她,“你开心嘛?”
武桢禾耸起肩膀又吸了口气,“更多的是庆幸,庆幸我没有死在那天,具体是哪天,我也记不清了,总之好过昨天。”
“我知道你被杂志社邀请的时候是欣慰还有坦然,我总觉得你像颗钻石般闪耀,不应该被俗世束缚,更不应该埋没了你的灵性,我看着你一点点从泥潭里挣扎出来,由衷地替你感到高兴,你能拼着自己的努力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武桢禾轻笑出声,淡然垂下眼睑,模样媚极了。
“希望我们皆怀一腔孤勇,不畏风雨,披荆斩棘,终抵繁花满径。”
“那就待他日,高奏凯歌。”
江边的风似乎将两人的心吹得近了些,她跟他说了几件往事,武桢禾像是个活在过去的人似的,总以为这样就能留住那些不太坏的温暖。
裴时宥觉得她很坚强,在本应肆意的年纪学会了隐忍,他希望她不要那么坚强,偶尔依靠他一点也可以但他知道这是私心,以武桢禾的韧劲,她完全能做好,而他陪在身侧时应该知足。
她说十六岁后的生活像脱手的沙漏,快得让人难以置信。
她又说,我幸好是个打不死的小强。
他静静地看着她,看她笑的样子也跟着笑。
她还说,我的少女心事是一贫如洗的口袋和鸡飞狗跳的家庭。
武桢禾好像经常自嘲,又自我贬低,他记起的话就有很多句,她总在担心事情没做好的后果,因为没人替她善后,她不敢踏错一步。
他突然从一个倾听者的角度抽离,开始说话,“珍珍,你知道我的烦恼是什么嘛?从小时候开始我被当作继承人培养,我必须按照他们的教导想法行事,而且同龄人总不免被拿来比较,有一次我考试没有别人好,我害怕,害怕别人会说我是个笨蛋,害怕他们说花那么多钱培养了一个废物,但那事过去以后我就觉得没什么,不过那个时候我觉得天都要塌了,而且遇到你以后我才知道人外有人,我接受我的平仄,我的缺点,我所有不好但对外人无害的小别扭,我会努力,也会善待自己。”
武桢禾总拼命让自己往上爬,留给自己休息的时间太少太少,就连此时她都觉得是不是有些浪费时间了,但裴时宥告诉她休息无罪,她想她应该可以和他试试。
“你知道我一开始为什么不想让你接近我吗?”
她突然提及此事,裴时宥摇摇头,“太残忍了,我不想听,不过你想说,我可以试着听一下。”
“有些人独立到一定程度就会反感所有带着目的接近她的人,我以为你和那些人一样,轻浮,世俗,想白嫖,我的生活经不起大风大浪,我不愿意去冒险,然而,你一次又一次的刷存在感,那个时候我开始审视你,和他们到底一样吗?我发现好像不一样,有一个词。”
“什么?”
“相见恨晚。”
话落,裴时宥蓦然笑出声,笑得眼睛都弯了,偏过头去,“我早就喜欢你了。”
武桢禾愣了一下,他又说,“暗恋好痛苦,可想到你的样子就觉得没什么,我以为再也不会遇到你,兴许是老天有眼,见不得我思念成疾,给了点重逢的缘,所以我要争,争留在你身边的分。”
“我不太能体会一个人的喜欢有多沉重,但你喜欢我那么久就没想过放弃吗?”
裴时宥歪了歪脑袋,“我是个长情的人。”
武桢禾挑眉,“奥,那你就没想过我是不是个长情的人?”
“你是不是,我的情都给你了。”
两人回酒店,武桢禾才得知他订了三间房,寻思着总统套房那么贵,三间就三间吧。
原本打算就那么算了,直到推开那扇门,看着酒店装饰的玫瑰花瓣,还有床上的爱心花瓣和毛巾叠成的两个天鹅,气氛十分暧昧。
裴时宥慌慌张张地收拾,但被拦住,尴尬地低下头,她问,“你让人弄的?”
“没…你信嘛?”
“哦,那就收拾一下吧。”
裴时宥揪住她的衣角,“弄都弄了,你可不可以亲我一下,就一下下。”
武桢禾顿了顿,仰起脸看他,他躲闪了一下目光,唇瓣一个轻吻。
裴时宥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想说点什么,却看她一笑而过进了浴室。
走之前还嘱咐把这些东西收拾干净,耳根子红透了还没回过神,颤颤巍巍的抬手扶了扶眼镜,睁大一些眼眨巴眨巴才反应过来。
她主动亲了他?!
还对他笑?
裴时宥突然感觉自己热热的,手忙脚乱地收拾掉花瓣,坐在床边还觉得像是在做梦,拍了拍脸颊。
武桢禾从浴室出来,他下意识回头,目光撞个正着,猛地起身去给她吹头发,不料太紧张,一下磕到了小腿,趴在床上忍着痛一瘸一拐地过去,强装淡定地站在身后。
“你刚刚什么意思嘛?”
武桢禾没有回答,他只好先给她吹头发,吹干以后又不死心地问了一遍,不敢抬眼,就低着头,“刚刚亲我什么意思啊姐姐?”
武桢禾身上的黑睡裙衬得肌肤雪一样白,裙摆堪堪垂到膝弯,露出纤细匀称的小腿。
她慢悠悠踱到洗手台前,手肘支在冰凉的台面上,面对他,向前俯身,睡裙的肩带不合时宜地耷了下去。
裴时宥面红耳赤地偏头,衣领被一把拽去,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尾音微微上挑,语调也黏黏糊糊的在耳边响起,勾得人耳根子更烫了。
“试用期通过的意思。”
“啊?”裴时宥已经有点晕了,不,不是有点,他挑起镜框揉了揉眼,一头栽进她的颈窝,“我没听清,姐姐,你再说一遍。”
“没听清就不算数了。”
“没…”他只好赶快打断,“试用期通过,我成了你的男朋友。”
“嗯。”
“我现在是正牌姐夫。”
武桢禾轻笑出声,“没出息。”
裴时宥黏着她哼哼唧唧的,“我只是太喜欢你了,有点晕晕的,姐姐,你摸摸我的心,跳得好快。”
她把手抽走,拉开距离,“早点睡。”
他扶住洗手台,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整个人快要熟透了,歪着脑袋,垂下眼睫,回味刚刚的画面和那个吻,情不自禁地扯出一抹笑。
好漂亮,好开心,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