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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你对我发脾气了

明海今天召开了一次心理健康主题的班会,心理测评问卷一人一份就这样传到武桢禾的手中,突然变得沉甸甸的,于是望向窗外,没什么可看的。

裴时宥看她走神,也顺势看了过去,“你在看什么?怎么还不填?”

武桢禾回过神才低头,他又凑过来补了一句,“要填真实的,不要说谎。”

她攥着笔,心情看起来不大好。

[我好像一点都没有感觉到任何愉快、舒畅]

[我感到很难放松自己]

[我对任何事情都不能产生热情]

[我感到生命毫无意义]

武桢禾几乎没有犹豫地勾了“几乎总是符合”的选项,扶额艰难地对自己开启一场剖析,这对她无疑是残忍的。

在大多数时间里,没有人真正关心她的情绪,需求,也没人会不计后果地帮助她,一个人像棵野草,坚韧又煎熬地过活。

在严冬来临的日子里,她降生了,性子并不似冰雪般冷冽,却在骨子里藏着执拗与倔强。

高敏感与秩序感在她心底隐隐作祟,让她对世界的温度、声音、光影都格外敏锐,她渴望一切被安放得恰到好处。

可没人愿意理解这份情感,只会用粗糙的手强行扳正,抚平她的自主性,直到她的棱角被磨成了顺从的弧线。

于是,在岁月长河中,她成了一只空空的器皿,盛不下温柔,也装不下欢乐,只能与孤独为伴,与黑暗为友。

对她来说,世界不过是承载亡魂的暂居之所。

她总在谋划逃跑,去往远方,走向天涯,奔向海角,寻一处能让灵魂安静栖息的地方。

她明白,她只是在转移痛苦。

世界的残忍大概会让她某天突然放弃生的希望,没有人记得她,也无人知晓她的死因与墓地。

或许,她连一块墓碑都未曾拥有,化作一阵风,四处漂泊,在死亡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漫游人间。

武桢禾这一生都浸泡在东亚家庭特有的痛苦中,湿哒哒的晒不干。

填好问卷后,一旁的裴时宥已经起身去收,他这个班长做得称职,只不过接过她的时没忍住看了几眼,只是大概扫了几眼,眉心就浅浅皱起。

他一个没学过心理学的人都能看得出来。

武桢禾的内心如同一座危楼,随时就会坍塌。

裴时宥心事重重地递交班级的问卷。

心理医生将武桢禾单独叫了出去,面对她的追问,嘴巴竟然像被粘住了似的,死要面子。

墙上的钟表嘀嘀答答地响着,在女医生的问题很久后,武桢禾都没有选择开口,垂着眸扣着指甲。

这个毛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被人打断,就又撑起下巴撕起了嘴皮,只是故作淡定地说一句,“我没事。”

她不愿意顶着这样的名头过一辈子。

这样就会让她想起刻骨难忘的记忆,她摒弃不了过去,同时也对未来充满迷茫。

像她这样的人反复思考存在的意义,折磨却停不下来。

裴时宥把问卷交上去,回到座位。

“我们周末出去玩吧。”

“我有事。”

她没主动提及有什么事,周末来了裴家,一如既往地辅导裴念安课程,但他隐隐察觉出来她的情绪不太高涨。

结束后她就走了。

公交车一路驶向老城区,穿进巷子,走入一户人家,面对亲戚只是礼貌的问候后就走入客厅,看到了武正国在抽烟。

她从案板抽出三支香,借了香炉里的余火引燃,袅袅白烟立刻缠上苍白的指尖。

遗照里的妇女面容祥和,她透过照片仿佛看到了那个鲜活的人,只是这座老宅留给她的只有冷清。

今天突然冷了,灰蒙蒙的天空看起来似乎要下雨。

众人要去上坟,她本想跟着去。

武正国掐灭烟头,皱着眉头,“你一个女孩去什么?”

武桢禾已经习惯他男尊女卑的思想,眸子里仍流露出错愕,望着他的背影远去。

在儿时,他也是这样的冷漠,无情,令人厌恶。

转过身,看向案板上的遗照,此时屋里已经没人了,压抑许久的情绪一点一点地蔓延,在看到那双留有余温的眼睛时,再也忍不住哭泣,低着头,本能地克制着哭声,咬着牙关,任由泪水模糊视线。

从小到大,和她相依为命的家人就只有奶奶,而她离去,留她一人独活,这一腔委屈,便没了倾诉对象,再也没人会温柔地圈住她,轻声安慰她,没事,有我在。

她不愿再和武正国碰面,就先走了。

出了巷子,看到街角的一家包子铺,记忆里奶奶总会在她上学时早早起来去买上几个肉包子,还有一碗八宝粥。

下雨了,但再也没人叮嘱她记得带伞。

武桢禾坐在不太宽敞的店里,口中的包子难以下咽,八宝粥还热腾腾地飘着烟,老板也记得她的喜好,多放了几勺糖。

可怎么就不一样了,怎么就不一样了。

她害怕突然的情绪会葬送自己的体面,只能强忍着吃完。

站在店门前,雨顺着屋檐滑落,老板热情地递过来一把伞,笑着说,“可别淋着我们的状元了。”

她从小到大都学习好,而在这拙劣的青春中,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成绩,唯一能回馈的只有成绩,但那位年长的女人,并没要求她回报。

武桢禾道谢后接过老板的伞就走进了雨中,听着雨滴滴答答地砸在伞上,心里烦闷,从兜里拿出有线耳机,调了首歌,又把手机放进兜里。

公交车坐了半个多小时又要倒一班。

回到家天色已经昏暗,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一步地踏上楼梯,一抬头,入户门口站着一个少年,他穿着打扮干净,一件灰色v领毛衣,那副黑扁框眼镜沉闷的架在鼻梁上。

在两人对视时,笑了笑。

“你怎么来了?”武桢禾把钥匙插进锁眼里,边说边开门,裴时宥侧了侧身,“天冷,我给你送东西。”

她走进门注意到他手里满满当当的两个袋子,他好像总喜欢送她什么,垂眸叹了口气,短暂皱眉,掀起眼皮看他,“裴时宥,你别再送我东西,我还不起,也不需要,你不用刻意的介入我的生活,我们两个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为什么还要强求?”

裴时宥理所当然地说,“我不需要你还,这都是我一厢情愿,你说得没错,我就是在刻意介入你的生活,我对你好,和你接不接受我的好是两码事,你可以拒绝我,但我还是会对你好。”

他说完就挤进屋里,把袋子放在地毯上。

武桢禾把书包一扔,头发和衣服都有些潮湿,不愿意理他,更不愿意说话,就去了浴室洗澡,水温怎么都调不好,她鼓弄吹风机时听到烦人的噪声,立马关上,拿起毛巾擦拭着就出去。

“你怎么不吹头发?”

武桢禾没跟他说话。

“我帮你吹。”

“裴时宥!”

武桢禾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他一跳,反应过来后站在洗手间门口,吹风机的线还没来得及收,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发脾气,她又说,“你能不能滚?”

她大步冲了上去,推搡着他,“出去,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出去!”

“你心情不好。”

“我没有!”

“可是你哭了。”

武桢禾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怔怔地低下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像是疯了似的,情绪突然崩溃。

她从来没这样对过别人,总是一副疏离礼貌的样子,那份温柔也不过是她的教养罢了。

出租屋的白炽灯蒙着一层灰,光线昏昏沉沉地落下来,他僵了几秒,才抬手轻轻环住她发抖的肩背,掌心贴着她单薄的后背,能清晰触到她压抑的哽咽。

他的心脏像是被人揪住了一般疼,把吹风机放在一旁,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一只手抚着她的脑袋,微微弯腰。

“你对我发脾气了。”

他的嗓音很柔和,武桢禾彷徨地看着他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裴时宥没松手,还是抱着她,“我很高兴。”

“今天我好像才认识真正的你。”

“你对我哭吧,我不会告诉别人。”

武桢禾抬手想要推他,手被握住放在他的腰间,他把脸埋在她的肩头,“你要是觉得丢人,我们两个一起哭,这样就是我们的秘密了。”

“我不想哭了。”

“那我哭,嘤嘤嘤…”裴时宥埋在她肩头假装哭着,这一举动让刚刚还在情绪崩溃的人轻笑出声。

他顺势捞起干毛巾擦拭着她的湿发,把吹风机插上电,打开。

他站在身后,手里攥着吹风机,暖风吹开的瞬间,乱糟糟的发丝便缠上了他的手腕,动作很轻,指尖梳过发间时,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偶尔碰到她的耳廓,惹得武桢禾轻轻瑟缩一下。

“我给你带了新衣服,以后不要太累,会累垮的。”

头发吹干,裴时宥把吹风机整理好放回去,拉着她的手腕出去,叫她试试新衣服。

她去房间,他在沙发里坐着等,听到门开的瞬间,顺势望了过去,黑色针织连衣裙的廓形带着慵懒感,却被前襟繁复的白色蕾丝褶皱打破,衬得衣服更贵了,她还有些拘谨。

武桢禾向来不喜欢在生活里穿裙子,跑来跑去的不方便,她也不被允许穿裙子,因为活着更重要。

他走过去,“你穿裙子很漂亮,平常也是。”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你报到那天我带你领校服就知道了。”

裴时宥拿着剪刀把吊牌拆下来,她瞥了一眼,三万块的裙子,拿过吊牌,“你疯了?”

“很清醒,我只是觉得很适合你,想买来送你,那里还有几条,你慢慢拆,我已经把吊牌全都剪掉了,还有些化妆品,我也全都把外面那层包装给撕了,别想着还给我,如果你想还我的话,就出去玩的时候穿给我看吧。”

他将剪刀放在一旁,“给你叫了餐,吃完早点休息,睡不着就给我打电话,我先走了。”

“裴时宥。”

少年回头。

“我今天没有对你发脾气,我只是…”

“就算你对我发脾气,我也会照单全收。”

她怔愣地看着他离开,转身去看那些购物袋,发现一个名牌包后,打开才发现里面是满满当当扎成捆的人民币,倒吸了口气,从里面拿出卡片,上面写着一段话:

我会做你忠实的骑士,为你摇旗呐喊,冲锋陷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