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王府书房,两人分席对坐。
顾寻安看完书信,沉默不语,只将信递给坐在身旁的赵长彦。
对方飞快将内容看完,拧眉指着一处道:“……奇怪。你杀戮的恶名已在边境传遍了,天御那边的敌将都很忌惮你,如今却没有趁机整兵。”
顾寻安点头,接回信纸,放入香炉中点燃,火光舞动间,灰烟四飞,他的桃花眸中晦涩难明。
“但我也相信郭将军的判断。他能辨认天御驻守的主军,既然主军停在边境未退,那么天御还会卷土重来!”
顾寻安靠后倚在椅上,转动腰间玉佩,继续道:“此外,瑚之,我还担心一点。”
“什么?”赵长彦漫不经心扫落粘到衣裳上的纸灰,疑惑地看向他。
顾寻安垂眸沉默了瞬,“我们从细作口中得知辰枢是天御暗中督军之人,此事已奏禀陛下。但得到的批示却很含糊……虽是停战,可辰枢来瑞国,天御那边仿佛并不担心亲王安危,陛下这里似乎也确信天御不会借辰枢生事开战。”
“可是,边境的战火确实停息了……你在想什么?宁舟,你不会怀疑促使天御开战的是辰枢吧?他们那位新帝辰祎本就不是嫡系继位,我曾听……”
赵长彦轻微叹了声,眸色微动,继续道:“我曾听父亲说,天御朝中有许多不服辰祎的老臣,因而辰祎迫切地想做出可被史书记载的功业。瑞国曾是天御附属,正因受不了繁重纳贡才揭竿而起,辰祎一直想让瑞国再俯首称臣。”
“那两位都是天御皇室,我总觉得还是要都提防……辰枢回天御后,几年已积攒许多民心,即便他身为天御帝的皇叔,又甘愿替上做事,我想也会受到辰祎的忌惮。”顾寻安边说,边无意识用玉佩边角轻叩藤木椅的扶手。
他蹙眉深思喃喃道:“天御先提停战,到底是辰祎的意思,还是辰枢?若真是辰祎先提,他欲战而又停,我想变因正是辰枢……和谈假象之下,若辰枢在瑞国被人杀害,辰祎再无顾忌,瑞国也无法休养生息。”
赵长彦越听越头疼,揉着额角叹息,摇头道:“多思伤神,好了。咱们这位陛下的态度也很微妙,我听说他多年前就召见过辰枢一次,那时辰枢还在瑞国隐姓埋名呢……”
赵长彦扫了顾寻安一眼,景明十一年那件御鼓案谁也不愿意多提。
“还是多想想你自己吧,顾宁舟。”
赵长彦如今身为顾寻安的幕僚,凡事自当站在桐安郡王的立场,酷夏难耐,书房中的冰块逸散着浅薄的雾气,赵长彦摇着折扇,直白点出。
“你从前不肯听陛下的安排,如今储君将立,彼此局势已变。你还有空在这里想天御什么忌惮不忌惮呢?还是先想想自己吧!现下你军功深重,停战之后也不回封地好好当郡王,陛下现下最忌惮的,恐怕是你!”
顾寻安咳了几声,清浅地叹气,“那有什么办法?站到这个位置,总归会让他怀疑。即便当初陛下真派石德去,恐怕他也不能对他全权信任。边境局势瞬变,为将者得有先斩后奏的气魄,‘后奏’多了,陛下难免不悦。”
赵长彦哼笑着“是是是”,将折扇一收,拍了下桌案,又道:“对了,蛛网那边,你最近让窦晓晓查出来什么?”
蛛网,是顾渡言多年前奉先帝御令组织的一支队伍,召天下之才,收天下情报。顾渡言自升任刑部尚书后,蛛网便一直在暗处,对百官进行监听,秉承先帝遗命,暗行御史之责。
因而即便宁岁晚知晓有蛛网的存在,却不能直接下令调遣,反而言行亦受约束,正合先帝广听民愿的初心。
几年前在秋洺山庄时,顾寻安接手了对蛛网的掌管,开始跟着顾渡言学习如何调遣与运用情报。但在赴往长菱后,他与蛛网的联络变少,近几月才又着手加深。
窦晓晓曾是万花楼花魁,亦是蛛网一员。
蛛网有四级,分为“沫”“丝”“井”“眼”,她如今位于“丝”位,负责联络各处“沫”。因此前万花楼发生变故,她被鸨母赶出,便在长菱以乐师与舞姬身份示人。半年前,窦晓晓提前回京都收集百官情报。
“朝中被陛下换了批血,大多都是贬旧升新的事,倒有一两件……”顾寻安皱眉想了想,才道,“陛下暗中新推了许多改革,关于买卖定制,有些铺子也被征作官铺了。”
“发生过王家那样的事,大多商贩好似对朝廷心生畏惧,我总觉得他行事过快,其中必会引起不满。另一件,有些遭贬的官员在前朝因功被授的爵位,他也收回了,如老师一样。”
顾寻安口中的“老师”,就是前帝师,陈辞满。
两人沉默了下,终于有风吹入轩窗,将冰盆上空浮动的冷气往此处送,扑了满身寒凉。
“唉,不提了……”赵长彦先叹,抬头郑重看向顾寻安,“陛下太想收权,你我又能如何?过阵子储君定下,你说不准得被他赶到桐安呢,那个野鸟不栖的地方,到处破破烂烂的,民风彪悍。也不知茗一被你留在桐安作王府属官,能不能治得住底下的人?”
王府的事务,都会在月初时被茗一事无巨细地交代在折上,等顾寻安下达新的指令,茗一再去督办。
顾寻安想了想,笑着摇摇头,“我曾在桐安清查过积账贪款,气怒时杀过庸官,桐安这几年倒还安稳。若谁想趁我不在浑水摸鱼,不要怪我回去一个个把他们揪出来!”
明明是笑着说,到最后顾寻安的语气却不由沾染上许多狠厉,面色也沉下来,眸中杀意明显。
安稳是浮于表面的,他知道每一次清查都会揪出什么,“海晏河清”需要震慑,他甘愿,他已经不是几年前初到桐安束手无策的小公子了。
“咳咳……”幕僚不评顾寻安露出的阴狠,只咳了两声,扭头听门外的动静,“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果然有人轻叩书房木门,唤了声“郡王”。
顾寻安听到是朴偲的声音,想起什么,下意识弯了弯眸,起身去迎朴偲,“进来!”
仍坐着的赵长彦:?
朴偲开门,手中捧着一个细长的漆盒,行礼道:“郡王,东西拿到了!!”
“好!”顾寻安温和道,打开那盒子,里面平稳放置着一条华美的金链。
他将它轻轻拿起,放在手腕处比划,那条金链受重,中间肉眼可见的纹路竟能分开,远观如张细网。顾寻安拉扯两端,这张细网竟又可延长,似能无穷尽也!
赵长彦见到如此惊奇之物,愕然着跛步走到顾寻安身边,问:“这是什么?像是女子手链,又像暗器。”
顾寻安正想试试手链韧度,闻言将金链“啪嗒”一声系扣在自己手腕上,转动欣赏两眼,又解开搭在腕上,扭头对赵长彦道:“来,瑚之,你用力扯着两头,我再试试锋利。”
……一条细微手链,锋利?这两者能有关联?
赵长彦忍住未翻白眼,漫不经心捏住两端,错向拉紧,但下一瞬,他的眼眸睁大了,凝视着手链久未言语。
“啊!!郡王!!”朴偲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先发出惨叫,慌里慌张掏出一张帕子捂住顾寻安的手腕。
只有几息,那张白帕便洇出了血红。
身旁两人一个惊恐一个愕然,顾寻安倒是“哈哈哈”连笑了几声,满脸皆是畅快之态。
“果然锋利!瑚之,这是手链,亦是利器,是我准备送与阿鸯的护身之物!”
赵长彦仍在回想方才一幕,听得七七八八,出口却迟缓道:“开扇子的力气,你知道吧?我方才只用了这样的力气,就能割开皮肉了!”
如若不是亲眼所见,简直不敢相信!他恍惚以为刚才是在片鱼肉呢!
顾寻安也没心思回应好友,拿开朴偲捂住他手腕的那方帕子,握住金链,用了他自己的帕子仔细拭净血迹,喃喃道:“送人之物,沾了血不好,但毕竟是利器,便当给它开个光!防身之物,我不试过怎么安心送给她。”
他的右手腕上,清晰地留下一圈红痕,半个小指深。
朴偲从惊恐中缓过一点,哀嚎起来:“我的天哪,郡王!您可要吓死我了!!”
顾寻安已经过了凡事都向下属解释缘由的年岁,便只是浅淡地笑了下,不甚在意。
他身旁的赵长彦从得见精器的讶然中回神,看了看他腕上的伤,又凝视他的脸,道:“郡王,您这些年,倒是越发疯了。”
顾寻安将手链放回漆盒,闻言“哦”了声,“领兵打仗的人,哪有不疯的,早疯了。”
赵长彦不想和他在疯不疯上搬扯,他见识到好友几年磨砺都未消磨的情感后,便想起另外一事,看了眼朴偲,没让人离开,直白道:“既然还心悦陆掌柜,郡王,有些事便不能欺瞒,她不是能容忍这些的人。朴偲那本百官册,还有你与窦晓晓的来往,你得寻个时机说清楚。”
“嗯。”顾寻安本就有此意。
他扭头问朴偲:“陆掌柜现下在何处?”
经军师提醒,朴偲正肉痛他那本小册,陆掌柜借去后还未归还呢!听到郡王如此问,当即将皇后设宴,陆掌柜赴宴的事说了。
“对了!暗中盯着陆掌柜的‘井’说,郭坅楿小姐也在受邀中!陆掌柜很可能与她碰面了!”
想到上次陆掌柜发现窦晓晓的场面,朴偲又想开始擦汗。
“什么?”顾寻安与赵长彦同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