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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且慢。”

审讯室另一侧连接着牢狱外的走道,立于暗影中看了许久好戏的人款款现身。

“什么人!”

卢仁寿冷脸喝了一声,之后才看清出现在室内的三人。

两侧是长相颇为相似的高大侍从。中间护着的那位年轻人,身形挺拔,眉目冷峻,身着红色蟒服,肩头的四爪蟒织金图在暗室中闪闪生辉。

卢仁寿敏锐的察觉到来者身份非同一般,和悦道:“敢问是哪位部上驾临?”

凌绝冷眼扫过卢仁寿,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蟠龙云纹的鎏金上面刻着“钦差巡抚南直隶兼理矿税”一列大字。

令牌既出,卢仁寿便认出了身份,不由得头上冒汗。

前阵子听说了朝廷派燕世子李昀来江南巡抚监理矿场,杨昆大人还下令让各个矿场都提点着些,谁知道这位爷走了一遭溪头村的银矿后便悄无声息没了踪影,这黑灯半夜的他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地盘上。

“下官眼拙,竟不知道是燕世子驾临。”卢仁寿面上讪笑,心里却不安的嘀咕着。

李昀早在一刻钟前便到了治安署的大牢。

今日民变,多年带兵打仗的经验让他察觉此事并非一时暴乱,更像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是以他让兵部将部分参与民变的百姓先行逮捕,探查幕后人后续动作。

果不其然,暴动平息的两个时辰后,金陵六部的公堂内接连接到多方势力的传讯和施压。要六部大事化小,安抚民众,主旨便是放人。

这些递话的人中既有商行的总舵主管,也有旧部老臣和世家贵族,当然还有令李昀颇为意外的一方——盘踞在江南一带讲经访学的大儒们。

由商税闹起来的此次事变,水下到底有谁蓄意搅混?

李昀有了些许眉目,只是不知,参与的人中是上述的其中一方,亦或者是全部都有。

既达到了目的,李昀作势顺水推舟令兵部放了闹事的民众。却不想出了纰漏,兵部尚书因怕多生事端,令手下将被抓的人直接送入了治安署的大牢——应天府衙的治辖内。

夜半之时手下递来了消息,府尹卢仁寿正在提审羁押的百姓,李昀怕卢仁寿这只秋后的蚂蚱再生事端,只好赶来救人。

李昀赶到大牢时,蚂蚱正不知天高地厚的蹦跶着,在审问那个女人。

透过半扇挡板,李昀清楚的看到了她。

他敛眸,在幽静的走道中停驻。

真是缘分,算上溪头村,这是第二次亲眼见她受刑。

女人一如既往的沉默和隐忍,无声以对。

他竟不知,一个柔弱女人的身上竟然有如此深不探底的定力和忍耐力。

奈何刑讯严剥,女人还是到达了忍受的极限。他看到她颤栗呕吐不止,几欲晕厥。

李昀自觉并无见他人受辱而取乐的爱好,加诸在这个女人身上的酷刑,愈加令他烦躁,他不由自主捏着手骨上的翡翠扳指。

脚步欲提,这场刑罚该停了。

可顾审言的闯入,令李昀凤目微眯,眉间拧成一道。

李昀确认自己看清楚了,狱卒带来的男人正是前不久他夜访沈府之时,在樱花树下和那个女人调笑相伴之人。

男人还是今年科举乡试中的魁首。据李昀所闻,中举的魁首来自于栖霞书院,而栖霞书院和那几位大儒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李昀整张脸笼罩在阴影中,薄唇抿成一线。

很好,想不到这个蠢女人竟然是为了这个男人才忍下一切。而这个男人更是愚蠢,自以为报出身份就能救下他们二人,殊不知将两人推向了更危险的深渊。

李昀心中冷笑。他并不在意这对鸳鸯的死活,如今出面救人,只是为了安定江南局势。

凌厉的眉峰下,墨色的眸子静静扫视着全场。

卢仁寿看着气定神闲的李昀,心中不安,“世子,这么晚了来到公署是有公干?不如随下官移步到前头公堂去聊,这里腥气混杂——”

“将今日羁押的百姓都放了。”李昀薄唇一吐。

卢仁寿摸了摸耳朵,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世子这是何意?这群刁民无法无天当街闹事,定然不能轻饶。若是将人都放了,等到杨昆大人回来问起此事,下官无法交代。”

“让你放人,作什么废话。”凌风叱声。

卢仁寿口干舌燥,不由地舔嘴,“下官没有接到放人的上令,还恕下官不能——”

“你的上峰,守备提督杨昆死了。”李昀冷冷落下一句。

卢仁寿浑身一震,不敢置信。

李昀缓缓说道:“台州府的官署在一个时辰前送来了急递,杨昆在返乡路上被倭寇劫杀,如今六部的人都赶去了提督府内处理善后事宜,卢大人不如赶紧过去尽一尽绵薄之力。”

死了?怎么可能?可卢仁寿心里清楚李昀不会骗他。

卢仁寿猛然抬头,对上李昀幽深的眼眸,压迫扑面而来,他隐隐有种预感,今晚若不放了这群暴民,恐怕自己不能活着走出这座监牢。

而且杨昆一死,怕那六部帮迂腐的老家伙要寻着法子对付他。他要尽快赶去提督府,将对自己不利的证据处理干净。

卢仁寿眼角抽搐,抹了把脸,“世子说的是,多谢世子提点,下官这就赶去点卯。”

回身朝着属下和一众狱卒喊着:“赶紧着,将人都放了。”

怀德被放下了刑具,身子虚脱的她站都站不稳,顾审言眼疾手快,将怀德半拢靠着自己身上。

被释放的民众三三两两向外走,顾审言护着怀德一同向外。

自从李昀出现,顾审言就一直盯着他,来自男人身上的肃杀气质,莫名地让顾审言觉得曾经见过。忽然眼前一恍,男人的身形和今日中正街暴乱之时,坐在马背上头戴围帽坐镇指挥之人重合了。

没想到,竟然是燕世子李昀。

听闻这位少年将军征伐疆场,为国苦守边疆。今日一见果然深不可测,周身萦绕铁血之气,令人畏寒。

虽不是为何他白日平叛民变,夜半现身地牢赦令放人,但于情于理,顾审言感念李昀的出现。

两人错步的瞬间,顾审言侧目看向李昀,垂首道:“多谢世子殿下明察秋毫,救民于水火。”

李昀回看,对方的试探在投来的眼眸中一览无余。

他没有回话,眼前之人的身份尚且够不到他开口回复的资格。

李昀眼角向下,瞥一眼靠在顾审言怀中的女子。

哼,蒲柳之姿。

不成器。

*

治安署的大牢外,青色散去,薄云透出微光,已近天明。

平阔的广场上疏散着候立些许人影,都是焦急来治安署寻人的家眷们。站了一整夜的阿霜远远看见从牢门里被牵出来的怀德,酸涩着眼角飞奔过来。

听见动静,靠着大树下浅眠的周九翁也醒了,迷糊着还没醒过神来,就听见前方阿霜一声吼,“快,快过来,怀德受伤了。”

怀德被搀服着,她止步回身,“先别走,还有程圆,我要带着她一起。”

阿霜和周九翁面面相觑,知道其中缘由的顾审言接了话,“我去找她。”

等到顾审言将程圆带出准备离开之时,忽然远处一声唤:“师兄!”

怀德认出来人曾在栖霞书院见过,应该是顾审言的师弟。果不其然,顾审言见了那少年人,熟稔道:“颜午,我先将怀德姑娘送回家去,等会再回书院。”

颜午面露难色,又说了一句“师兄,老师在等你。”

顾审言眉头微微皱起。

怀德看了看那个有些无措的少年郎,接着对顾审言说道:“没关系,审言,你不用管我。阿霜她们都在,没事的。”

顾审言也只能应下,“好,等我见过老师再来看你。”

怀德柔软一笑,“嗯”。

和顾审言分开后,周九翁找来马车护送几人回了小院,又寻来了郎中给怀德看诊。

怀德的伤并未及骨,郎中处理的很快,只是十根手指都被包扎了起来,行动不便。阿霜心疼怀德的伤,烫了米粥,亲自来喂受怀德。

怀德靠着引枕,小口抿着吃。

左侧的榻上,程圆半躺着,由郎中诊脉。郎中诊了半天,捏着胡须叹幽幽说了一句:“姑娘气血两亏还需静心宁神。脉象上颇为孱弱,需在饮食上多滋补些,不然腹中胎儿不稳。”

怀德入口的米粥噗了出来,“咳咳咳——”

阿霜自觉的喊郎中去外间留下药方,将内室的空间留给了怀德和程圆。

怀德不可置信,问向程圆:“怎么回事?你何时怀孕了。”

刚才急于救人并没有注意到程圆的异常,只觉得她消瘦的厉害,如今细瞧,才看见宽大的衣服下肚子已经略略凸起。

“有四个月了。”

提起此事,程圆掖着眼角瞬间红了眼,号啕大哭,哭了又哭,怀德在她断断续续的诉说中,听完了全部的经过。

去年刚嫁去登州府的程圆过的还算安稳,和丈夫宋武琴瑟和鸣,一同经营着绸缎铺。只是时日久了,宋武逐渐暴露了本性,酗酒,赌博,开始留宿花丛。

花销大了,铺子更是进不抵支,日子过得拮据起来。宋武便打起了程圆嫁妆的主意。起先还是哄骗着来,接着便是偷,之后就是打骂,非要程圆给他弄出钱来不可。

嫁妆被丈夫掏空,还被打得遍体鳞伤。她受不了这个男人,于是选择逃跑,一路逃回了溪头村。

只是没成想,这是另一段噩梦的开始。

回到娘家的程圆发现自己怀孕了,程老爷不满女儿私自回家,认为丢了程家的门面,要将程圆送回夫家去。见程圆抵死不肯回登州,便打起了将她再嫁的主意。

经媒人介绍,程老爷相中了临村的一户乡绅,乡绅年过半百娶了三房妾室,无奈一直没诞下子嗣,这次看中了程圆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愿以百两纹银做聘。

程圆不肯再入苦海,绝食以对,程夫人不忍心女儿受苦,趁着出嫁前夜人多眼杂帮着程圆逃了出来。

程圆一路坎坷来到金陵,钱袋被偷,身份无分流落街头又正巧赶上暴动,接着便是入狱碰到了怀德。

怀德听的默然,眼角发酸,缓了一会道:“你可有想去的地方,我派人送你过去。”

程圆摇摇头,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没有能落脚的地方。今日她向怀德求救,也只是本能想要保住肚子里的孩子。

怀德看出了程圆的难处,沉默了一会道:“不然你在我这里暂住,我在城里开了一个铺子,生活还算过得去。”

程圆看向怀德,她曾经的大嫂,她回家后听说了大嫂的事,大嫂和其他男人苟合,奸情败露后拖入祠堂受审,又被驱逐出了溪头村。大嫂是整个溪头村的耻辱,也是程家不能提的禁忌。

可程圆只觉得荒谬,她所认识的怀德根本不是这样的人。终于某一日,她无意间听到了母亲在佛堂的忏悔,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可怀德还是不计前嫌,在狱中救下自己受了刑伤,

一时千百滋味涌上程圆心头,她扑身抱住怀德,宣泄着:“嫂子,我知道你在我家不好过。如今你出来了,我也出来了,我们都不要回去了。我想跟着你,我想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我想自己把他养大。”

怀德被程圆的情绪感染,跟着也红了眼。

她缓缓拍着程圆的脊背,安慰道:“好好好,你若想生下来,嫂子帮你。我们这么多人不信养不活一个孩子。”

提起程家,怀德是恨的,程老爷要杀自己,程夫人是恶人的帮凶。但程夫人总归还留存些善念,虎毒不食子,帮着程圆逃了出来。

怀德不愿意自己被仇恨裹挟,生活要向前看。况且程圆肚子中有了一个新的生命,终究孩子无辜。

程圆从怀德身上拱起来,“不,你以后不是我的嫂子,我叫你姐姐,我们是姐妹关系。”

程圆想起了今晚站在怀德身边的那个男人,和她甚是相配。怀德如今有了新的生活,自然不能告诉她,就在不久前福州前线递来了消息,大哥他并没有死,还活着。

如今,怀德已经不是程家的人了,既是前尘往事,那就不必再告诉她大哥的事了。

程圆一整夜情绪跌宕,没过一会体力不支,渐乏累了。怀德将她安置在床榻上,自己则睡在外间临时搭起来的床板上。

窗外天光透亮,怀德虽然身困神乏,可久久不能入睡。

她想起昨晚为救自己主动寻来的顾审言。

她知道他很好,本就很好,待她更好。可怀德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回馈他同等的情谊,又该如何向他解释狱中程圆喊的那一声“大嫂”,要和盘托出吗?

顾审言能接受一个有过婚事又被宗族扫地出门的女人吗?

怀德摇摇头,她不敢想。

还有那个男人,怀德想到此后背发紧。在她走出大牢之时感受到一阵压迫刺骨的审视,是认出她了吗?

怀德自知当初在溪头村是自己是骗了他,巧逼他的身份来帮自己逃离程家,他怕不是怀恨在心,要报复回来?

怀德摇摇头,应该不会。

他可是世子,日理万机为民生奔走,怎么会记得一个乡野女子。‘况且又是将军,才不会鼠肚鸡肠,斤斤计较。

还有程圆的问题,睡醒了要和阿霜商议下,添置些东西来照顾孕妇。

怀德想着,浮浮沉沉,悠然不知何许渐入了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