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中。
杀纪离在烛光下翻看着《妖典》，而夜溪灵在床上和小黑猫形态的小乖玩耍逗趣。
渐渐地，月亮悄然爬上高空，烛光闪动，烛台上已经堆积了一层又一层的蜡油，小乖的呼噜声也逐渐趋于平稳。这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告诉着人们，已然进入了深夜。
良久，盯着《妖典》发呆的杀纪离终于开了口，那是明知故问的试探：“灵儿，你睡着了吗？”
夜溪灵背对着杀纪离，侧躺在床上，双臂箍着已经熟睡的小乖，轻声回道：“怎么了？”
“灵儿，我大致看了看这本书，虽然没有完全读通，但我能确定的是，妖物阴险狡诈，残忍至极，妖界更是一片混乱，各自为王，明争暗斗，远不同于人间，所以此番的妖界之行。。。定是危险重重的。”
“阿离。。。你想说什么？”夜溪灵埋下头，深深扎进了那烛光照耀不到的黑暗里。
“我。。。”杀纪离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解释。进房之后，二人都默契的没有再说话，各干各的事，直至深夜，又不约而同的没有睡觉，思考着各自的心事，等着对方开口。
“灵儿，虽然我们是好朋友，但。。。但我不能带你去妖界。我虽然理解你想长生的愿望，但我决不允许让你堕入妖道。”杀纪离顿了顿：“姐姐她也不会允许。。。”
“。。。”
“即使你想和我一起通过妖界前往仙界，但是你知道的，就我这三脚猫的法力，保护自己尚都是问题，又怎能护你周全？所以，我绝对不能带你去妖界涉险。。。”杀纪离转过身来，看着蜷缩在床上的夜溪灵继续道：“灵儿，对于你来说，这里是最安全最适宜的地方，我希望你能在这平安的活下去。。。等着连玉姐姐回来的那一天。。。我想，这也是姐姐最希望的吧。。。”
“可是。。。”夜溪灵将小乖轻挪到一边，翻身坐起。
杀纪离怎能不知夜溪灵所担心的，这几天的心事重重和郁郁寡欢，她都是看在眼里的。
“灵儿，我知道，道长对你说过，若想成仙，必先清除执念，起初我也认为私念与仙门大道相悖。可是现在我不同意，哪个人类修仙不是带着执念去修的？包括道长，道长他心怀苍生，与妖物恶斗，守护人间百年，难道这不是一种执念吗？”
夜溪灵的鼻头有些泛红，坐起来抱着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静静地听着，眼神中闪着迷茫与无措。
“不好的执念会让修仙之人走火入魔，成为堕仙，但是美好的执念，正是修仙的动力和目标之所在啊。你带着对姐姐的思念与等待去修仙，到成仙之时，又怎么会忘了姐姐呢？”
一个连自己心尖儿之人都无法装下的内心，又如何装得下这天下苍生？
“阿离。。。你说的是真的吗？”夜溪灵抬起眼睛望着杀纪离，眸子里似有了些光亮。
在自己重生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今后的自己只为姐姐而活。但经历了这一切，自己早已经没了主意，不知该何去何从。看来一个人绝望到极点，就不会再想着好的方面，只会自怨自艾。
杀纪离起身坐到了床沿旁，双手捧着夜溪灵红彤彤的脸颊，柔声道：“仙，是美好的，是高尚的，所以我相信，同样高尚美好的东西是可以与之共存的。道长带着对天下人的守护成仙，那你当然也可以带着对姐姐的守护成仙啊。”
这一问题，是夜溪灵从来没有仔细想过的，因为她不敢想。
作为人类，有谁会真的想成妖成魔，她何尝不想永远做姐姐心中那个最纯洁善良的灵儿？可只要一想到自己修成仙身，就可能会忘掉对姐姐的感情，夜溪灵的心就像被大石头压着，这种绝望，几乎让她窒息，因此这些日子她只得选择逃避。
而如今阿离的这一席话，无疑是一棵救命稻草，终于让心如死灰的自己看到了一点希望。
“嗯！是这样的，是这样的！”在杀纪离的引导下，夜溪灵直面了这个问题。双眸已经因为激动噙满了泪水，这次终于不是因为悲伤而落泪了，而是重新看到了希望。
“阿离，我已经想通了，我会在这里潜心修仙，一心向善，不再想旁门左道。我会等着姐姐，也等着你。。。”夜溪灵握住捧着自己脸颊的那双手，泪水从脸颊滑落，流过二人的指尖，渗进指缝。
“我相信你灵儿！今天已经不早了，先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吗？”
“嗯！”
灯焾燃尽，随着烛光的几下虚晃、熄灭，夜幕才真正的降临。
此时的月光透过窗棂倾洒进来，像一层轻柔薄纱覆在了两名少女的面颊上。这两名少女面容姣好，一个玲珑圆润，只是脸上仍依稀可见已经干透的泪痕，而另一个娇俏灵动，散发着与众不同的不羁气质。她们同床而卧，呼吸平稳，恬静而安详。
若时光能永远定格在这美好的时刻，那该多好。。。
当一个人有了明确的目标和可以付诸实践的计划之后，便再也停不下来，耽搁分毫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杀纪离和夜溪灵都在为自己的事各自忙活着。
夜溪灵在【鹤云殿】门前两天两夜长跪不起，连门派弟子都感到于心不忍，联名上书恳求师父。
最终修伯庸被她的虔诚和顽强所打动，同意收她为徒。成为了普生派第四代弟子。
而杀纪离这边更是快马加鞭，熬夜通宵嚼茶叶，并在小鱼的帮助与指点下，用了整整四天的时间，终于把《妖典》的内容做到了熟记于心，从妖的种类划分、生死存亡，到妖器妖术妖法都已经了如指掌。自认为除了土生土长的冥界，了解最多的应该就是妖界了吧。
自灵儿的拜师仪式之日，杀纪离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按照普生派的门规，新入门的女弟子会在师姐的带领下闭关三日，也就是修仙之人所说的，必经的第一步：“净根”，洗除入派之前的所有身心污秽以及世俗杂念。
尽管杀纪离早已经整装待发，迫不及待的要带着小乖前往妖界探个究竟，但为了能见灵儿最后一面，还是坚持在庙里等到她出关。
虽然和灵儿在一起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但她却是自己来到人间结识的第一个人类。年龄相仿，心性相合，又一起经历了这么些事，早已经有了很深的姐妹之情。
明天就是灵儿的出关之日，自己和灵儿好好道别之后，就再也耽搁不得。即使心中再不舍，也到了分别的日子了。
杀纪离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收拾着行囊，心中不禁感到一阵阵苦楚。懂事的小乖只是坐在桌角静静地看着，虽然无措但还是忍不住“喵呜”两声，企图给予些安慰。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和小鱼慌张的声音：“阿离姑娘，师父有请。”
显然，“急促”和“慌张”并不是小鱼的习惯，看来又不是什么寻常之事。事到如今，杀纪离只希望不要再生什么端倪。
从寝殿到【鹤云殿】这短短的一路上，杀纪离就注意到了小鱼的奇怪之处，不再是平时的那种淡漠和高冷，而是一种刻意掩饰又无处安放的尴尬与不自在。。。
小鱼的步伐匆匆，紧紧跟在身后的杀纪离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小鱼，你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想到只是简单的随口一问，身前的小鱼却猛然刹住脚步，猝不及防的杀纪离被撞了个满怀。
“哎呦。。。小鱼，你。。。”杀纪离揉了揉有些闷疼的额头，感到十分莫名其妙。
“。。。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你问师傅吧。”小鱼并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头，用目光斜扫着杀纪离，语气冷淡。
平时小鱼对自己就冷冷的，但经过这几日的观察，发现小鱼其实就是沉默少言的性子，不光对自己，对同门师兄弟也是如此。
可平时即便对自己并不亲近，但最起码也是很谦逊有礼的，不知为何今天小鱼会如此一反常态。
杀纪离想着，心里疑惑，但更多的是不恁，看着小鱼又自顾自的走远了，只得撇撇嘴，加几个步子跟上。
经过了尴尬无言的一路，二人到了【鹤云殿】，修伯庸早已经在殿内等候二人。
杀纪离快步走进殿内，而小鱼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修伯庸身后，而是远远地候在了门口处。
“道长，到底发生了何事?”
看到杀纪离那如此忐忑与慌张的模样，修伯庸摆手笑道：“公主别担心，不是什么坏消息。而是。。。而是老夫有事求于公主。”
“噢，无事就还。。。”听此，杀纪离先是松了一口气，转而道：“何事相求道长但说无妨，阿离一定会尽力而为”
“。。。老夫想求公主，能带上劣徒小鱼，一起上路。”
“啊？！”杀纪离又惊又惑，还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本能的“啊”出了声。
“公主莫急，公主莫急。。。”修伯庸似乎早已料到杀纪离的反应，他只当杀纪离是不愿意，急忙道：“公主别急着拒绝，待老夫与公主细说其中缘由。”
像以前一样，修伯庸变出了三个软垫，并唤来了守在门口的小鱼。
“小鱼这孩子是我17年前在河边捡到的孤儿，但奇怪的是，我却查不到他的命数与身世，可见天机不可泄露，小鱼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凡人。
随着他年龄的增长，也印证了这一点，小鱼慧根出众，乃绝佳的修仙之体，原本以他的天资，15岁之时必能习得基础的仙根，但令我不解的是，不知为何，小鱼却因为久久不能习得，每次即将有所成的时候，就再也无法突破，这两年多来，我用了各种方法也不得解。。。”说着修伯庸垂了眼眸，叹着气，似乎在为小鱼的境遇感到惋惜，亦或者因为自己身为师父却无能为力而感到悲哀和无奈。
“如此绝佳的修仙之体和心境却与仙门相克相悖，这是老夫头一次遇到，所以若想寻得其中答案并破解之，唯有前往九重天仙界。”
坐在一旁的杀纪离听到这些已然明白了，没想到原来小鱼的问题竟也出在仙界。
“好，道长，我答应您，我二人结伴而行，一起前往仙界。”
“那多谢公主，而且小鱼虽未习得仙根，但法力却已是成仙级别，所以在这危险重重的一路也能护公主周全。毕竟多一人相伴，也多了一分安全。”修伯庸对杀纪离道，转而对着小鱼继续道，“小鱼啊，这几日你也准备一下，择日和公主一起出发去妖界。”
一旁的小鱼从软垫上滑下，跪移到了修伯庸面前，双手撑在膝盖上，佝着原本就很单薄的身躯。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以看出他在隐忍着，喃喃道：“师父。。。”
修伯庸握住小鱼的双手，使他的后背直起，似乎在告诉这个一直生活在自己羽翼之下、但马上将独当一面的少年要学会坚强
“小鱼啊，是师父无能。。。”修伯庸摇头叹息。
“不，这不是师父的错！”小鱼摇头，打断了修伯庸的自责。
“你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师父原本对你寄予厚望。。。但是你不属于这里，甚至不属于人界，所以不能在这里虚度此生，浪费你的天资啊。。。”
“去吧，跟着冥界公主，寻找真正属于你的地方，只有那里，才能真正实现你自己。”修伯庸抚摸着小鱼的头，此时的他，更像一个为即将远行的儿子而感到忧心的慈祥父亲：“小鱼。。。你莫要怪师父无情。。。”
“师父，虽然我还是不懂您所说的，但师命不可违，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我会按照您所说的，和冥界公主一起，前往仙界。
“嗯，好孩子，今晚收拾下行囊吧。。。”
“是。。。”
而一旁的杀纪离深知二人师徒情深，不忍心再打扰，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