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人间城镇,已是五更天,即将破晓的太阳顶着地平线,迟迟不肯探出头来,似乎在窥探着人间的种种情形。
杀纪离带着已经昏死过去的夜溪灵四处搜寻。但显然棺材铺已不再是适当的落脚点了,而自己又没有人间的钱币,无奈之下,只得寻找做过恶的客栈老板,用点法术蒙混过去,白白的订了几晚房。
看着身体愈加冰凉,脸部血色渐渐褪去的人间公主,杀纪离只得故技重施,不知从哪淘来了热水和吃食,慢慢给她喂下。
经过整整一个白天的恢复,第二天傍晚,夜溪灵身体开始渐渐回暖,脸色也红润了起来。总算是脱了危险。
急的满头大汗的杀纪离终于松了一口气,身为养尊处优的公主,从小身边都是有一群人伺候自己,而今天是自己第一次照顾别人,还是照顾一位垂死的病人,可以说是束手无措,只是隐约记着小时候自己生病的时候,爹爹和下人总是会陪在身边,喂水喂饭。
万般情急一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冥界从不会生老病死,只有无休止的永生,即使最后死劫到来,也并不会惧怕。这样想想也就只有人类才会和病痛做斗争,和时间赛跑。而如今的自己竟然有了一点当人的感受了。但是一想到刚刚自己和冥界抢了人,内心也顿觉好笑。
“阿离,灵儿在这世上举目无亲,醒来之后对于所发生的一切,我不知道她能否经受得住。想到这些,我实在不能放心离开。不过幸运的是姐姐遇见了你。姐姐希望,在我走后,你能代我好好照顾灵儿,我知道这很难,她是凡人而你是冥界中人。但。。。但姐姐却只能托付给你了。
姐姐之前做过很多错事,能被超度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我知道,被超度的亡魂虽然会有重聚,转生投胎的机会,但是不知要等几千几万年,所以和魂飞魄散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只要灵儿能好好活着,我相信总有一天她会忘了我的,总有一天会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所以阿离,我求求你,一定要让灵儿好好地活下去,这是姐姐唯一的愿望。。。你能答应我吗?”
杀纪离断不会忘了姐姐对她最后的嘱托,虽然她也没有想好以后要怎么办,但好在如今的夜溪灵已是无性命之忧了。
床榻上的夜溪灵呼吸已经平稳,只是小脸儿还时不时露出痛苦之色,好像一朵被风雨摧残,痛苦挣扎着的花骨朵。
正当杀纪离发呆放空的时候,床上的人儿渐渐苏醒了。
四处飘荡的思绪迅速回神,小心的轻声的问道:“灵公主。。。你醒了?觉得怎么样?”
“这。。。这是哪里啊?我还活着?”夜溪灵眨着迷蒙的双眼,视线还没有完全清晰起来,好在已经入夜,没有太强烈的光刺着眼睛。
杀纪离望着面前单薄如羽毛般,轻轻一吹就能飘走的人,知道她现在毫无生存意志,看来姐姐的担忧是对的,对于这发生的一切,她是承受不住的。
一个不想活下去,心已经死掉的人,就算旁人再怎么努力,也是无法挽救的。
她把连玉所做的一切以及对自己最后的嘱托,一五一十地和夜溪灵讲了一遍,当然省略了当中变成嗜血厉鬼,害人性命的那一段。
“灵公主,我只希望。。。你切莫辜负了连玉姐姐的一番苦心。。。”这句话其实连杀纪离自己说的都毫无底气,自己身为一个局外人,既不能置身其中,也不能感同身受,又有什么资格去指点别人?
夜溪灵目光呆滞,虚弱的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亦或者眼泪早已流干:“我明白的,姐姐替我承受了那么多痛苦,不惜用自己的性命来救我。用姐姐生命换来的余生,我怎么可能再自伤。。。”艰难的从嘴角扯出一个微笑,努力让笑容看起来更自然些:“阿离,谢谢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我会好好活着,等着和姐姐重聚的那一天。”
杀纪离不再言语,只是暖心一笑,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想来姐姐在天有知,也会安心吧。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许”。
看来这句话也非完全正解。对于逝去的人,怎么忍心再让自己的心爱之人随自己走向死亡?他们最大遗愿莫过于是希望对方能好好活下去,切不要与自己生死相许。
然而对于活着的人,即使思念成疾,但是最应该做的难道不是完成逝人的遗愿吗?平安的度过余生,让他们在天有知的灵魂也能安息,放心地去投胎。两无亏欠,彼此情深的亡魂,倘若若干年后再次相遇,即使只是擦肩而过,也必定会彼此回眸。
在接下来的几天,两名年龄相仿的公主迅速熟络起来,毕竟都是活泼爱说爱笑的年纪,即使夜溪灵有过那些不堪回首的痛苦经历,但是她此时的年龄和性格已经定格在挥刀自刎的那一瞬间。
打开心结之后,她还是数百年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公主。她们彼此诉说着自己的往事与心事,对对方的了解也逐渐加深。
随着夜溪灵的身体渐渐恢复,两人不得不考虑今后的安排。
“灵儿,你打算以后怎么办?咱们不能一直骗着掌柜,住在客栈里啊。。。”杀纪离手托着腮,呼扇呼扇地眨着满是焦虑与迷茫的眼睛。
“我只能跟着你啊,在这个时代,我谁也不认识,也无处可去。”夜溪灵咬了一大口包子,腮帮子都被塞得鼓鼓的,一脸的漫不经心,边嚼边道:“哎?我对饭菜最后的记忆好像还是在皇宫里吃的山珍海味呢,但是我感觉没有民间的粗茶淡饭好吃。”
杀纪离扶额,不禁叹息道:“你知道的,我现在自己都是处于迷路状态,自身难保啊,你跟着我?”
“你不是说你被仙界的人算计了吗?难道你不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要是你爹爹他们一直找不到你,难道你就一直在人间游荡下去了吗?”
“。。。”
‘的确,虽然自己目前没有遭到什么危险,但一直处于这样的被动境地也不是办法,还是要主动出击才行。’
杀纪离痴痴的想着。
而一旁夜溪灵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眼珠灵动,放下了手中的包子,表情也添了几分正经:“阿离,要不这样,咱俩明天就动身,向仙界出发,我陪你去仙界探个究竟,怎么样?”
“可以是可以,但是。。。仙界在九重天上,我是冥族,你是人类,咱们怎么才能进入仙界呢?”杀纪离迟疑,仙界和神界不同于位于地上的妖魔两界,他们处于九重天之上,九重天高不可测,想通过法力飞上去是绝不可能的,所以一定有一个联结仙界的入口存在,就和冥界联结外部的魑魅雾林一样。但要仅凭她二人之力找到这个入口,也绝非易事。
而自己对仙界中人的认识也只是小时候在冥界,见过一次遭遇天劫的仙人罢了。因为仙妖魔的永生,冥界里大多都是人类亡魂,自己长这么大,也只见过一两次其余种族的亡魂而已。
“所以才要寻找办法嘛!一定会有办法的!”
“嗯,也对,反正我不会死,你刚十五岁,几十年的时光,总会想到办法的。”杀纪离歪着脑袋撇了一下嘴,表示很同意。反正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顿时内心轻松了许多。
“那可不行!”不知怎么,夜溪灵听到这就像炸了毛一般,一下子翻身坐起,大眼睛瞪个溜儿圆,撅起小嘴愤愤的道:“我必须要在二十岁之前赶到仙界!”
看着杀纪离用充满疑惑的怪异眼光盯着自己,夜溪灵尴尬地低下头,开始不自在地玩弄自己的手指,吞吞吐吐地说出了令杀纪离差点惊掉下巴的一句话。
“我。。。我想修仙,我想长生不老。。。”
“啥玩意儿?”杀纪离喷出一口刚喝进嘴里的热茶,直愣愣的看着一旁心虚的夜溪灵,张着嘴不知说什么才好。经过几秒钟才平缓过来,用带着训斥的语气,道:“你。。。你疯了吗!连玉姐姐她不会。。。”
“我知道!”夜溪灵闻言打断了她,“姐姐她当然想让我过着平常人的生活。可是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即使不喝孟婆汤,经过千年的轮回,记忆又能剩下多少呢?总有一天我会忘了她的。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只有长生不老,不入轮回,才能永远记着姐姐,直到姐姐回来的那一天。。。”
“可是你以为进了仙界就能修成仙身了吗?凡人成仙如果这么容易的话,那仙界还不早就人满为患了?”
“我不知道,我也不管以后会怎么样。仙界若不容我,我便成妖成魔,我只想长生不老,相貌停留在二十岁的年纪。。。”不自觉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迟疑了一小会,道:“。。。不能再大了!”
“你!”
杀纪离简直是恨铁不成钢,恨不得给她泼一盆冷水让她清醒一点。但是看着夜溪灵那满脸的倔强与固执,可知她对此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已是心意已决,多说也是无益。
平复心情之后,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得无奈的摇摇头。
好像突然有一点能理解孟婆奶奶了,面对被情所困,执迷不悟的痴心之人,作为旁观者是多么的惋惜和无可奈何。
然而杀纪离不知,旁观者终究是旁观者,只知道“不值得”,却无法理解“不舍得”;只看到了“傻”和“痴”,却无法看到“情”和“爱”。以清者自居,自以为看透一切,洒脱无比。
可是不曾想,总有一天,每一个清者都会被当初不屑一顾的东西所拖累,最终沦落成那个原本为自己嘲笑和不屑的当局迷者。。。
只是这样一来,不管自己愿不愿意,现在只有赶快找到去仙界的办法,修不修的成仙还是个未知数,但是自己费心八力的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到最后又走上了歪路,姐姐泉下有知,也定不会原谅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