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有些稀薄的阳光，在下过几场冬雨的日子，犹显珍贵。
屋子里的被褥，纷纷窜出来，与阳光做个最直接的拥抱。各种颜色图案的被子床垫毯子占据了房前屋后，一切向阳处。
贺杰今天依母命，给姐送一些她做好的饺子。骑车晃过一处老院子，院门半开，小天井里架着竹杆搭着毛毯。
一闪而过的瞬间，这幅景象在脑袋里如正负极连通，火花四溅，噼啪作响。
贺杰猛地刹车，一顿，即刻后退，回到院前。对，是这毛毯，相片里已看过多次，对颜色纹路已了如指掌。
他停好车走进小院，是这枣红色。掀起毛毯查看竹杆两侧的花纹，也不错，又去看底端的商标，上海的凤凰—
这时一声喝斥响起，手龌龊不龌龊的？
贺杰转头，厢房门口站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满脸气愤
地盯着他，手龌龊不龌龊的？我这可是干干净净的新毛毯。
贺杰堆上笑脸说，干净干净，才刚洗过嘛。嬷嬷，你家这条毛毯哪买的？跟我家的一样。
贺杰甚至摊开了双手走到老太面前。
老太的面色松弛了，很骄傲地说我儿子给我买的。
哪买的，我也想买一条。
你不是说你家也有一条？
哦不是，我是说我家以前也有一条—
你家没了，跑我家来了？
嘿嘿。这个精明的老太太，贺杰笑着，我家的那条很多年了，全羊毛的嘛，蛀掉了，我妈心疼得要命，我也想给她再买一条呢。
老太太露出一点笑容，摸了摸身边的椅子说，坐。你哪的？
贺杰说，我家就那边，机械厂宿舍的。
贺杰坐下，和老太太拉起了家常，这一坐没白耽搁。
照理说，出厂的毛毯成千上万，但被盗的那批是出口货，内销的不多，那家大型矿企包销了剩余的，先已拉了一卡车，作为庆典福利，后来剩余的二十床因不急用，拖下了，才在很久之后运回来的。
贺杰回所作了汇报，就开始查老太太的儿子。
甘欣今天上夜班，半下午又继续午睡，正睡得迷糊，万敏叫醒她，在她耳边灌了句，警察叔叔找你。
心里一惊，忽然醒了，侧起身看见一身警服的小贺，小贺着警服了？
嗯不对，她揉了揉眼，定睛看去，竟是老沈。
老沈笑嘻嘻地站在她们内间的门口，辛苦哈，上夜班，一样的，我们也要上夜班，我们的夜班根本没得睡，一夜到天亮，有时--
甘欣不快，大声叫道：女寝室！
老沈吓了一跳，知道不妥，嘴上说着，哦哦不好意思。马上后退出去，说外面、在外面等你。
也许是被搅了好梦吧，甘欣满是沮丧，闷闷地又缩回被窝，管他呢，继续睡。
但是一个大活人说在外面等你，你怎么可能安心再睡得着？
过了一会儿，甘欣只得起来，倒了热水，带了脸盆去水台洗脸，出门一看，没人，放下心来，正在水台兑冷水，背后响起一声：你们这上班还是很方便的。
老沈坐在上三楼的半中间台阶上。
洗好脸，甘欣就站在房门口的走廊前，她不进去，就怕一进去，老沈又啰嗦个没完。
他却不在意，调查工作也都做到了，知道她上夜班，知道她上班还早，就站着和她闲聊。
周立秋上中班去了，寝室里再没人了。甘欣一直在想着理由走开，这时万敏下班回来。
万敏又看到他们，顿了顿，进门时，甘欣突然找到由头问，饭菜票能买了不？没想到万敏马上答，哦劳师傅说已经领来了，叫我们快去买，阿芬调到食堂仓库了。
食堂仓库保管员调回外营工地，和老公团聚去了。
门卫负责卖饭菜票，但要到食堂仓管员手上结算，仓管员没人，所以大家的饭菜票也因此中断了。
这岗位已空了一阵，临时由厨师长自己顶着，但人太忙，哪顾得上这事。现在楼上的阿芬调过去了。
甘欣如释重负，马上说，不好意思了，我去买饭菜票了，晚上没得吃了。说着急匆匆地回屋取了钱，撒开腿就跑。
其实当然没这么夸张，她乘机离开，买了饭菜票，就逃到服务台上，晓红上中班，她坐到里间值班室床上，想着该怎么办。
晓红不知啥事，问她，甘欣说没什么，听到下面楼梯的脚步声，马上交待就说没看到我。轻轻把门关上了。
果然是老沈来问，晓红给应付了。
不知多久，晓红开门笑道，被警察追踪，犯了啥事啊。
甘欣直摇头，乘她去开门时，马上拨了贺杰电话，想告诉他，让老沈别这样，讨厌。
接电话的另有其人，说等下。就在这并不漫长的等待中，甘欣忽然丧失了开口的勇气。凭什么呀，贺杰和老沈是什么关系？自己和贺杰又是什么关系？这是在干嘛呀？说出来可笑不呀？所以就在听到那头拿起电话的一刹那，甘欣挂上了电话，“喂”字都扼杀在了无尽的沉默中。
行李说有个女孩找你。
拿起电话，那头却已挂了。会是谁呢？小贺有点不知所措。
讲普通话的。行李又补充了句，声音蛮好听的呢，哪个？
行李表情捉狭，小贺反唇相讥，接电话的人都不晓得我哪晓得？
小贺心里有了谱，掐算一下应该是夜班啊，不知有啥事。
夜里，去旅馆巡查，特意把大华放在了最后一家，上楼，果然是她。他熟络地走进服务台坐下，最近有什么情况？说说。
他其实是想问公私各方面的所有情况。
甘欣转头看着他，一脸严肃，思忖片刻说，嗯你们那个老沈来了，有什么事到服务台说，不要到寝室。
小贺心里咯噔一下，小子动手了。
嘴上说，哦。点了点头。
小贺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纠结，该怎么说清楚这些事呢？这时有客人叫开门，甘欣起身，他站开让行，看着她跟在客人后面向走廊深处走去，他眉头紧锁。
毛毯的事，他查过了，老太太的儿子，是酒厂的一个普通工人，没什么劣迹前科。他不知这毛毯来源，只交待是从朋友萝卜手上买的。萝卜什么生意都做，只要能赚钱。萝卜又交待是从老白手上拿的，老白因一只眼睛斗鸡，呈现更多的眼白，绰号老白。老白是所里的熟客，常和赃物有着千丝万缕的密切关系。但现在满城都找不着老白，和他走得近的人都说不清他到底去了哪，有说可能逃出去避风头了，有说赚了钱出去玩了，也有说去做生意了。
线索又断了。
于公于私，小贺都有茫然的无力感。他像被困在一个漩涡里，不停打转，挣不出来。
他想积极地改变这个状况。
那么先应该主动从甘欣这里入手，方向有了，思路又弱了，又计划着先从老沈处下手，模拟两可首鼠两端。
小贺不告而别，他赶回所里。
老沈也是夜班，他若无其事，忙碌间隙，也丝毫未提及他的艳事。小贺竟不知如何开口，这夜警情不断，他们疲于奔命，直到下了夜班，去吃早饭时，机会来了。
他们去了所附近的六姐包子铺。这店主营各种包子，兼售豆浆豆腐花和粥。
小贺要了豆腐花，老沈要了咸浆，包子上齐后，老沈盯着豆浆发呆，咦今天的豆浆怎么不起花？怎么就不花？
小贺朝他碗里看了一眼，老油条碎和葱花漂浮在面上，并非不起花，似乎没那么浓。就闷声说了句，怎么不花？这不是花？
老板在那头听到了，叫了声可能今天酱油少了。
酱油涨价啦。老沈喊了声。
小贺咬了口包子，忽然笑出来，说你怎么可能不花？
老沈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回了句，我怎么了。
你又准备失恋了。小贺言归正传。
啥。老沈顿住。
小贺装模作样地说，满面春风，命犯桃花。我夜观天象掐指一算，你在准备恋爱、准备失恋的路上跑得飞快。
老沈一口豆浆喷了出来，骂道，你个臭小子，还来诈我，我是谁？你师爷啊。
老沈和小贺都跟过同一个师傅许礼堂，因此经常以师兄自诩。现在突然跳了辈。
小贺说，下次见到师傅我给你介绍噢。
老沈翻了个白眼。
你就说我算得准不准。
老沈又翻个白眼，咬了口包子突然说，哎你说你要不要帮你师兄我？
我师爷啊，那可不得了。啥事吩咐。
你不是说我面有桃花嘛，算你小子蒙对了，就是大华的那个，怎么样。我跟你说，我去找过她几次。
小贺不由挺直了后背：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我喜欢看到她呀，我不是说了吗，她就是舒服，看到她，我啥烦恼都没了。咦，是不是有首歌就是这么唱的。
再呢？小贺不动声色。
她啊？害羞的嘛，小姑娘嘛，总不能马上答应是不是？我到她寝室去过，我们聊得蛮好的。后来有一天晚上，她上夜班，我也去陪她上过。
小贺眉头一挑，怎么样呢？
唉也没怎么样。老沈一改神采飞扬，忽然泄了气般，这个小姑娘有点看不透嗯有点难下手。所以嘛，找你帮帮忙嘛，你未来的嫂子，就在这里呢。
别人都行，就她不行。一见老沈泄气，知是已碰了壁，仿佛这股气充到小贺这里，便精神抖擞起来，斩钉截铁地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
你啥意思？你家的？老沈伸长脖子，一脸的不服。
小贺端起碗一口干掉豆腐花，一抹嘴，走到老板那，手一指这桌，老板付钱。
把找钱一把塞进裤兜，走过来说，我告你，情场失意，赌场得意。钱，付了。
说着跨上一旁的自行车，扬长而去。
老沈皱眉眨眼，作深沉状，啥情况啊，这是，有情况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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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