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老沈又失恋了。
寻找恋爱的对象,只是一个短暂的前提,最终目的还是为了失恋。失恋是目的,他兢兢业业走在通向失恋的路上。
到了夜深,填肚子的时候,老沈说为了对我的失恋表示慰问,你请。
贺杰说,你每天都失恋。找个别的理由。
行李手没停,笑声起了。他姓李,总是像上了发条般精力充沛,行动力很强,绰号就这么来了,行李。
公平起见,老沈决定和他打个赌。
请客,只是一份简单的人情关系,但赌局,是综合了游戏、才智、运气以及人情的所有胜算计谋。特别有意思。
赌什么呢?这方面老沈才思敏捷,思路泉涌。
他们赌过接下来进所人的年龄,经过所门前的车子尾号单双,行人的性别,谁的BP机最先响起,或者接下来一场雨会不会来,甚至只是猜拳,一把定输赢,简单粗暴,
他目光室内一扫,落在了那本黄页电话本上。他一把抓过来,拍在桌上,翻页码。
大请小请,零算大算小,一把定输赢,约定好规则后,他拍拍厚本子,示意小贺先翻。
小贺正在整理询问笔录,随口说你先,没意见。
老沈环视室内一周,朝手上吹了口气,装作借了作法的灵气,一翻开,行李探头过去,哈哈大笑,在屋里蹦了一圈,双手作拳击状,小贺,你能赢90%。老沈手抓着啥了。
抓着屎了。小贺伸长脖子,143,尾数是3。
小贺吹起一记口哨,调子飞扬。这不是随随便便!
他合上书页。胜利在望,我闭上眼睛!小贺真的闭上眼睛,出手一翻。
老沈慢吞吞地,他这手是抓到啥了?
他睁开眼,看到一脸错愕的行李,再看到自己手中的页码:311。尾数是1。
那话怎么说的,情场失意,赌场得意。老天果然不负我哦。老沈感慨万千,抬起下巴作仰望天空状。
行李说,那话怎么说的,赌场失意,情场得意。贺杰犯桃花了嘛。
屁个花。
老沈说我也就抓个自己的屎,他是抓粪坑的屎--
你娘的一口一个屎—
行李笑道,老沈一口屎一口屎—
这不是晦气嘛。贺杰话音未落,门外一阵嘈杂,有人叫着,抓流氓抓流氓!有人在叫滚你妈蛋我才不是—
一群人涌进办公室,大家叫着民警同志我们抓到一个流氓。
流氓是个三十多岁的瘦子,他拼命挣扎,伸长脖子叫唤,我不是流氓我不是流氓。
老沈翻他一眼,喝道,蹲下!
什么情况?他问来人。
来人七嘴八舌地抢着说,总算捊清了情况。这家女主人起来上厕所,是那种物资局的筒子楼,公共厕所在走廊尽头,不分男女,厕所已贴着小院围墙,窗口连着墙顶,墙与窗口还见缝插针般长了棵泡桐树。
这男人从围墙外的垃圾池上面爬上墙顶,顺着树钻进厕所,不想女主人正在如厕,惊得歇斯底里,叫醒了整栋小楼,因为这都是本单位本系统的宿舍,男人们都勇敢地冲了出来,楼上楼下一堵,就给他来了个瓮中捉鳖。
流氓已被结结实实地饱揍一顿。现在他突然跳了起来,委曲无比,民警同志我是冤枉的都说了多少遍了他们就是不听我根本不是流氓我怎么会去做流氓我我我就是想看看他们那里有点啥东西嗯其实嗯我是个小偷--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他们的闲适时刻,也就是那么一贫嘴的功夫。
大华饭店来报,旅客打架。
原本这个假流氓真小偷丢给贺杰办,但贺杰说他去。
他和老沈赶到五楼。
他掐得出她上什么班,偶有变动,算错了,再验证一次跟着新日期调整就行了。
前两天的客请得实在是丢脸,露丑露大了。
白切鸡是姐帮着做好的,烧盘虾简单,然后烧焦了,还忘放盐,炒盘青菜不在话下,大菜梗还是生的,最得意的鸡羹糊,竟然是需用熟内脏做的,完全翻车了。
好在好在,她没有多说什么,眼神依然笑意盈盈,可他羞得直想抽自己。他都不好意思再见她。
反复回忆此事,他终于站了起来,正因为事没做好,那么他可以向她再要求一个改过的机会。
对,就是补考。
他就惦记上了。
此次报警的事并不大,一个套间的客人喝了酒,和邻床的客人吹牛,吹着吹着意见不合,就推搡着动起了手。
警察出动,酒醒大半,批评教育了一番,道歉保证了一番。
老沈在房间训人,甘欣站在走廊上,看着他训人,贺杰站她身边看着她。
哎—他说,她转头望他,静待下文。
老沈大声地吼出一句“男人,做事有担当--”把她的注意力转到房内,他只得咽下了歉意。
训完话,老沈一转身出来,看着他们一愣,朝甘欣认真盯了一会。贺杰头一扬,俩人就回了。
甘欣跟在后头,刚走到楼梯,下面冲上来两个人,噔蹬蹬跑得快,看到老沈的警察制服,一顿,脚步慢了下来,直往里走,甘欣站在服务台前问几号房间?来人也不吱声。
老沈大喝一声站住,干什么的?其中一人已冲进了刚才的房间。
于是三人跟过去,老沈揪着新来的二人问东问西,他俩只说是看老朋友。
冲得这么急,推断应该是吹牛人暗地里电话叫来的。
于是,又好好地一番教育。
老沈要赶来人走,他俩自是不肯,说来看老友你管得着?
老沈喉咙响起来,我请你吃夜宵呢。
小贺说,公共场合,民警当然要管。
甘欣也说饭店有规定,客人会客有时间规定,要么去楼下大厅,不能影响别的客人休息。
对,我要睡了。吵不吵。对方客人说。
甘欣说,你们还要聊,就去一楼大厅吧,地方还舒服。
走走走走走。老沈招呼着。
于是,大撤退。
众人退去走廊,老沈又转回房间,喊了一嗓子,我告你们哦,安静睡觉,再闹,不是我在这跟你说,得你俩去派出所说。
老沈在服务台叉着腰,看着这仨慢腾腾地晃荡下楼。
转身对甘欣说,我怎么认不到你?新来的?
甘欣飞快地看小贺一眼,点了个头,又摇头。
小贺伸手去推他的背,说走了。
老沈一把挥开他的手,说,我沈建新,和小贺一个所的兄弟。叫我老沈。啥意思,你不是新来的。
甘欣嗯一声。
老沈又说我见到过你没?嗯,是不是,怎么没见过你?
转头对小贺说,哎刚才我不是说请吃夜宵?你说是不是?老沈原本铁板一块的面色开始松动,露出一点笑意。
怎么呢?小贺看着他。
吃夜宵呀。
他顿一顿又问你叫啥?
甘欣皱了眉头,又看向小贺。
小贺点头,拖了一把老沈,好好好,等会儿向你汇报,现在,走。说着顾自往楼梯走。
老沈不走,挣开来,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继续问,啥名?笔呢。边说边在身上口袋到处摸。
甘欣只得说,甘欣。
哈。老沈在服务台上找到笔,把纸笔递到甘欣面前,写上。
一脚搭在台阶上的小贺大吼一声,夜宵!
奔回来一把扯住老沈就往楼下走。
老沈喊一声,急啥!挣扎着,一个胳膊被抓着,一手把纸笔举到了鼻子下,一边抽空踢了小贺一脚。
甘欣也不响,接过纸来,在上面划了几下。
老沈嘴里念道,甘欣。匆忙折叠了纸片,塞进口袋说,甘欣,再见。不要怕,有事找我老沈。
走廊里,打架的另一孤单客人,急匆匆地提着行李赶出来,说我要换房,半夜睡着了被酒疯子打怎么办。
老沈说,他敢?他已被我教育过了,就只是一时意气,怕什么怕。
客人只是摇头,不行不行。
甘欣想了想,给总台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然后找出住宿单给他,让他去换房。
老沈说走走走,就和这个客人一起下楼。
等在楼梯口的小贺回头朝服务台扫一眼,走了。
那夜,回所路上,老沈喋喋不休,说这丫头可以吧,大方漂亮,舒服的。帮我打听一下,有没有男朋友?具体情况怎么样?你这小子,有这么好的女孩,都不晓得上手?眼瞎的了。
等你。小贺吼出一句。
那是,如果就是等着我来,这叫什么?这就是缘分呢,天造地设的缘份。
买了一堆肉烤饼,走进所里,老沈边啃着饼边说,那女孩,这皮肤,像豆腐一样,净光白嫩—
闭上你的X嘴。
老沈塞满了肉饼的嘴,嘟嘟囔囔地,一路回办公室,讲不得啦,你家的啊。
小贺在隔壁办公室扔了一袋饼,低头走回去。
我跟你说,这叫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让你心动的就得赶紧行动,行李你说是不。老沈灌下半杯水,长出一口气。
行李冲上去抢烤饼,边啃边说,怎么了,不管自己的伤疤,又在劝人恋爱了?小贺看上哪个了。
是老沈又在准备下一个失恋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老沈抬手指了指电灯,爱因斯坦发明个灯泡,失败了几次?一千两—
爱因斯坦告诉你他发明灯泡了?那是爱迪生好不好?小贺不屑地吐出一句。
啊?噢!是爱迪生不是爱因斯坦?爱—反正都是他们老爱家的。
我告你,女孩有主了。小贺把一叠材料拍在他面前,盯着他说,别想了!
小贺走出办公室。
老沈盯着他的背影问,哎你说,他是不是有口气?
行李说,没啊,没闻到。
不是。老沈说,我怎么感觉他气恨恨地,来劲,他着的哪门子急啊。
老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片,朝行李扬了扬说,小子记住了,师爷告你呵,见到中意的女孩子就要积极主动,不光光是问名字还就是要问电话地址,像刚才大华这个女孩真当不错的,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瞧瞧,她的名字在这里喽,亲笔签名!名字也很好听。这是恋爱的第一步,懂不懂!
行李凑过去,叫啥?
老沈慢动作般展开他的纸片,嘴里吹着口哨配着音,行李一把抢过,老沈做了个扑抢的动作,就随他了,说让你长长眼。
行李突然爆发出一串怪异的大笑,跺脚,笑得震天动地。
小贺走进来说,又怎么了?吃错药了。
行李把纸片送到他面前说,这个这个老沈的小姑娘,好名字。
小贺一见,也一蹦老高,笑得咧着大嘴,好名字真是好名字。
老沈笑容半凝固在脸上,他轻易地抢回了纸片,上面写着:省见薪。老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8章 第 3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