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就是太合山了。”梦境里的人轻声说道,从腰间递给他一个酒壶。
寒风已过,黑云压天,雪落在黑色的山顶上,悄无声息。
“喝点吧,暖和一下。”
宁夜摇了摇头。
腿部的不适还在加重,宁夜只得伸出手轻轻揉着,白袍上残留的血迹也已冻的发硬,刺痛着胸口的皮肤。
宁夜就近找了块石头坐下,抬头看向天空,没想到越靠近太合,周围竟然越发安静。
“不知道怀帘准备了什么给我们,只怕不是什么好东西。”宁夜笑着说道。
那人拂手清理掉石头上的残雪,俯身坐了下来,只见他举起酒壶,抿了一口,而后说道:
“管他是什么,左不过就是那些魔兽凶兽,杀了便是。你只需专注你的事,其他交给我。”
宁夜转过头看他,那人依旧淡然的看着前方,仿佛刚才发生的战斗都是幻境。
宁夜不免又一次感叹,虽相识多年,在一开始,宁夜却总觉得与沈言不是一路人。
自己身为半妖,从小到大便是学着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
既要想办法修习术法,保全族人,又要与人为善,不去招惹他人,尽量不为族人带来麻烦。
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就很好。
然而沈言,神族后裔血脉,出生仙门,荒月神剑在身,少时承以十一曜之一,‘月曜’之名,天下没几个人能与之抗衡。
活的是那般随性自由,倒真让人羡慕……
“你……”宁夜喃喃道:“怕吗?”
“不曾。”
那人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竟比之前梦境里要清晰许多,一双灰墨色的眼眸,坚定的看着宁夜。
“等这次回去,我们……”
宁夜听不清后面的话,用尽力气张了张嘴,轻声唤道:“夷则……”
“我在。”
沈言的声音竟是在耳边一般,宁夜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发现躺在自己的小床上。
周围飘散着一股草药味,身上搭着一个软软的棉被。
“你醒了。”
宁夜闻声看去,只见江黎靠在窗边,低头看着他。
宁夜撑起上半身坐起,往上挪了挪。
没想到自己上辈子跌打损伤惯了,现在竟成了弱不禁风的体质,动不动就晕倒。宁夜清了清嗓子,喃喃道:“劳烦了……”
江黎没有接话,只是手上把玩松果的动作微微一滞。
宁夜看了看四周,平时一直跟着自己的林树呢,还有韩牧林莞他们人呢,怎么一个都不在,想着便抬头偷瞄了一眼江黎,谁知正对上对方的视线。
“……”
“想说什么?”江黎走过来,在长椅边坐下。
“若不是你帮忙,只怕这村子就要没了。”
这话一说,本想活跃一下气氛,谁料江黎没有给回应。
宁夜只觉得房间的火炉让温度有些偏高,周围越发显得安静。
半响,只见江黎收起笑意,说道:“怎么不说,如果不是我在,只怕你就要死在那里了?”
宁夜没预料到江黎会这么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若是没有把握,你那样擅用妖力,最后即便杀了炎魔,自己又有几分能活着?”
宁夜抬头,眼神撞上江黎的视线,他本想回避,但还是说了出来。
“若是不这么做,炎魔冲过来,一样会死。”宁夜看着他,“只有我有机会,可以试一试,幸而有人相救,万幸。”
宁夜眼波流转,语气平和,江黎却没有接话。
半响他才站起身,宁夜本以为江黎要走,谁知他突然单手撑着长椅边缘,俯身靠近宁夜,轻声道:
“那是什么法器,这么厉害。”
江黎果然不认识,宁夜松了口气,毕竟现在的处境还未弄清,省去搪塞的功夫也好。
“小招式罢了。”说话间,宁夜将头微微向一旁侧了侧。
江黎倒也没追问,看似淡然道:“这样……。”
说罢江黎走过去打开门,在门口着急等待的林树、林莞和韩牧等几人立马围了过来,江黎跟他们说了几句,那几人便迫不及待的冲了进来。
“哥!”林树正欲一个飞奔扑向宁夜,被韩牧一把抓起,道:
“你哥没被炎魔杀死,小心被你压死了。”
林树被提起,四肢胡乱比划着,道:“牧大叔,快放我下来,我要看我哥。”
林莞走过来看了看宁夜,见他面色微红,脉象却平稳,并无大碍,一颗心也放了下来,道:
“你回来时面色惨白,多亏有江大夫在,不然我们可不知要怎么办了。”
宁夜微笑道:“让你们担心了。”
韩牧和韩阳几个大汉也不怎么会说话,见林莞也说宁夜没什么事,倒也放心了。
于是几个人开始张罗着今晚的饭菜,一是庆祝宁夜又一次战胜炎魔,保护了村子,二是准备给宁夜践行。
宁夜诧异的问道:“送我?”
林莞点了点头,说道:“江大夫说你短时间内受伤多次,只怕已伤到内在,若不抓紧治好,怕留下什么病症。
我和牧叔、四叔都商量了,决定听江大夫安排,让你和林树,随他一起下山去治病。”
宁夜听到这些,不可思议的看向门外,江黎此刻站在门口,仿若无事人一样。
林树也说道:“我和哥一起去,有我照顾,哥也能更快好起来,对了哥,刚才是不是遇到修仙者,他们是不是很帅。”
宁夜脑袋嗡嗡的,大概是受波动还未完全消失。
他看着江黎的背影,怎么也没想到,就这么一会,自己就被安排的明明白白了。
不管是林莞还是林树,此刻都充满希望的看着他,宁夜知道他们都是为了自己,借这个机会去找下故人也好……
于是开口道:“如此,我们准备一下,近日就出发吧。”
第二日清晨,众人将他们送到村口,韩阳驾着马车已等候多时。
众人又一番千叮咛万嘱咐,拉着宁夜和林树俩兄弟又说了半天的话,才把他们送上马车。
随着一声马嘶,马车缓缓启程了。
林树从窗户伸出头来,挥手大声道:“你们照顾好自己!我们看完病就回来!”
马车渐渐走远,直到看不见村口,林树才关上窗,坐了回来,小脸上还挂着几颗泪珠。
宁夜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哭了。”
本想说过几个月就能回来,但是一想,这趟下山要办的事太多,不知何时能回来了。
马车在雪路上行驶了许久,林树有些坐不住了。
看了看车里的两人,江黎在闭眼歇息,宁夜也是大病未好,想了想道:“哥,我能坐阳哥旁边去吗?我想看看外面。”
“都是雪有什么好看的。”宁夜知道,这小子八成就是嫌闷。
“我就想看看嘛。”林树拉着宁夜的胳膊晃来晃去。
宁夜看着对面正在休息的江黎,轻声道:“去吧。”
林树得到同意,转身就悄悄出去了。
宁夜摇了摇头,侧身而坐,伸手轻轻推开了窗户。
马车已经走过树林,在一片白色的平原上行驶着,宁夜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暖暖的洒下来,一时间竟觉得如此温暖。
“没想到,还能在看到这样的景色……”
宁夜喃喃自语道,继而用手靠着窗户边,闭上眼感受窗外的风。
阳光透过车窗的薄纸,宛如一条轻柔的金沙一般,将宁夜的发丝都照的透亮。
马车向前行着,耳边不时传来鸟啼声。
宁夜觉得,一定是因为妖族的体质原因,自己竟第一次感受到,晒太阳是这么舒服的一件事。
上辈子不是在打打杀杀,就是在四处奔波,难得有这样安静的时候。
片刻,宁夜缓缓睁开眼,余光一扫,竟发现江黎已经醒了。
“睡得可好呀。”宁夜收回手,伸了一个懒腰。
江黎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头回应。
宁夜想这人也是有意思的,拥有那般强大的灵力,平时能藏的一丝不露,还来一个偏僻山村行医……
不知为何,宁夜又想起梦境里的那个人,沈言……
自己竟记不清他的长相了,百年前,在太合山里,到底还发生了些什么呢……
而梦里的沈言,也是这样一双灰色的眼眸,但周身的气场却和江黎完全不同。
若说江黎是春日温和的风,那记忆里的沈言就像冬夜清冷的雪。
见江黎此时也看向了自己,宁夜便随口胡诌道:“江大夫的眼睛,很是特别。”
“随我母亲。”江黎回道。
宁夜之前没觉得,在雪炎村也没有细看过江黎,只觉得他长的俊秀。
如今在日光下细细打量,才发现他肤如落雪,五官俊朗不凡,眉宇因那灰色的眼眸,平添了一抹飘然之感。
自己上辈子也是见过狐族不少美人,像他这样好看的人族,倒是真难得一见。
“江大夫甚是俊朗。”宁夜由衷的说道。
对方没有接话,宁夜一想,自己刚才明目张胆的看着别人,张口就是这么一句,真是有些登徒子的感觉。
但是话一出口也不好说收回,只得继续说道:“我是说,江大夫这么年轻,医术精湛又英俊不凡,真是难得一见。”
“是吗……”
江黎笑了笑,向宁夜的方向微微躬身,轻声询问:“那和沈言比,哪个更好?”
宁夜一愣,说道:“你知道沈言?”
“林小公子说的,难道是长凌沈门主?”江黎向后靠去,靠在软垫上,看着宁夜说道:
“若是那位仙门门主,太合一战,世人谁不知,不过听闻沈门主避世百年了,难道,你见过?”
“江大夫又为何提起他?”宁夜疑问道。
“不过是听你梦中喊了这个名字,我以为林小公子跟他很熟呢,不然……”
江黎轻笑道:“为何唤得这般温柔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