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半空时,晨雾彻底散了,热浪卷着蝉鸣扑进破庙,晒得石阶发烫。沈砚扶着墙慢慢站起身,脚踝敷了草药和油膏,虽仍有些沉,却比之前轻快了不少,至少能勉强走动了。
她把罗盘从包袱里翻出来,铜制的盘面磨得发亮,边缘有几道磕碰的痕迹,是父亲留下的旧物。这不是算命先生的卦盘,盘面刻的是山川走势、水文刻度,是祖上勘测水利的工具。沈砚摩挲着盘面,深吸一口气,揣好罗盘,一步步挪出了土地庙。
村里很安静,大部分汉子都跟着林石去山脚下忙活了,只剩几个老人坐在老槐树下乘凉,嘴里念叨着旱情,眉宇间满是愁云。沈砚低着头,尽量避开旁人的目光,循着隐约的锄头声,慢慢往山脚下走。
山脚下的空地上,几个汉子正挥着锄头挖蓄水池,土块干裂坚硬,每一锄下去都要费不小的劲。林石站在坑边,手里攥着一把铁锹,时不时弯腰把坑里的碎石铲出来。他依旧没说话,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下颌线往下滚,砸在干土上,瞬间洇出一小点湿痕,又很快消失。
沈砚在不远处的树后停下脚步,看着那个敦实的背影,心里稍作犹豫,还是走了过去。
“叔。” 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刻意压得低沉。
她这一声叔,周围人都楞了一下,这是叫谁呢,林石更是毫无动作,也不觉得在叫他,直到那人走到他的面前,他才意识到,这声莫名其妙的“叔”是叫自己呢,他郁闷的抬头看她,黝黑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看到是她,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她缠好布条的脚踝上,顿了顿,又转回头,继续铲碎石。
旁边几个汉子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 这是张婆婆提过的外乡人,藏在土地庙里好几天了。
沈砚攥了攥怀里的罗盘,鼓起勇气开口:“我知道你们在找水,我能帮你们。”
这话一出,坑里的汉子们都停了手,面面相觑。有人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小伙子,找水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挖了快一个月了,都没见着水。”
林石也停下了动作,转过身,看着沈砚,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跟她说话,声音低沉,带着干农活后的疲惫:“怎么帮?”
沈砚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罗盘,递到他面前:“用这个。我祖上是勘测水利的,这罗盘能测山势、找水脉,山里藏着常流水,我能找到。”
铜罗盘在日头下泛着光,盘面的刻度密密麻麻,在村里人眼里,和算命先生手里的卦盘没什么两样。
林石的目光落在罗盘上,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里的疑惑渐渐变成了疏离,甚至带着几分不耐。他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罗盘,语气冷了些:“不用。”
“我不是算命的。” 沈砚急忙解释,指尖点着盘面的刻度,“这不是卦盘,上面刻的是山川走势,能测出水脉的方向……”
“我说不用。” 林石打断她,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水是挖出来的,不是靠这东西算出来的。”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也跟着劝:“小伙子,别闹了。以前也来过算命的,说能算出水源,骗了我们半袋粮食就跑了。林石说得对,踏实挖才管用。”
“我没骗你们。” 沈砚急了,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些,“山里的常流水藏在岩层里,不是靠蛮劲挖就能找到的,得找对位置,不然挖再深也没用……”
“够了。” 林石的语气沉了下来,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他最烦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村里旱得快撑不住了,没人有心思陪一个外乡人玩 “测水脉” 的把戏。
他转过身,重新拿起铁锹,对着坑里的汉子们说:“接着挖。”
汉子们应了一声,纷纷拿起锄头,继续忙活起来,没人再理会沈砚。
沈砚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罗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窘又急。她想再解释,可看着林石紧绷的背影,看着汉子们埋头干活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是咽了回去。
她攥着罗盘,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心里又气又委屈。她不是想骗谁,只是想报恩,想帮这个村子找到水,可没人信她。
日头越来越毒,晒得她头晕目眩。沈砚默默收起罗盘,转身慢慢往回走。脚踝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激动,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走到老槐树下,蹲在树荫里,看着山脚下忙碌的身影,看着那个沉默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林石不信,知道村里人都不信。可她没打算就这么放弃 —— 张婆婆的饼子,林石叔的草药,还有那些藏在叹息里的期盼,都让她没法转身就走。
沈砚摸了摸怀里的罗盘,又看了看远处的青山。
不信没关系。
她会证明给他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