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的日头毒得狠，晒得山路发烫，蝉鸣聒噪得像要扎进人的脑子里。
沈砚是被身后若有似无的脚步声逼进这片山坳的。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浆得发硬的粗布男装，头发剪得参差不齐，用根脏布条草草束在脑后，脸上还沾着尘土与草屑，竭力想把自己扮成一个落魄的行脚汉子。
可后背湿透的衣料、脚踝传来的钻心剧痛，还有攥得指节发白的拳头，都在暴露她的狼狈。方才慌不择路跑过碎石坡时，脚踝被尖利的石头划开一道口子，血浸透了布鞋，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师叔的人还在追，那些人要的是她贴身藏着的《青乌地理手记》，拿到手，定然不会留活口。
她不敢进村，也不敢停在显眼处，目光扫过村口，最终落在老槐树下那座破败的土地庙上。庙身矮矮的，墙皮剥落大半，屋顶还缺了一角，勉强能遮些日头，庙门口的杂草长得快有半人高，看着许久没人踏足。
沈砚咬着牙，扶着树干慢慢挪过去，每动一下，脚踝的伤口就扯着疼，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混着尘土滑进衣领，又痒又黏。她探头往庙里看了看，只有一尊缺了胳膊的土地公石像，孤零零地立在角落里，地上落满了灰尘与枯叶，连个脚印都没有。
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她蜷着身子钻进庙门，背紧紧靠着冰冷的土墙，心脏还在疯狂跳动，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沈砚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下来，疼与累瞬间席卷了全身。她小心翼翼地抬起脚，解开布鞋的系带 —— 伤口不算浅，皮肉翻着，沾了不少泥土，已经有些红肿发炎。她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净的粗布，想简单擦一擦，可刚碰到伤口，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包袱里的硬馍早就啃完了，只剩那本用油布包着的《青乌地理手记》。她饿的肚子打鸣，却也不敢放松警惕。她不知道，师叔的人会不会顺着踪迹追来？这破庙能不能藏到天黑？
她把包袱抱在怀里，身体往石像后面缩了缩，尽量藏得更隐蔽些。眼睛紧紧盯着庙门口的杂草，只要有一点动静，她就立刻起身再逃 —— 哪怕脚踝断了，也不能被那些人抓住。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渐渐西斜，热浪稍减，可脚踝的疼痛却越来越甚，连带着整条腿都有些发麻。沈砚靠在墙上，意识渐渐有些模糊，却还是强撑着不敢合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袱里的手记，那是她唯一的念想，也是催命符。
就在这时，庙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有枯枝被踩断的 “咔嚓” 声。
沈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猛地屏住呼吸，手紧紧攥住身边一块尖利的石头，浑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是他们追来了？
她眯着眼，透过石像的缝隙往门口看，只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走过来，手里挎着个竹篮，头发花白，是个老太太。
老太太是来上香的，手里捏着几炷香，嘴里念叨着 “土地公保佑，快下场雨吧，庄稼都快干死了”。她走到石像前，放下香，刚要跪下，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石像后露出来的半截衣角。
老太太的动作顿住了，她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蜷缩的沈砚身上，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却没喊出声。
沈砚的心脏狂跳，握着石头的手更紧了，眼神里满是戒备与恐惧，死死盯着老太太，生怕她喊人。
两人对视了半晌，老太太的眼神从惊讶转为惊喜，笑容瞬间爬满了她的脸，没问她是谁，也没问她从哪儿来，只是笑嘻嘻地从竹篮里拿出一个还温热的粗粮饼，放在离她不远的石阶上，然后便拿起香，虔诚的对着石像拜了拜，嘀咕着什么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庙门口又恢复了寂静。
沈砚盯着那块饼，愣了许久，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动了些。她试探着喊了两声，外面没有回应，看来老太太是真的走了。
她慢慢挪过去，捡起那块饼，饼的温度透过粗布传到掌心，带着一股淡淡的麦香。饿意与疼痛交织着袭来，她犹豫了半晌，终究是抵不过身体的本能，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饼很粗糙，噎得她难受，可她却吃得格外珍惜 —— 这是她逃出来后，吃的第一口热乎东西。
吃完饼，她又缩回到石像后面，肚子里有食，脚上的疼痛也缓解了好多，夜色彻底沉下来，山里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庙顶的破瓦 “呜呜” 作响。沈砚抱着包袱，缩在角落里，听着外面的风声，依旧不敢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