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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新年(2)

苏雨林翻到白掌部分的第一页。日期是几个月前——正是她第一次去他办公室救盆栽的那天。那一页的记录很简短,只有几行字:“白掌,学名绿巨人(后经苏老师纠正为白掌,绿巨人为另一盆)。症状:叶片耷拉,叶缘焦枯,根系腐烂。诊断:浇水过量。处方:停水,换土,多菌灵。操作人:苏雨林。预后:不确定。”在“预后不确定”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问号画得很重。纸都快被你戳破了。”

“那时候不确定能不能救活。你换盆的时候说根烂了大半,能活但要看运气。”

苏雨林往后翻。第二页是白掌的恢复记录:“第一次复查。新叶芽出现,叶片颜色由黄转绿。根系停止腐烂,切口愈合。浇水调整为每周一次。”第三页:“白掌抽新叶一片,比原来的叶片小了大约三分之一,但颜色正常。施肥一次。”之后的每一页都记录着白掌的生长变化——浇水日期、施肥种类和浓度、叶片数量和大小、异常症状和处理措施。有一页专门记录了叶片发黄的问题,他在旁边写了分析:“叶尖发黄,疑似光照不均。补光灯角度调整后一周,黄化停止。”另一页记录了根系从盆底排水孔探出来的日期,他在旁边标注:“根系满盆,需要换大盆。待苏老师确认。”

最后一页是昨天的记录:“白掌新叶完全展开。比上一片大两厘米。补光灯倾斜三十度。侧芽三个,准备分株。”

“你连侧芽数量都数了。”苏雨林合上日志,把它放在白掌花盆旁边。

“三个侧芽。每个都有独立的根系。分株之后可以种三盆新的。”

“你打算送人还是自己养?”

“一盆放在办公室,另外两盆再说。”顾怀瑾顿了一下,看着她的表情补充道,“可能有别的用途。”

苏雨林没有追问“别的用途”是什么。她把白掌从花盆里轻轻取出来,用手托住土坨底部,让他看根系的结构。白掌的根系已经绕着盆壁转了好几圈,密集的白色须根和褐色老根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根团。三个侧芽从主株基部分别探出来,每个都有独立的气生根和新叶。

她开始示范分株。先把旧土轻轻抖掉,露出完整的根系结构。然后用手指顺着根系走向找到侧芽与主株的连接点,用小刀在连接点处切开——刀口要平,创面要小,每一刀都切在最薄弱的连接处,不伤主根。切完之后把侧芽的根系轻轻抖散,剪掉坏死的老根和过长的须根,涂上多菌灵消毒,蘸一点生根粉促进新根萌发。然后把分株苗放进准备好的小花盆里,一手提着植株基部让根系自然舒展开,一手填基质压实盆壁边缘。浇定根水时沿着盆壁慢慢浇,让水从底部排水孔渗出为止。

她分完第一个侧芽之后,把刀和第二个侧芽交给他。“剩下两个你来。”

顾怀瑾接过小刀。他的手法和上次分株隔距兰时相比又进步了——切侧芽之前先仔细看了连接点的位置,用手指轻轻拨开根系,确认了主株和侧芽之间的血管束走向,然后下刀。刀口平而准,一刀切开,没有反复切割造成的额外创面。清理根系时他用剪刀剪掉坏死老根,每剪一条之前都先用手摸一下根的硬度——硬的是活的,软的是死的——判断标准和她教过的一模一样。填土压实时力道刚好,不会压得太紧板结,也不会太松让植株晃动。最后浇定根水的时候,他沿着盆壁慢慢转了一圈,水流细而均匀,和她平时的操作完全一致。

“你上次学上盆的时候手法还不太熟。今天分株完全没问题了。以后白掌的日常维护可以不需要我了。”

“维护可以独立。但分盆这件事还是你教的。盆栽日志也是从你那天来办公室救绿巨人开始写的。”顾怀瑾把最后一盆分株苗放在实验台上,三盆新的小白掌并排放在一起,每盆都挂着一个新标签,“这三盆侧芽都是从你那盆白掌分出来的。标签上写什么?”

“写分株日期和母株编号。母株编号就是原来那盆白掌的编号。”

顾怀瑾拿起笔在标签上写日期。他的字迹和她第一次在方案上看到的那行便签纸一样工整——每一个字都认真,每一笔都压得很稳。写完标签他把笔放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递给她。

“这是什么?”

“你上次说白掌冬天不用施肥。我在观察日志里记了,但还是想确认一下——冬季不施肥是指完全不施,还是可以施稀释过的薄肥?我看资料上说冬季室内温度高的话植物还在缓慢生长,可能需要少量养分补充。”

苏雨林接过便签纸。纸上有他用铅笔写的一行问题,字迹比标签上的更随意,大概是在办公室随手记的。她看着这行字,想起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认真学习的态度——是在几个月前的盆栽诊疗,他问她“能救吗”,语气和讨论会上拆解数据时完全一样认真。现在他问的是薄肥问题,同样认真,同样做了功课,同样写在了便签纸上。不同的是,那时候他连绿巨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现在他已经在用“趋光性反应”、“光合有效辐射”、“养分补充”这些词了,用得非常准确。

“冬季如果室内温度持续在二十度以上,可以用稀释四倍的液体肥,每两周一次。你们办公室的空调一直开着,温度不低,所以可以施薄肥。浓度降到平时的四分之一就够了。但如果你不确定浓度,宁可不施——冬季肥害的风险比缺肥更大。”

“四分之一。记下了。”他把便签纸收回外套口袋,没有写在观察日志上——大概是因为这个问题还没有在日志里正式建档,只是一条临时备忘。但苏雨林知道,下次再翻开那本日志,白掌部分的某一页上一定会多出一行记录,关于薄肥浓度和施用频率,日期精确,数据完整。

做完分株之后,苏雨林带他去温室看隔距兰。

温室里的自动喷雾系统刚刚完成了一次喷淋,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兰花特有的清甜香味。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喷雾后的水雾中形成几道斜斜的光柱,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架子上的附生兰幼苗在光雾中安静地生长着,每一株都朝着光的方向微微倾斜——那是向光性,所有植物都会做的事,但此刻看着它们整齐划一地把叶片朝向阳光,苏雨林还是觉得这比任何人工修剪都美。

隔距兰的花芽又鼓大了一圈。她上次记录时直径大约四毫米,现在已经接近六毫米了,鳞茎外皮被撑出了几道细微的纵向裂纹,能看到里面包裹着的花序雏形——还很小,但已经能辨认出花苞的轮廓。花芽的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淡紫,这是隔距兰花芽分化过程中的正常颜色转变,说明花青素正在合成,花瓣的颜色已经在细胞层面开始酝酿了。

“花芽的颜色变了。”顾怀瑾蹲下来,和花盆平视。他看花芽的方式和看数据表一样专注——不是扫一眼就过,是停在某个细节上反复看,像是在脑子里拍照存档。

“花青素在合成。再过两到三周,花芽会抽出花茎,花序展开,然后开花。花期可以持续到二月。”

“二月。能开到春节?”

“能。春节前后正好是盛花期。你回上海过年,办公室的花架就没人浇水了。这几盆附生兰可以放在观测站温室里托管——温室的自动喷雾和补光系统在假期里是正常运行的,不需要人工值守。”

“好。白掌、绿巨人、绿萝和虎尾兰在办公室有人帮忙浇水。隔距兰放在你这里,春节回来再看。”顾怀瑾站起来。他站在温室窗前,阳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把颧骨以下的线条柔化了一些。他看向窗外,观测站院子里的芒果树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站着,树枝光秃秃的,但枝干上已经有了极小的新芽苞——不是叶子,是花芽。芒果的花期在春节前后,那时候整棵树会开满淡黄色的小花,空气里会弥漫着芒果花特有的甜香。

“春节你怎么安排?”他问。

“在观测站值班。王老师回省城,我留守。这是第三年了。年夜饭自己做,年初一进山做冬季附生兰复查,年初二整理数据,年初三开始写春季移栽方案的初稿。观测站的工作不需要过年的概念,树不过年,兰花也不过。”

“你一个人过年?”

“也不算一个人。那只猕猴还在——它不过年,只过芒果季。冬天芒果没熟,它来得少,但偶尔还是会来围墙上蹲着。除夕晚上给它放几个汤圆,它吃了会尖叫。”苏雨林笑了一下,“去年给它放的是芝麻馅的,它被烫了舌头,把汤圆扔在围墙上跑了。后来可能觉得扔了可惜,过了十几分钟又回来把凉掉的汤圆吃完了。”

顾怀瑾听着,嘴角微微上扬。他看着她在阳光下描述一只猕猴吃汤圆的样子——头发随意扎成马尾,袖口沾着泥,手指上还有刚才分株时留下的生根粉白色粉末。她讲猕猴被烫了舌头时的语气和她在听证会上念拉丁学名时完全不同,但她眼睛里那种专注的光是一样的——对这片雨林里的每一种生命,她都用同一种认真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