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次说,她从林子里来的,终究要回林子里去。我今天下午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回到林子里去住——是回到林子里去做她一直在做的那件事。采集和还回去,救助和放归,都是同一个循环。”
苏雨林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的脸上把颧骨以下的线条柔化了一点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看着桌上的酒杯,但她知道他在对她说话。他引用了她今天下午说的话,不是重复,是确认。
王跃民站起来收碗。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喝完半杯陈酿之后脸有点红,但他还是端着盘子稳稳当当地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槽里,然后走回来端起那半瓶没喝完的酒。“这半瓶我放回去。下次顾总来再开。小苏你送他一下,我把厨房收拾了。”说着把酒瓶放在柜子里关上柜门,转身进了厨房,顺手把厨房的门帘拉上了——拉得很严实,连里面的灯光都只漏出窄窄的一线。
观测站外面的夜空很清澈。十二月的滇南山区的夜晚没有雾气,星星从山脊上方一直铺到头顶,银河隐约可见。空气是凉的,带着雨林里被晒了一整天后慢慢释放出的余温——泥土的气息、落叶层被微生物分解时产生的淡淡甜腥味、远处溪水声和偶尔几声夜鸟的鸣叫。芒果树光秃秃的枝干在星光下呈现出深黑色的剪影。
苏雨林走在前面,推开栅栏门。顾怀瑾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车钥匙但没有立刻按开锁。他们在栅栏口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夜风从雨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腐叶发酵后特有的温暖气息。远处山谷里传来几声夜鸟的叫声——不是常见的啄木鸟,是某种猫头鹰,叫声低沉而悠长,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
“王老师今晚的话比平时多。”苏雨林说。她把栅栏门推开到最大位置,靠在门柱上,抬头看星星。她认得山脊上方最亮的那颗星——木星,冬季在滇南的观测条件极好,用肉眼就能看到它稳定的光芒。
“他说了很多我不在场时你做过的事。红外相机布点、附生兰种群监测、年度报告里三分之一的数据——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今天是第一次听说。”
“王老师喜欢在饭桌上夸张。他在观测站待了二十年,数据收集是团队工作,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他不是在夸张。”顾怀瑾说,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向星空,“他是在确认。确认你在观测站做了多少事。也确认你以后还会继续做这些事。”他停顿了一下,“他的确认,不需要我回答。但他在看着我。”
苏雨林没有回答。她靠着栅栏门柱,晚风把她衬衫的领口吹得轻轻颤动。她想起之前在实验室里她从他发间摘下那片树皮,然后他的手轻轻握住她指尖的边缘,指腹覆在她指背上像在盖一枚看不见的印章。那个动作她没有忘记——她的手指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触感,那种干燥而温暖的、沾着基质碎屑的触感。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几颗椰糠的碎屑——大概是下午配土时不小心掉进去的。她没有把它们扔掉,只是在口袋里用手指轻轻搓着,感受它们在指尖滚动的细小触感。
“下周你什么时候有空?”她问。
“除了周三上午有董事会,其他时间都可以调整。有什么事?”
“那盆隔距兰的分株苗需要在温室内做适应性过渡。观测站的温室在二楼后面,里面环境控制的参数和你的办公室不一样——湿度更高,光照周期更长。你可以来观测站看它,顺便把你上次那盆白掌分侧芽。白掌春天分盆,现在可以先学分株技巧。你的白掌已经长满了原来的花盆,根系大概绕着盆壁转了好几圈了。”
“好。我会提前让周诚排开行程。”顾怀瑾说。他按了一下车钥匙,车灯在栅栏外闪了两下,照亮了前面一小段土路。他拉开车门,在坐进驾驶座之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今天下午你摘我头发上的树皮的时候,其实没有摘干净。还有一小粒在头发上。”
苏雨林笑了一下。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负担的笑。
“你自己摘。你右边耳朵上面,别摘错了方向。”
他抬手准确地找到那粒椰糠碎屑,从发梢上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放进外套口袋里。发动机在冬夜里发出低沉的点火声,尾灯在土路上渐渐缩小,穿过芭蕉林的缝隙,最后消失在省道的转弯处。她把栅栏门关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车辙的位置。今天下午他又停了那个位置。车辙印叠在旧车辙上,凹槽已经比雨季时浅了很多,但还是能辨认出轮廓。
她回到实验室,在野外记录本上翻开新的一页。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隔距兰教学配土完成。基质配比腐殖土两份、珍珠岩一份、蛭石一份、碎树皮三份。顾试手分株一株,初学手法尚可,修根需再练。附生兰第二次分瓶全部完成,幼苗共计四十七株,均进入壮苗培养基。晚餐时王老师开了一瓶十五年的陈酿,讲了他二十年前被黑熊偷拖鞋的轶事。”写完之后她在最后一行画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他头发上有树皮。我摘了。”
她把笔帽盖上,合了记录本。窗外,木星继续在夜空中安静地运转,它的光走了几十分钟才到达她的视网膜。和雨林里的一切一样,无论是附生兰的气生根还是蜂猴的慢眨眼,无论是他留在陶土花盆边缘的指印还是沾在发梢间的那粒碎屑——所有抵达都需要时间,但不是因为遥远,是因为值得被等待的东西从来不会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