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滇南，阳光终于褪去了雨季的潮气，变得干爽而温暖。观测站院子里的芒果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挂着，被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只猕猴还是隔三差五来蹲守，但它似乎终于弄明白了芒果树的结果季节不是冬天，蹲在围墙上的姿势从期待变成了习惯。苏雨林每天早上扫落叶的时候都会跟它打个招呼——有时候是“早”，有时候只是点一下头。猕猴偶尔会回一个呵欠，露出粉色的牙床，然后把头转向别处，继续等待不存在的芒果。
年度生态监测报告在十一月底正式提交了。王跃民在扉页上写了一句“本年度的野外工作得到了以下单位与个人的协助”，列了一长串名字——林业局、保护区管理局、热带植物研究所滇南分所、云杉集团，还有“观测站临时户口小西瓜”。苏雨林校对的时候看到这一行，没说任何话，只是用铅笔在“小西瓜”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蜂猴侧脸，线条简单到只勾勒出圆圆的眼睛和蜷曲的尾巴。她画完之后自己看了一眼，觉得比例不太对——尾巴比身体还长，倒更像是那只偷芒果干的猕猴。但她没有擦掉，继续校对下一页。
报告提交之后，观测站进入了每年最清闲的时段。雨季的数据已经全部整理完毕，附生兰的秋季复测也完成了，下一次大规模的野外调查要等到来年三月。苏雨林把积压了几个月的实验室工作一一清理干净——培养基换了新配方，土壤样本全部归档，红外相机数据做了年度汇总。然后她发现自己多出来一大块空白的时间，不知道该往里面填什么。
她填了顾怀瑾。
不是刻意的，是身体比大脑先做了决定。周二下午她整理完最后一批土壤碳通量数据，发现自己在翻手机相册——翻的不是野外记录照片，不是红外相机拍到的野生动物影像，是一张一个多月前拍的旧照片。那张照片是在第九区榕树下用手机随手拍的，拍的是推土机履带碾过泥地后留下的那道沟壑——深度约三十厘米，边缘泥土被压实发亮，距离气生根不到两米。她拍这张照片是为了存档，作为施工方违规进场的现场证据。但现在她盯着照片看的不是那道沟壑，是照片边缘那个模糊的人影。顾怀瑾站在画面最右侧，衬衫湿透，手电筒的光束斜斜地打在地面上。她当时拍照的时候没有特意拍他，他只是在取景框的边缘无意间被纳入画幅。现在她把这个模糊的人影放大，看他的轮廓在雨夜手电的光照下能分辨出多少细节。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实验台上。
周三下午，她把观测站的自动气象站数据做了年度对比分析，把图表做好之后顺手发了一份给顾怀瑾。附言：“今年雨季降水量比去年多了将近两成。附生兰的花期比往年晚了大概一周。你上个月说办公室的加湿器开到了低档，现在可以调到最低了——冬季的空气湿度已经够植物用了。”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白掌冬天不用施肥。”
顾怀瑾回复得很快：“知道了。盆栽区的加湿器已经调到最低。白掌的叶片上周又长大了一些，你的培养基附生兰长得怎么样了？”
“长势正常。分瓶之后没再有污染。你什么时候需要来观测站看附生兰的话，它们还在老位置。”
“这周五下午。项目会议结束之后。如果方便的话。”
“方便。观测站周五下午一般都有人。”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做数据对比分析。但她发现自己嘴角的弧度还保持着，没有收回去。
周四晚上，她在实验台上最后一次打开那份老傣文古籍的影印本。庄言寄来的那份——已经收到快一个月了，她看过很多遍，但每次看都能发现新的细节。那页手抄本的边角有一行极小的小字，她之前没注意，这次用放大镜仔细辨认——是抄写者写的附注：“树兰之根，取于晨露未干时，药效最佳。”她想起庄言在扉页上手写的那行说明：“原文提及‘取树兰之根，捣烂敷创口’——与今人用附生兰气生根提取物抗菌的研究方向一致。”她不知道他在翻译这行字的时候会不会想到他姐姐在那篇报道里写的鼓槌石斛和传粉蜜蜂的契约。但他一定在这行字里看到了这片雨林：不是数据，不是环评条款，是几百年前的人如何在清晨走进林子采一株附生兰的根，捣烂敷在创口上，然后看着伤口一点一点愈合。
她关上放大镜，把影印本放回文件夹里。这道古籍上的药方从过去跋涉至今，现在安静地躺在她的文件架上。和环评报告、铅笔线、蜂猴照片放在一起。像同一个故事的不同版本，被不同的人反复书写。
周五下午三点，观测站的栅栏门被推开。
苏雨林正在实验室里给附生兰幼苗做第二次分瓶。超净工作台上的紫外灯亮着，她戴着手套，手持镊子，把一株株幼苗从分化培养基转移到壮苗培养基中。这一批幼苗比上次分瓶时又长大了不少——叶片从子叶阶段进入了真叶阶段，根系的须根数量从两到三条增加到了五到六条，在培养基淡褐色的背景上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她做完最后一株幼苗的转移，关上紫外灯，摘下手套，走到窗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顾怀瑾的车停在栅栏外面。他站在车旁，手里端着一个陶土色的花盆——就是上次种美蕊花的那只，已经清洗得干干净净，盆沿上还残留着一道极浅的白色水垢痕迹。花盆里填好了新土，土表撒了一层细椰糠，椰糠的颜色比干椰糠深一个色号，说明已经提前泡发过了。土壤配比从外观上很难精确判断，但从土表的颗粒结构来看，腐殖土、珍珠岩和蛭石的比例大概还是三比一比一——和上次一模一样。他没有立刻进院子，而是站在栅栏外面，抬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芒果树。猕猴今天不在围墙上，大概是被某个更有吸引力的地方叫走了。
苏雨林推开观测站的门，走到院子里。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绿色长袖T恤，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扎成马尾。手里还拿着刚才摘下来的乳胶手套——忘了放在实验台上，就这么捏着走到院子里了。
“你来早了。”她说，“还没到下班时间。”
“会议结束得比预期快。周诚把方案调整的时间压缩了一个小时。”顾怀瑾推开栅栏门走进来，手里端着那个花盆，“你上次说白掌冬天不用施肥——是只针对白掌还是所有室内观叶植物都适用？”
“大多数室内观叶植物在冬季都进入生长缓慢期，施肥容易烧根。绿巨人、绿萝、虎尾兰和你的白掌都属于这一类。”苏雨林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花盆，盆土表面湿润度适中，“你的花盆里已经填了新土。椰糠泡了多久？”
“三个小时。水温控制在二十五度。泡发之后体积膨胀了大约八倍，比你之前在观测站泡的那批膨胀率略高——可能是椰糠砖的品牌不同，压缩密度有差异。”顾怀瑾把花盆放在台阶上，和她之前放美蕊花的位置完全一致。
“你怎么知道是八倍？”
“泡发前量了体积。泡发后倒进量杯看了刻度。”
苏雨林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泡椰糠还用上了量杯，和他在会议室里处理方案调整的时间压缩一样精准。她想起周诚上次邮件里说的——“他可能比您想象中更了解泡椰糠。”
“上次周诚说你是泡椰糠方面的专家。我还不信。”她把乳胶手套放在台阶上，蹲下来仔细看花盆里的基质——腐殖土的颜色是深褐色的，珍珠岩颗粒均匀，蛭石片状结构完好，椰糠纤维细腻均匀，没有结块，没有干湿不均的斑块。配土水平已经完全合格，“你是真的看会了。”
“你教过一次。剩下的自己查。也不是很难。”
苏雨林从花盆边缘捏了一小撮基质放在掌心里搓了搓，感受它的湿度和团粒结构——刚好能捏成团，一碰就散，是合格的栽培基质。她把土放回花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今天要做什么？除了汇报附生兰的生长状况。”
“上次你说的——隔距兰。冬天开花，整棵树都香的那种。我想种一盆。”
“隔距兰不是新手植物。附生兰的栽培难度比美蕊花高了不止一个级别。基质配比、湿度控制、光照时长都有讲究，冬天室内温度也不能低于十五度。你确定要种？”
“你教我。”
“这不像浇水那么简单。你要从配土开始学，然后是分株、上盆、缓苗。整个过程可能要花几个小时。你确定今天下午没有别的安排？”
“没有。下午的时间全部空出来了。”顾怀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