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把手机、手电、金属水壶全部用碎草包紧,塞进背包最深的夹层压牢,一点反光物件都不敢外露。我从山林里捡来几张风干厚兽皮,扯了几段枯野草简单捆好,打算搭在肩头、腰侧遮一遮身上色彩鲜亮的冲锋衣,不用全裹严实,只求远远看着不会格外扎眼。
陈越站在一旁看着我忙活,满脸费解:“好好的摆弄这些兽皮做什么,咱们直接下山找人问路不就行了,裹上这兽皮又闷又热的,多遭罪。”
江屹停下整理背包的动作,抬眼望向谷底成片晃动的火光,声音压得很低,认真跟他解释:“你仔细看山下整片山谷,放眼望去一根电线杆都找不到,完全没有任何通电的痕迹。现在早就21世纪,国内再偏远的村落,最少也会通上电、覆盖一点手机信号,绝不会是眼下这种样子。”
我跟着接过话补充,指尖无意识捏紧手里的兽皮,心里压着几分说不清的不安:“还有山下村民的穿着,大部分人全都裹着兽皮,只有少数领头的人才有细密布料,和我们见过的所有村子完全不一样。之前景区大批游客凭空消失,我们在山里绕了四天,怎么都走不出去,这么多怪事凑在一起,实在太反常了。”
苏晚安静站在一旁,轻轻抿了抿唇,双手不自觉攥紧衣角,眼底盛满怯意,只是不敢出声打断我们。
几个人心里其实都隐隐察觉到事情不对劲,可没人敢把心底最吓人的猜想说出口,只能默契拿兽皮遮挡身上显眼的户外装备,尽量降低存在感。
陈越听完我们两个人的分析,脸上轻松的神色淡下去,不再纠结,随手拿起一张兽皮,用枯草草草捆在腰间:“行吧,你们考虑得周全,那我也裹上。”
皮毛厚重粗糙,搭在身上又闷又扎,和平时穿的衣物完全两样。被困荒山四天,终于望见山下的火光,几人脚步都轻快不少,顺着缓坡往谷底走,越靠近村寨,祭台方向的轮廓看得越清晰。
刚走没几步,陈越肩上的兽皮又滑下来,他一边往上扯一边小声碎碎念吐槽:“这身皮子实在难伺候,随便动一动就往下滑,生怕走着走着直接散架露馅。”
我见状伸手帮他拽了把腰间松掉的草绳,皮毛粗硬蹭得手心发痒,随口笑着搭话:“凑合用罢了,只要能遮住冲锋衣鲜亮的颜色就行,低调些不容易被当地人盯着打量。”
江屹走在队伍最前头,回头淡淡叮嘱一句:“都把捆绳拉紧些,别半路露出外套。”
一句提醒过后,大家只是简单应了声,没再继续玩笑,沿着缓坡往谷底稳步走去。沿途视野里的景致越来越古怪,脚下是坑洼不平的泥土路,两侧屋舍只用夯土与原木搭建,单调简陋,看不到半点熟悉的现代物件。
再往前走出数十步,中心祭台完整撞进视线,高台正中立着一尊巨大泥塑,模样根本称不上神像,反倒像一尊凶戾恶鬼。
泥像双眼鼓胀圆突,仿佛随时会从眼眶里挣裂滚落,面部线条扭曲凶狠,下颌垂着浓密粗硬的泥塑长须,面容狰狞。它生有四条粗壮手臂,最右侧一手紧握长矛,第二只手托着繁复古怪的青铜法器,第三只手臂垂落,指间缠绕一截粗糙麻绳,最后一臂曲在胸口,掌心稳稳托着一枚灰白色、轮廓酷似人颅的硬物,盘坐在一堆动物骨头上,而那空洞凹陷的眼窝正对往来人群。
晚风掠过高台,泥像表面风干的泥土簌簌往下掉碎渣,四臂各持器物的模样透着刺骨的压迫感。
我心底翻涌着浓烈的惊惧,后背泛起一层细密冷汗,可强烈的猎奇与不安驱使着我,视线牢牢锁在泥塑身上不肯移开。我从未见过如此阴森可怖的塑像,鼓胀的眼球、掌心那枚轮廓诡异的灰白硬物,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我下意识放慢脚步,一点点分辨泥像身上每一处怪异纹路,心里暗自揣测掌心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打算之后找机会求证。
江屹立刻放缓步伐,不动声色往我身侧挪了半步,隔开前方人群投来的视线,低声提醒我放慢脚步。
苏晚瞥见那尊泥塑的瞬间,猛地埋下脑袋,肩膀微微发颤,死死跟在我们身后,全程不敢抬眼多看祭台分毫。
就在我凝神细看泥塑掌心那枚灰白硬物时,高台旁一名身披细布的主事猛地转头看向我们,厉声呵斥:“外来来客,不可直视我寨主像!这般不敬,极易招来祸事!”
我心头一凛,慌忙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方才只顾着观察细节,全然忘了此地严苛的规矩。
我们缓步走到高台旁,寻到看着年岁最长的族长上前搭话。
老人抬眼扫过我们肩头搭着的皮毛,又侧头瞥了眼身后凶戾泥像,语气平淡发问:“从何处来?”
江屹心里早和我们对好说辞,依旧站在我身侧半步远,替我挡去旁人打量的目光:“我们进山追猎物,走着走着就分不清方向,在山里困了四天,远远看见这边有火光,才一路摸索过来。”
族长听完没有多盘问,像是早已见惯迷路进山的人,转头简单吩咐了身旁一名年轻村民。
那年轻人走上前来,态度不冷不热,抬手指向村尾最偏僻的角落:“那边有一间废弃旧屋,往日猎户临时歇脚用的,你们今夜暂且暂住此处。明日一早便离村,不要四处乱走,不可冲撞祭祀礼法,尤其不可直视台上尊像。方才你们同伴贸然凝望,已是失了分寸,切记收敛目光。”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重回人群忙活,再没有多余话语。
村里所有人皆是这般,偶尔路过会淡淡扫我们一眼,随即收回目光,没有好奇盘问,也没有主动招待。所有人的心神都拴在持续不断的祭祀与高台泥鬼塑像上,我们四个外来者,如同无关紧要的过客,被随意安置在村落边缘。
沿着小路走到村尾旧屋,木门大半朽烂,屋内只铺着一层干枯发硬的杂草,四面漏风,简陋至极。
但好歹能避风落脚,不用再露宿深山。四人卸下背包,纷纷坐到草堆上歇脚,连日赶路积攒的疲惫瞬间涌上来,顺势围坐在一起唠嗑复盘。
陈越往草堆里一瘫,长长吁出一口气,语气轻快不少:“总算熬出头了,被困这四天我还真担心走不出去,能看见人实在太安心了。”
可话说完,他又挠了挠头,心底藏不住的疑惑随口说了出来:“只是这村子实在古怪,我从没见过这么古朴的山村,房子全是土和木头搭的,村民身上也只裹着兽皮,看不到一点我们平日里熟悉的东西,还有祭台上那尊泥像,长得也太吓人了,方才那人还专门呵斥不许看。”
这话一出,屋内安静片刻,山坡上各自压下的顾虑,再次浮上心头。
苏晚蜷缩坐在草堆外侧,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声音细弱发颤:“方才远远扫到一眼那塑像,我心里直发慌,还好那人特意叮嘱不能直视,实在太吓人了,我一下都不敢多看。”
我靠着土墙,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方才泥塑狰狞的模样,尤其是它掌心那枚轮廓诡异的灰白硬物,心底后怕之余又满是疑虑:“刚才我一时失神盯着塑像细看,才被主事出声训斥。那泥塑模样阴森怪异,最让我在意的是它胸口托着的那件灰白色物件,轮廓像是人的头骨。整片村寨也处处透着不对劲,寻常村落该有的东西一样见不到,干净得过分。”
大家心里都清楚,结合消失的游客、走不出去的山林、毫无现代痕迹的山谷,还有高台那尊不像神像的恶鬼泥塑,事情绝对不简单,可谁都不愿戳破那层可怕的猜想,只单纯把疑惑归结为深山隔绝、独特部族信仰。
江屹在旁边坐下,脊背轻轻抵着土墙,缓缓汇总一路观察到的细碎疑点:“居所、穿戴、生活习惯都格外简陋原始,方才在山上眺望,整片山谷也寻不到半点外来设施的痕迹,再加上祭台那尊造型诡异的泥塑、不许直视神像的严苛规矩,还有它掌心那件不明硬物,处处透着违和。”
我沉默片刻,伸手摸出背包里的手机,屏幕亮起,信号栏依旧一片空白,干干净净的无服务。
我看着屏幕低声开口,把最后的疑点摆出来:“而且到了村里这么多人的地方,手机依旧一点信号都没有。正常来说根本说不通。”
这一下,屋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心里那点侥幸,又淡了一分。
陈越脸上的松弛彻底褪去,小声咂舌:“这也太邪门了……”
“别乱想。”江屹出声压下沉闷,语气冷静沉稳,胳膊有意无意往我这边靠了靠,像是无声安抚,“今晚我们安分待着,不惹事、不乱逛。但明天不能直接一走了之。”
他抬眼看向我们,定下安排:“明天天亮,我们借着问路的由头,在村子里悄悄打探一圈。看看这里的作息、规矩、村民的日常,多收集一点细节,重点留意祭台那尊泥塑,弄清它掌心托着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弄清楚这片山林到底是什么来历。”
众人纷纷点头。
眼下没人敢确定那枚灰白硬物到底是什么,也没人敢说出心底最恐怖的猜想。
只能暂时压下惶恐,假装只是误入了一处极度封闭、信仰怪异的深山古村,等天亮再悄悄考证所有疑点。
屋外祭祀的火光远远摇曳,高台泥塑的黑影在火光里忽明忽暗,整座村落笼罩在无声肃穆里。破旧小屋中,我们四人各怀心事,静静熬过这个诡异又安静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