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据是不是偷偷在我枕头底下装监控了？
我叫林晓，一个朝九晚五、存款只够短途出行的普通打工人。平时刷短视频只撸猫、看探店段子，从来没搜过任何和深山、徒步、探险相关的内容。可从上星期开始，我的首页彻底被哀牢山占满。
十条推送，八条全是它。
航拍遮天蔽日的原始林子、山腰终年不散的浓雾、驴友私藏的野路实拍，算法像盯上我一样，没完没了地往我眼前塞。一开始我只快速划走，反复点“不感兴趣”，可刷新两下，下一条依旧是那片山。看久了，心底那点猎奇心，慢慢被勾得发痒。
真正动摇是某天深夜失眠，两点多，屋子里安安静静，我指尖打滑，误点开一条实拍视频。
镜头顺着蜿蜒山路往山腹钻，白茫茫的雾缠在半山腰，配文写小众徒步线，人少出片。画面一晃而过，泥土里露出来一小截发白的骨头，快得像错觉，等我倒回去，那段镜头已经没了。
心里那点不安被压下去，我自我宽慰：能有多危险？我只待景区铺好的主路，拍两张照就走，绝不往野林子钻，稳得很。
翻日历的时候我猛地愣住，国庆七天加上攒了大半年年假，整整九天空闲。挨个问朋友，不是陪家人就是加班，没人陪我，干脆独自出发。
计划刚发到闺蜜群，劝阻的消息瞬间铺满屏幕。
【闺蜜A：你疯了？那山里常年起大雾，地磁乱到指南针直接报废，新闻里出过事的！】
【闺蜜B：想爬山去近郊不行吗？哀牢山那么偏，一个女生单独进山太悬了】
【闺蜜C：我也想去但国庆要加班，你千万别离游客多的地方，多拍照片给我看】
我挨个打字安抚，嘴上满口保证绝不走远，转头就列了满满一页装备清单：防滑登山鞋、大功率手电、压缩饼干、面包、两万毫安充电宝，两包防雾口罩全部备齐。线下户外店我还买了一把便携短刀塞进背包侧兜。哪怕打定主意只走人流主干道，我惜命，凡事总要留一手。
买完车票，我提前一晚住进山脚下的农家民宿。推开民宿二楼窗户，远远就能看见景区大门的方向，车灯与人声汇成一团喧嚣，隔着几里山路都能隐约听见嘈杂的喧闹，光是远眺，就能想象里面人挤人的场面。
次日一早天刚亮，我简单啃了两口干粮，背着背包往景区走。还没靠近大门，车流就堵成了长龙，私家车、拼车面包车、旅游大巴首尾相接，鸣笛声此起彼伏。
等真正站在哀牢山景区门口，我瞬间被眼前的人海震住。
乌泱泱的游客从检票口源源不断往里涌，老人牵着小孩，情侣互相挽着，成群结伴的学生吵吵嚷嚷，整条广场挤得连落脚的空隙都难找。沿街一排摊贩支起塑料棚，竹筐里堆满菌子、野果、木雕摆件，小贩扯着嗓子高声叫卖，声音互相盖过，嗡嗡地灌满耳朵。十几队旅行社举着五颜六色的小旗子围在路边拉客，一看见单独行走的我，立刻一窝蜂围上来。
“小姑娘跟我们团走吧，向导带路安全，价格划算！”
“一个人爬山多闷，拼车上山还能互相拍照！”
“我们队伍刚好缺一人，结伴热闹！”
我不停摆手，侧着身子费劲从人群里挤出去，心里落差巨大。短视频滤镜骗死人，线上看着清幽无人的秘境，线下活脱脱一个乱糟糟的集市，空气里混杂着汗味、食物香精味、山间泥土味，闷得人胸口发闷。
顺着主干道往上走，沿途游人摩肩接踵，说话声、脚步声、小贩叫卖声搅在一起，震得耳膜持续发疼。栏杆边、观景台、石阶转角，到处都是举着手机相机拍照的人，人潮顺着山道缓缓挪动，跟城市早高峰地铁没有两样。还好我出门早，再晚几个小时，山道怕是要堵得寸步难行。
走了半个多小时，视线开阔了些，可入眼依旧密密麻麻全是人，半点视频里那种安静幽深的氛围都没有。视线扫到主道旁岔出一条窄窄林间小路，入口木牌褪色模糊，写着：观景支路，请勿远入。
往里十几米全是原生老树，枝叶遮着光，安安静静的，之前视频里那截白骨又莫名浮现在脑子里。我按捺不住好奇。
牌子只是不让走远，我就往前一小段，保证随时能看见主干道的人影，拍两张照片立刻回头，不多停留。
打定主意走进小道，林间风吹树叶沙沙响，山下的喧闹被厚重树木隔得淡了大半，潮湿草木的冷气裹着淡淡的腐味扑过来，总算沾了几分视频里山林独有的阴郁。
我拿出手机拍了两张，刚打算再往前挪一步，身后主干道的人声已经微弱得快要听不见，心底莫名一慌，当即转身打算原路返回。
还是人多的地方踏实，浅尝辄止就够了。
我转身，脚刚落地。
方才填满耳朵的人声、叫卖、杂乱脚步声，像是被人一把掐断，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整座山，骤然死寂。
耳朵猛地嗡鸣起来，刺骨的寒意顺着后背往上窜，浑身汗毛一下全部立起。我僵在原地，十几米外就是方才人头攒动的主干道，可透过树叶缝隙望过去，视野里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不可能。几分钟前这里还摩肩接踵，几百号游客，怎么会一瞬间凭空消失？
心脏狠狠一缩，呼吸瞬间乱了，我慌慌张张快步冲回主干道。
宽阔的石阶山道光秃秃铺在眼前，干净得吓人。
石阶上没有半个脚印，散落的零食包装袋、矿泉水瓶、游客掉落的遮阳帽、随手丢弃的纸巾，全部消失无踪；路边一排排特产小摊、临时休息棚、彩色导游旗、沿路指示木牌，尽数凭空消散。整条山道荒芜空旷，石板被林间落灰盖了薄薄一层，比深更半夜无人踏足的野山还要死寂压抑。
方才广场上汹涌的人潮、刺耳的吆喝、此起彼伏的说笑，仿佛全是我白日里做的一场幻梦。巨大的反差砸在身上，窒息感死死攥住我的心脏，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衣衫。我不敢乱跑，指尖发抖摸出包里的短刀紧紧攥在手里，低头朝着山脚入口拼命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踉跄小跑。
可无论我怎么走，本该十分钟就能抵达的景区大门彻底消失了。
上山只有这一条主干道，没有任何分叉，沿途所有熟悉的景物全部扭曲变样，四周的山形、树木、弯道全都变得陌生，像被强行扔进了另一座完全隔绝人世的深山。
铺天盖地的无助砸下来，眼眶发酸，各种最坏的念头疯狂往脑子里钻：爸妈要是知道我失踪会怎么样？闺蜜们是不是永远等不到我回家？
我狠狠掐了一把手心，尖锐的痛感拉回一点神智，强行稳住紊乱的呼吸。
不能崩溃，荒山里只有我一个人，情绪垮掉就彻底完了。
整片山林静得可怕，四下只剩下我自己粗重急促的呼吸，孤零零飘在空荡荡的山道上，来回空洞地回荡。
不知道什么时候，远处山坳涌过来大片浓雾，白茫茫厚重一片，顺着山路往上疯跑，几十秒就封死了前路，雾气浓到伸手看不清自己的指尖，进退两路全被死死封住。
天光毫无征兆地沉了下去。
明明下午两点的大白天，一瞬间昏暗阴沉，像是深夜毫无预兆砸了下来，一丝暖亮的日光都透不出来。
阴冷潮湿的雾气裹着无边死寂压在身上，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泥土腐烂的腥气，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上半口气。
我手忙脚乱在背包里翻找，指尖抖得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摸出强光手电，用力按开开关。
惨白的光束刺破浓稠白雾，直直往前照去——
山道中间，静静立着几道笔直、轮廓模糊的人形黑影，身子顺着流动的白雾慢悠悠左右晃动。
它们像是察觉到了手电的光亮，晃动的幅度渐渐变大，模糊的轮廓一点点朝着我的方向挪过来。
脑子轰的一声彻底空白，所有侥幸、所有猎奇心思碎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我不敢再盯着那些东西多看一秒，猛地转身，连手电都差点脱手，跌跌撞撞扎进道路两侧茂密的矮树丛里。
粗硬的树枝疯狂刮擦我的小臂，割裂一道道细密血痕，钻心的疼，我却半分知觉都顾不上，只顾着把自己死死嵌在粗壮老树的树干凹陷处。
手电被我压在身下，光束斜斜埋进潮湿泥土，只漏出一点微弱余光。浓雾顺着树丛缝隙反复翻涌，外面山道上传来拖沓、黏腻的摩擦声响，一下，又一下，正缓慢朝我藏身的树丛逼近。
我死死捂住口鼻，牙关咬到发酸，半分呜咽都不敢漏出来，连胸腔里的呼吸都压得极轻极缓，生怕一丝微弱气流都会引来雾里的东西。此刻脑子里只剩唯一清晰的念头，死死盘旋不肯散去：躲起来，千万不要发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