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诗经·小雅·天保》
同一天，上海，晚上九点。
一万两千支荧光棒同时亮起来的时候，程既白想的是：这个蓝，比去年调得偏紫了一点。
他没有说出来。他站在升降台上，三十岁，一米八八的身高，穿着造型师挑了三轮才定下的衣服，对着一片蓝色的海微微弯了弯腰。全场开始唱生日歌。一万两千个人唱同一首歌，没有一个人在调上，合在一起却有一种惊人的诚恳。
他是真的感动。这一点他每年都要跟自己确认一遍，每年确认的结果都是真的。只是感动和工作并不冲突，他一边感动，一边记得导播说过，第二段副歌的时候要看三号机位。
他看了三号机位。
第三排坐着一位陪女儿来的母亲，五十岁上下，手里的荧光棒举得很敬业，人却一直低头看手机。程既白看见了她。他有个不太礼貌的习惯，喜欢看人，尤其喜欢看那些没在看他的人。满场一万两千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只有这一位在认真地刷手机。他觉得她是今晚全场最真实的人，差点笑出来。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既白，三十岁了，许个愿吧。”
愿望是上周就写好的，唐姐改过两稿，删掉了“想休息一阵”，换成了“想遇见更好的角色”。他念得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刚刚才想到：“希望新的一年，能带给大家更好的作品。也希望你们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为了看我熬夜。”
尖叫声把屋顶掀了一下。
台下有人喊：陆昀！念一个！然后是一片跟着喊的声音。流程表上没有这一项。他偏头看了一眼侧台，唐姐抱着手臂，点了一下头。
他把话筒拿近了一点。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场子安静下来。他本来应该停在这里。这是剧里的名场面，停在这里最好看。可是他多念了两句。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念完他自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后两句剧里没有，是我自己加的戏，回头导演要找我算账。”
全场大笑。没有人去想他为什么要加这两句。他自己也没有往下想。
见面会十点结束。后台的长桌上摆着四只蛋糕，来自四个品牌，每一只都要合影，每一张合影里他都要笑得像第一次看见蛋糕。小胖举着湿巾跟在后面，等他切完第四刀，小声汇报：“哥，热搜第一、第三、第七都是你。第七那个是‘程既白加戏’。”
“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有文化。”
“那是。我六级五百八。”
“哥，这个你说过四百遍了。”
化妆间里，唐姐已经等着了。她四十四岁，短发，说话从不绕弯，是这个行业里少数几个让程既白真心服气的人。十二年前，是她在一堆试镜录像里把他挑出来的。这些年她替他做的每一个决定，后来都被证明是对的。
这正是麻烦的地方。
她把平板推到他面前。今年的行程排成了一张彩色的表：两部大制作，一档综艺，十一个代言的活动，春节两天假。
“都是好项目。”唐姐说。
“都是好项目。”他看着那张表，像在看一份别人的体检报告，各项指标优秀。“唐姐，上个月梁老师转来的那个本子呢？”
“替你婉拒了。”她连眼皮都没抬，“男二号。全英文。片酬不到你一集的零头。要去国外待四个月，表上这两部至少得推掉一部。导演是好导演，可他上一部片子在国内卖了多少，你知道。”
他知道。
“既白，你三十了。”唐姐的语气缓下来，这在她是难得的，“三十到三十五是收的时候，不是赌的时候。等你把该拿的都拿了，想拍什么文艺片，姐陪你拍。”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有数据撑着。而程既白这辈子最不擅长的事，就是对一个为他好、而且说得对的人说“不”。
所以他笑了一下：“行，听你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在想，这是今年第几次说“听你的”了。今年才过了三天。
唐姐出去接电话。化妆间里只剩他一个人，这样的时候，一天里加起来不超过十分钟。桌角有一只纸箱，装着要退回各家公司的东西，最上面是一本蓝色封皮的剧本，封面上贴着梁老师手写的便签：既白，先看，再决定。
他先看了看门。
然后他把剧本抽出来，塞进了自己的双肩包。包里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一件叠好的卫衣，一本翻旧了的《花间集》，一只保温杯，杯盖拧得很紧。他把剧本贴着包的内侧放好，拉上了拉链。
手机响了。是他妈妈。
“儿子，生日快乐。直播我和你爸爸都看了，帅得很，就是人瘦了。”妈妈的声音中气十足，“三十了啊。妈不催你，妈就是提醒你一句，你爸三十的时候，你都会背唐诗了。”
“妈，我现在也会背。”
“我说的是这个吗？”
电话那头爸爸在笑。程既白也笑了，答应春节回家吃两天饭，才挂了电话。
回酒店的车上，小胖把手机架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哥，感谢视频还没录。唐姐说了，十一点之前官方账号必须发出去，趁今天还是你生日。”
程既白把卫衣的帽子摘下来，用手指拢了两下头发。车顶的小灯一开，他脸上那点倦意就不见了，像有人替他按了一个开关。
“大家好，我是程既白。三十岁的第一天，谢谢你们陪我过。今天在台上有一句话没来得及说：我入行十二年，被很多人照顾过，被你们照顾得最久。往后我好好拍戏，你们好好生活。晚安，早点睡。”
三十七秒，一条过。
“哥，你怎么每次都一条过。”小胖检查着回放，语气里有一种看魔术的敬畏。
“熟能生巧。”他把帽子戴回去，“再来一条备用的。大家好，我是程既白，三十岁了，我妈刚才打电话来，暗示我该给她生个孙子了——”
“哥！这条不能发！”
“所以叫备用。”
小胖把第一条发了出去。官方账号下面的评论数开始往上跳，跳得比电梯还快。一分钟后小胖念道：“最高赞是‘哥哥说晚安了，全体睡觉’。第二是‘他让我们好好生活，姐妹们明天记得吃早饭’。”
程既白靠在座椅上听着，笑了一下。这些话他是真心说的。只是连真心话，他也已经说得太熟练了。
十分钟后小胖睡着了，头一下一下地磕着车窗。高架两边的楼亮得像另一片荧光棒。手机上的未读祝福是五位数，他没有点开。
他借着窗外的光，翻开了那本蓝色封皮的剧本，另一只手还端着保温杯。车过高架的接缝，颠了一下，一滴茶落在第一页的右下角，慢慢洇开。他用袖口去按，没按掉。
三十岁生日的最后一个小时，程既白做了一件没有任何人同意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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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如日之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