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现在广播寻医,有哪位旅客是医务工作者,请速到7号车厢或与工作人员联系,在此我们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谢。”
车厢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大部分人在好奇张望,6号车厢的陶雅放下手机,准备起身。
她旁边的年轻男生在闭目休息,此时也掀开了眼皮,皱眉看向陶雅,犹豫着没说话。
果然,陶雅转头对他说:“妈妈过去看看。”
男生似乎想劝什么,最后只说:“要不要帮你搭把手?”
“不用,你别去,别担心。”
7号车厢就在隔壁,陶雅没叫工作人员,直接过去了。
位置很好找,一眼就能看到,那里围了两位乘务员,旁边还有一位大叔惊慌失措地解释。
“我什么也不知道啊,我就想让小姑娘让让,我想出去,结果她趴着没反应,我推了一下,她就倒了,这不关我事儿吧。”
晕倒的小姑娘坐在B座,幸好还有C座的乘客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才没让她跌倒。
陶雅走过去,小姑娘也逐渐转醒了,就是人瞧着就迷迷瞪瞪的。
她一把摸上她的额头,再摸向她的颈侧,“头晕不晕,有没有心慌,觉得哪里不舒服?”
姜望楹还没缓过来,人问什么她就答什么:“有点晕,刚刚慌,现在还好。”
“早饭吃了吗?”
“没有。”
“这么多汗”,陶雅又问了几个问题,看了一圈周围环境,对工作人员说,“像低血糖,有没有糖水?给她泡一杯。”
“餐车那边有含糖饮料。”
缓了一小会,陶雅见她好点了,和另一位乘务员一起把她扶到餐车车厢,那儿没这么闷。
餐车车厢是5号,她们过去刚好经过6号,陶雅对男生朝餐车扬了扬下巴,他起身跟在了她们身后。
餐车车厢基本空着,售卖处的工作人员在给姜望楹倒可乐。
陶雅:“小姑娘,你在哪站下?”
姜望楹:“江化。”
陶雅:“还挺巧,我们同一站,那你就在这休息吧,我也在这,有什么不舒服和我说。”
姜望楹似乎没力气点头,转而眨眨眼:“谢谢。”
陶雅把她扶到长椅上后轻声对男生叮嘱了一句,回去收拾原先座位上的工作包。
男生在她对面坐定,低头看手机,两人没任何交流,反而让姜望楹没那么不自在。
乘务员给她递来一杯可乐,她道谢后只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良久,对面的人开口:“怎么不喝?”
他头也没抬,姜望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和自己说话,“……有气儿,我想放放再喝。”
他掏出一颗柠檬糖,推过去,“别吞咽,也别咀嚼,含着。”
姜望楹刚想道谢,他又开口:“自己有力气撕开吗?”
问这个问题时,他终于抬头。
鸭舌帽檐压住了他一部分头发,投下的阴影微微挡住了上半张脸,他的瞳孔颜色很深,在偏暗的光线下更甚。睫毛很长但不翘,有些直挺挺地垂在眼尾,中和了深色瞳孔的凌厉。
姜望楹确实没力气,阳光下茶色的双眸只是抬起又落下。
修长的手指很轻巧地撕开包装,再度把糖递过去。
陶雅带着她的工作包和电脑回来了。高考刚结束,她想着带孩子出来旅个游,但自己是急诊科医生,平时工作连轴转,根本没什么空闲时间。
这次假期是她帮同事代了两天班、请了两天事假、揽了科室病例分析的活,连着休息日硬攒出来的一个小长假,估摸着还得提早被主任抓回去。
结果谁曾想呢,还在高铁上临时加了个班。
姜望楹以前从没因低血糖晕倒过,大概是今早回校估分,去宿舍收拾大大小小的行李,爬上爬下不知多少个来回,又为了赶高铁没吃饭,这才在闷热的车厢里晕倒了。
柠檬糖已经在嘴里化开了,姜望楹有点犯困,想趴着睡会儿。
陶雅:“是不舒服还是困?”
姜望楹:“困。”
陶雅:“也正常,你趴着但是脸朝我这边让我看到,给你订个30分钟的闹钟吧,差不多了。”
姜望楹听话地点点头,“好。”
阳光轻轻地铺满了她整个背脊,把骨头也晒软了,这一觉睡得非常舒服。
“那小姑娘怎么样了啊?”大嗓门的嚎叫简直像在她床头放了串鞭炮。
“嘘。”是那个男生的声音。
“哦哦哦,睡着呢,”那位A座大叔走近,放低了点声音,“这姑娘刚给我吓一跳,我来看看。”
“叔,您声音再大点就要给她吓一跳了。”
姜望楹意识转醒但人没动,她睁开双眼,对上的是那双深色眼眸。
对面的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率先移开目光。
“醒了啊姑娘。”大叔憨笑着看着她。
“嗯嗯。”
“行,没事就好,年轻人少熬夜多吃饭,都是玩手机玩的。”
姜望楹:“……”
男生放下手机:“……”
大叔走后,姜望楹问:“阿姨呢?”
“打电话去了,江化快到了。”
江化。
“阿茶说几点的高铁来着,怎么还没出来?”陈芫低头打游戏,目不转睛。
“阿茶没发我,在你手机上。”方柯看着旁边的人无奈摇摇头。
“我知道,我这不玩的你的手机吗?我的手机在你手上啊,麻溜的、看。”
方柯打开手机,正好停留在两姐妹的聊天界面。
陈芫:阿茶高铁几点到呀?[期待/]
姜望楹:11点52。[转圈圈.jpg]
陈芫:行李多不多?多的话我让柯柯来。
姜望楹:[点头/]
陈芫:[摸摸头/]
方柯:“11点52到,马上了。”
手机里的小人就要死了,陈芫敷衍:“嗯嗯嗯嗯。”
汗湿又黏腻的空气充斥着高铁站的每个角落,大厅的空调冷风还是盖不住来往人群带进车站的暑气。
路面被晒得发烫,踏上去仿佛能感受到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上来,姜望楹用手挡着阳光,眯起眼睛找姐姐。
“阿茶。”方柯朝她挥挥手。
阿茶快步走过去,“哥哥,姐姐呢?”
方柯接过她的行李箱,“嫌热,车上玩手机。”
“唔。”
两人走近车旁,看见陈芫戴了副墨镜,一手叉腰倚在车尾,对姜望楹吹了个流氓哨,“小美女,古镇走不走?只收你50。”
姜望楹在周围一众黑车司机诧异的眼神中绕着陈芫走。
方柯:“演完没,演完了手拿开,我开后备箱。”
陈芫:“哦哦哦。”转身一个熊抱把姜望楹推进后座。
通往古镇沿路的丘陵小坡上种着一垄垄的茶叶,绿色云梯不断往上延伸,扎进亮蓝的天空。
姜望楹的小名就来自于此,在小镇被开发为旅游区之前,舅舅陈立忠就是当地的茶商。抓周的时候,姜望楹抱着舅舅的茶叶罐不放,叫着“ca!ca!”,还把茶叶直往嘴里塞,所以干脆给她取了这么个小名。
三年前,姜望楹的爸爸妈妈车祸去世了,陈立忠本想把她接来江化生活,被她拒绝了,彼时她刚考上高中,转学择校也是个麻烦事,加上姜望楹坚持住校,说放假来也是一样的,就一个人留在了宁峰。
陈立忠拗不过她,只能偶尔让陈芫周末去陪她。
很快,伴随陈芫一路叽叽喳喳的吵闹声,车开到了小巷口,方柯把车停好,把行李搬下来,钥匙扔给陈芫就打算回家了。
陈芫:“你不和我们一起吃中饭?”
方柯背身摆手:“家里有点事,阿茶明天来拿早饭啊。”
姜望楹:“好。”
目送方柯走进小巷,她环顾四周,面对小半年未见的熟悉又陌生的环境,此刻终于有了毕业的实感。
她拎着行李箱踏进小院,这个她称之为“家”的地方。
拐过景观石,小院一楼是整面落地玻璃窗。
陈芫:“还好上午民宿没预约的客人,奶奶去茶园了,爸爸在茶厂,刘姐又回家了,不然来客人都没人接。”
古镇开发后,陈立忠迅速把院子包装成民宿,重新装修一番,做起茶叶和民宿两头生意,忙得脚不沾地。
“你先上去收拾下,奶奶马上回来了,你收拾完刚好能吃中饭。”
“好。”
姜望楹和陈芫的房间都在民宿的二楼,她洗完澡换上一条豆绿色的吊带长裙,套了一件薄薄的白色雪纺衫,拖着双编织拖鞋,一头黑直长发细又柔顺,额角有些碎发,她随意拨弄两下,甩了甩还有点湿的发尾,往楼下后院走。
民宿后院是一个四合小院,白墙青瓦,飞檐翘角。
天井有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木桌竹椅,与前厅没有刻意的隔断,客人们可以自由出入,夏夜凉风也从这里穿堂而过。
西院是个小厨房,平时一家人就在这里解决一日三餐。再往后面走,是舅舅和外婆住的两间小排屋。
姜望楹洗完澡下来,木桌上已经摆了一圈菜,冒着热气。
外婆拉着姜望楹问了几句近况,三人刚坐下,陈立忠大步迈进后院。
陈芫:“哟~稀客。”
陈立忠捏了下她的后颈:“好好说话。”
陈芫一边咬下鸡肉皮,一边开口:“老爸,我前天把方总要的叶芽样本给他寄过去了,今天早上小方总打电话来说要再订一批新的。”
“方总?他上次尾款都没给我补齐。”
“这个老头子,占着茅坑不拉屎,那不给他批了。”
“啧,吃饭呢,讲点美味的行不?”陈立忠嫌弃得不行,“人家都快差你两辈了,注意称呼。”
临了又补充:“他就喜欢拖尾款,好像拖久了能占多大便宜似的,不用理他。”
他嘱咐陈芫:“以后他的单子你就先发一芽一叶的,不结尾款就不发单芽,惯的他。”
“叮铃铃——叮铃铃——”
前台的电话响了,见他们还在谈生意,姜望楹起身去前厅接。
“你好,三间民宿。”
“你好,”对方的声音莫名有点耳熟,座机的“滋滋”电流和噪点把听筒另一边的声音过滤得更有磁性,呼吸声起伏明显,还在喘,姜望楹挠挠手指。
“我们订了民宿,但是在三间巷口这个木牌这里,不知道该往哪走了,导航显示就在附近,能麻烦出来接一下吗?”
仅仅犹豫了一秒钟,她开口:“好的,请稍等。”
姜望楹挂了电话朝后院喊了一声:“舅舅来客人了,我去接一下。”
她沿着一条小路往下走,为了快点接到客人,溜的是一条近道。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换在宁峰,楼下的小众咖啡馆开了又倒闭了。
不过小镇的时间像放慢了倍速,除了邻居墙头上多出来的两盆多肉和一墙的爬山虎,和她寒假离开时没什么两样,一路安静。
路上碰到几个老人,他们看姜望楹觉得眼熟,但是一下子又想不起,半晌,状似恍然大悟:“哦~你是谁家的那个吧。”
话里没提到一个名字。
姜望楹也不解释,就顺着说:“对对,我就是,您记性真好。”
陶雅正开着步行导航,对着手机上显眼的指示箭头东南西北一通乱转:“导航说是这个方向啊,怎么是一堵墙。”
在密密麻麻的弄堂里导航彻底失效,如果固执地跟着导航走,它估计能把你导到河里,然后说“目的地就在附近”。
陶雅几步外的男生倚靠着木牌,守着两个行李箱,他的后脖颈被晒得发红,汗水顺着棘突隐入衣领下方。
他把帽子脱下来扇风,余光里,豆绿的裙角从石墙拐过弯来,飘出的一角轻快又欢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