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家里没有人气,无论小猫还是青臣通通不见踪影,落地窗前只有呼呼大睡的笼中兔。
周潋刚下班,随手将车钥匙挂在猫咪挂钩上,拖鞋趿拉的声音朝阳台方向远去。
他给兔子添了草料,趁它大嚼特嚼揉了把脑袋,提着牛皮纸袋,下一秒从家中消失了。
青山秘境,四季如春。
周潋睁眼时已经站在竹林曲径尽头,竹叶簌簌飘落,迎面是温煦的风。有只棕麻皮的麻雀在石板上蹦跶,黑豆眼中看不出害怕,歪着脑袋敛着翅膀打量人类,又在周潋走近时唧唧啾啾地飞远了。
他抬头看了眼。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山里的小动物越来越多了,上次是松鼠,这次是麻雀,甚至还有堂而皇之躺在石阶上的小狐狸,下次又不知道是什么了。
他大步流星,朝竹屋走去。
沈潋的房间他没再进去过,一来青臣给了他通行的权利,他大可以回家睡柔软的进口床垫,没必要在硬板床上折腾自己,二来那张匆匆收起的卷轴潜伏在他脑海,只要他稍有走神就会在眼前乱晃,以至于不敢离青臣太近。
青臣又换了件长袍,白衣胜雪,用金线在袖口袍角绘制了漂亮的花朵,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反正不是玫瑰百合之类常见的。他正倚在窗边矮榻上,一只花皮松鼠翘着尾巴,坐在窗户上等青臣喂食。
听见脚步声,花皮松鼠警惕地站了起来,青臣手中剩下的坚果全给了它,不再管它去留,而后侧头,面色红润,笑意盈盈地:“回来啦。”
矮榻上有食案,周潋从牛皮纸袋里掏出一盒糕点。
“山里小动物变多了。”
“给我的?”得到肯定回答,青臣捻起一枚放进嘴里,“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山有灵性,便诞生生命。当山的力量足够,便会出现更多的生灵。生灵遵循生老病死,取之有度,便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如果有人不遵循呢?”
“山的灵力被掠夺干净,无法再供养其他生物。就像你们人类说的生态链,断掉一环,不管相隔多远,始作俑者和袖手旁观者最终都会付出代价。”
周潋:“哦,这么可怕。”
青臣吃完了那枚糕点,内馅清甜,刚入喉就化为流蜜似的水,浓郁纯粹的灵力随之化开。
“满月浆。”
植物以满月光辉为养料,百年才能成熟开花,收集花蜜的工序繁琐复杂,青臣曾经吃过,他想试着做一些,后来因懒惰放弃了。
“嗯,感觉怎么样?”
这东西是用来养育小妖怪的,刚出生的小妖怪生机孱弱,需要外力补足。妖怪界用满月浆喂养的传统已经延续很久了,周白白也吃过,收获甚微。满月浆有益无害,周潋也是第一次买来给成年神吃。
“味道不错。”青臣只吃了一枚,“留给需要它的精怪吧,它蕴含的灵力有限,给我吃算是浪费了。”
反正现在有解决青臣生机不足的办法,周潋也不强求,点头说好。
他们沿着白石台阶往上走,走到桃花林时,青臣忽然停了下来,他望向远方,原本那里是片迷雾,虚幻朦胧,但现在隐隐透出山的起伏轮廓,与橙红色的万丈霞光。
山后面还有山,连绵不绝。
“周潋,我那日睡着时,你做了什么?”
周潋眼也不抬:“睡着的哪天,哪天你不在睡?”
体内灵力充沛,被困倦疲倦纠缠的身体迎来新生,舒服得让人想叹息。
青臣有所猜测,但太过匪夷所思,他压下渺茫又洪大的欢喜,避免被黑洞般的情绪拽走,镜花水月一无所获的失落,谁都不想承受。
“做了什么你清楚。”青臣说。
男人稳如泰山,毫无漏洞:“我当然清楚,倒是你还不清楚自己怎么生下白白的。”
“周潋。”
“嗯,干嘛。”
“有病早治。”
青臣说完,足尖轻点,如同飘荡在风中的绸带,轻盈神奇地飞了起来。流动的风灌满长袍,像也从他身体里穿过去似的。
周潋抬头仰望空中缥缈自如的身影。
有一瞬间他似乎听到了山呼,漫山遍野会叫的不会叫的,因灵魂频率共享相同的愉悦热切,混杂在一起,和谐融洽的声韵穿过漫天飞舞的桃花瓣,绕着空中那人旋转。
“你在这等我。”
那流云一样的身影朝更高的地方飞跃而去。
直到看不见半点背影,周潋才重新呼吸,压下心中陡然汹涌拍岸的波浪。
小胖猫几天前已经迷迷糊糊醒过两回,身体里流动的力量充盈舒适,没有饥寒,小猫舔了舔嘴巴,在柔软的粉色毯子上翻了个身,把自己盘成圆球,便又睡着了。
青臣将她抱起来时,小猫伸了个懒腰,四只爪爪抵在胸口一起用力,将人推远了。她瞬间清醒过来,抖抖耳朵抬头望去。
“哇,臣臣,你变得更漂亮了。”
青臣揉了揉小猫头,笑着点头:“你也更漂亮了。”
他将巴掌大的小猫收拢进交叠的衣襟里,只剩下毛茸茸的脑袋在外面,随后腾空而起。
失重的感觉像心脏始终无法追逐到身体,周白白有些慌张地扑腾两下,恨不得把脑袋也缩回去,被青臣安慰了几句,才大着胆子往外看。等落地时,她竟有些意犹未尽了。
翩若惊鸿的身影在桃林中落下,周潋有些头疼地看着青臣从怀里掏小猫,那跃跃欲试让他害怕:“以后周白白总要找你玩。”
“没关系,我有时间。”青臣爱怜地挠挠小猫下巴,得到眯眼伸头呼噜呼噜三件套。
周潋托着小猫肚腩颠了颠,纳闷:“周白白你是不是胖了?”
女孩子怎么能说胖!可恶的臭爸爸!
小猫抬起爪子,十分凶恶地往周潋胳膊上啪啪印梅花,疼得周潋连连嘶声。
“不是胖,是白白开始长大了。”
小猫顿时惊喜地抬头,努力朝青臣的方向伸脑袋:“我,我真的能长大了吗?”
青臣笑了,被小猫稚气的声音带偏,不由自主地夹着嗓子:“是呀,白白要变成大猫了。”
小猫兴奋地喵喵叫:“太好了,我要跟暨阳路的猫大王打架,把老大的位置抢过来!”
周潋呆了呆,对自家十分没有志向的小猫震惊了:“所以你一直嚷嚷着要长大,是为了挑战那只黑猫?”
小猫细长的尾巴环住周潋的手腕,认真道:“他说我浑身都是白色的毛毛,看起来很丑,要不是我很聪明,而且尾巴上还有些漂亮毛,他才不会搭理我。真是气死猫了,他怎么能这么说猫?”
猫界以颜色论美丑,颜色越丰富越能吸引猫,在人类眼中雪白纯净的白猫反而是最次的等级。
周潋无法理解猫的喜好,也不知道小姑娘会不会执着于这种评价体系,斟酌着用词想安慰安慰她。
“不过……”小猫语调一变,忽然嘚瑟起来,欢快地蹭蹭周潋,“我有爸爸和臣臣呀,我梦到以前的事啦,你们怕我被欺负特意染了尾巴毛毛。”
“爸爸。”小猫睁着琉璃似的蓝色大眼睛,同脖颈上的双生铃交相辉印,“你以前还留过长头发呀?梦里你的头发和臣臣一样长。”
他只染发不留发,长发的是沈潋。
周潋:“梦都是假的,你上小班的时候梦到油炸大黄鱼,结果叼着旁边午睡女孩子的手啃。”
小猫:“才不是,那个梦可真了!就跟你梦到臣臣一样……呜呜呜!”
她话没说完,就被周潋捂住了嘴,语速飞快脚步也飞快:“你梦里的巧克力薯片果冻鱼刺身都很真,回去问问爷爷奶奶,我什么时候留过长发。”
“哦,是哦……”
他们刚走出几米。
“站住。”青臣在后面没动,温声唤道。
周潋瞬间站定,站住了又开始怀疑人生,他不是沈潋,为什么要听话?
青臣慢慢走近,绕到周潋身前,曳地的衣摆扫过草地、落花和小腿,像一只扫尾而去的猫。
“有什么想说的吗?”他眼眸明亮,就像第一次见面灵力入体时,他怔然且欣喜的目光。
但这样不公平。
周潋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叹了口气:“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知道。”
他知道什么,离开忠义门后他活得好好的,一段梦,一只从蛋里蹦出来的小猫,控制他的人生再度偏离轨道。
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有关,试题遮遮掩掩,审卷人装聋作哑,现在还要勒索答案,行径恶劣,简直骇人听闻。
周潋:“我不知道。”
小猫趴在手臂上,似乎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氛围,有些忧虑地两边打量,青臣垂了垂眸,整理好波澜的心绪,俯身笑道:“白白,我带你玩好玩的。”
小猫被他笑得脑袋晕乎,一脸幸福没边的便宜样,也不知道怎么顺势跑人家怀里去了。
周潋眼睁睁看着青臣捞起小胖猫,抱在手里像是个暖手宝,小猫咪娇娇气气地喵呜撒娇,把老父亲抛之脑后。
青臣弯着眼睛朝他投来一眼,清凌凌的,像山泉水中浸润的寒石。
“喜欢走路,就一个人多走走。”
伴随着小猫激动的欢呼声,余晖中,那背影如白鹤长练,朝山脚奔袭而去。
原地只剩下一人。
出双入对的倦鸟归林,暂时歇息在桃林枝头,互相弯头梳理毛发,而后小黑豆眼盯着形单影只的男人。
怎么说生气就生气,他还没生气呢!
周潋揉了揉眉心,认命抬步。
霞光很快沉落山脉线下,万物休憩,偶尔有虫鸣窸窣。
天赋者五感敏锐,于夜间视物也非难事。青山是山神的地盘,不会存在危险。因此周潋没有料到会遇上半途而返的某人。
树叶疏漏间落下明朗月光,草丛间偶尔飞过三两只萤火虫,它们低低地飞行,光亮掠过石阶上一动不动的人影。
周潋冷不丁被吓,后退半步:“……你干嘛?”
青臣淡淡地看他:“怕你摔死。”
那么漂亮一人,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
周潋:“祖宗,要不看看现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您什么打扮?大半夜林边小路,白衣服长头发,我差点被你吓死。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
青臣安静片刻,视野中,周潋站在幽长小路中唯一一片月光下,长直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俊美无铸的面容只剩明暗灰度,如雕塑般完美深刻。
于是他走了过去,一同沐浴在月光下。
“拿着。”
青臣被猝不及防塞了一个简单粗陋的树藤篮子,垫了深绿阔叶,上面铺满了……松塔橡果栗子蘑菇。
“走这么慢,原来是去偷东西了。”
整座山都是他的,青臣说偷也无可厚非。
周潋:“你在等我,所以觉得我慢。”
青臣没有吭声,提着篮子就要转身而去,却猝不及防被拉住了手腕,稍稍一拽,差点落入周潋怀中,蹙着眉没来得及说话,便被轻轻捏了捏脸。
目光如有实质,专注端详,并不轻浮:“没血色。又做什么了?”
一触即分,毫无旖旎。周潋好像只是为了借月色看清他的状态,并没有其他心思。
“回想我怎么生白白的。”青臣拍开他作乱的手,“但想不起来,头疼。”
“那就不想。”周潋半垂着眉眼,银白月光衬得双眸愈发黑沉,幽暗静谧的空间让不着四六的男人显得成熟专注,“先回家。”
狭长小径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
这条路青臣走了很多回,经历一次长眠,身后依然是同一人:“白白说,你总是做一个梦。”
“啧,就知道她会告诉你。她怎么样?”
“在榻上睡着了。你梦里有我,所以见面时才能叫出我的名字。”
“恭喜你,终于反应过来了。”
“关于沈潋,你知道多少?”
“不比你多。”
“嗯,听得出来,连他的名字都知道了。”
阴阳怪气的交锋中,周潋一时没找到词怼回去,落了下乘。正当琢磨下一句时,青臣转过身来,周潋一路都在防备着踩到他衣裳,紧急刹车,好歹没造成惨案。
“伸手。”
柔软温热的指尖抵在脉关,轻盈的灵力顺着新的路径沟通上下,循环不息。
“世间灵气衰竭,万丈高空处谨慎使用,小心力量中断,真的摔死。”
青臣遥指远处:“看到那片湖了吗?”
悬月下,两道一前一后的身影从夜空中飞过,落在泛着幽蓝碧波的湖水岸边。
潮水声层叠不歇,远远近近的波浪朝岸边扑来。
“琼湖水下,是沉眠之地。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已经见过了。在没有遇到沈潋前,我总是在这里睡觉,直到朋友拜访才会醒来。”
两人围着琼湖压草坪。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跌落琼湖,淹死了。”青臣淡淡地说,“那么小一个孩子,瘦骨嶙峋,全靠意志撑着,独自翻山越岭,跨越千里,他爬上琼湖时已经是个活死人。我救了他,让他留在这里。”
曳地的衣摆擦过没脚的草叶,发出沙沙声响:“青山孤寂,往来的除了三两好友,就只有沈潋,我们是朋友,也是家人。后来……”
声音停顿被水波囫囵掩盖:“我让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乾坤广袤玄妙,青山只是天地一隅,以十年为期,到时候是去是留由他自己选择。他离开后,我回到琼湖底下沉眠,这是我最后的记忆。”
周潋:“我有个问题,他哪里特殊,值得你这么救他?”
青臣摇头诚恳道:“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类,如果非要说特别——他长得特别好看,我很喜欢他的眼睛。”
难怪一开始无动于衷,等掉水里了才伸出援手。
原来是琼湖水把脸洗干净了。
周潋冷笑一声,但忽然反应过来,他和沈潋有一样的容貌,心里又诡异地舒坦了。
他想到自己跟青臣学习,斗过嘴,扯过皮,青臣替他疗过伤,他也替青臣疗过伤,怎么也算半个朋友,但如果不是那次晕倒,青臣会把和沈潋有关的事情藏在记忆里直到消失。
不,甚至连沈潋这个名字都是几天前偶然得知的。
周潋正准备等青臣问有关沈潋的事,然后光明正大地为难一顿,两人勉强算扯平。
却猝不及防看见青臣打了个哈欠:“出来够久了,我们回去吧,我困了。”
周潋计划落了空:“你不问了?!”
“不问了。你好吵,安静些吧,我真的累了。”
青臣语气懒洋洋的,苍白的面色恢复如初,悠闲地走在前面。他似乎已经不再执着于想不起的记忆,但周潋知道他肯定还惦念着。
一直到他们走回小屋,把周白白抱上一同回到龙江景苑,周潋也没琢磨明白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直到第二天周潋起床,瞥见岛台上一张A4纸,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出门散心,不日归,勿念。
青臣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