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早上，我第一次看见了霜。
推开门，整个世界都白了。不是雪那种白，是薄薄的、蒙蒙的，像撒了一层细盐，又像蒙了一层轻纱。草叶上、石阶上、老松的枝桠上，到处都是。
我愣在门口，半天没动。
张起灵从后面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他也看见了那些霜。
“霜降了。”他说。
我点点头，还是没动。
他低头看我。
“怎么了？”
我指着那些霜，说：“我第一次看见霜，是在这儿。”
他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我小时候在村里也见过霜，可没有这么好看。那时候只觉得冷，不想出门。可现在……”
我说不下去了。
现在不一样。
现在有他。
现在这座山是我的家，这座庙是我的家，他是我的家。
所以霜也好，雪也好，什么都好看。
他没说话，只是握住了我的手。
凉凉的，和他的手一样凉。
可我不觉得冷。
那天上午，我们哪儿也没去。
就坐在神殿门口，看着那些霜慢慢化掉。
太阳升起来，照在那些霜上，亮晶晶的，闪得人睁不开眼。慢慢地，霜开始化了，草叶上的先化，化成一颗一颗的水珠，晶莹剔透的。石阶上的化得慢一些，边缘先化，一点一点往里缩，像退潮一样。
我看着那些霜化掉，忽然有点舍不得。
“它们要走了。”我说。
他看着我。
“明年还会来。”他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
霜走了，明年还会来。
就像我走了，下一世还会来。
他早就懂了。
所以他从来不急。
从来不催。
就那么等着。
因为知道，我一定会回来。
那天下午，山里起了风。
风很大，呼呼地吹着，把老松的枝桠吹得东倒西歪，把铜铃吹得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我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些松枝在风里摇晃，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起灵，”我回头喊他，“你会不会冷？”
他从殿里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不会。”他说。
我不信。
我拉起他的手，捂在掌心里。
他的手还是凉的，和平时一样凉。
可我不觉得他冷。
因为他是山神。
山神怎么会冷呢？
可我还是想捂着他。
想让他也暖和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
他低头看着我，看着我的手捂着他的手。
眼睛里有光在动。
那光很轻，很暖。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起灵，”我喊他，“你知道怎么取暖吗？”
他看着我。
“什么？”
我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这样。”我说。
他愣住了。
然后他把我拉进怀里，紧紧的。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低低的：
“还有呢？”
我笑了。
还有。
当然还有。
那天晚上，风更大了。
吹得门窗哐当哐当响，吹得老松的枝桠呜呜地叫，吹得铜铃都快摇散了。
我躺在被窝里，听着外面的风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躺在旁边，看着我。
“睡不着？”他问。
我点点头。
他伸出手，把我揽进怀里。
我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很稳。
风那么大，那么吵，可他的心跳很稳。
稳得像这座山。
我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张起灵。”我喊他。
他“嗯”了一声。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他回应了我。
那个吻很轻，很浅，像试探。
然后他加深了它。
风在外面呼啸，门窗哐当哐当地响，可我听不见那些了。
我只听得见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偶尔发出的低低的声音。
我只感觉得到他的手，他的手，他的温度。
他的手很凉，和平时一样凉。
可我不觉得冷。
他的唇很凉，和平时一样凉。
可我不觉得冷。
因为他整个人都在我身边。
他的眼睛看着我，他的呼吸落在我脸上，他的心跳贴着我。
那就够了。
很久很久之后，我们分开。
他抵着我的额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光在动。
那光很亮，很亮，比星星还亮。
“吴邪。”他喊我。
我“嗯”了一声。
他顿了顿，说：
“你是我的。”
我笑了。
“废话。”我说。
他愣了一下。
我抬手，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我当然是你的。”
“从第一世那个书生走进这座庙开始，我就是你的了。”
“从你第一次在神座旁边刻下我的名字开始，我就是你的了。”
“从你等了我几千年开始，我就是你的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像是要把整个屋子都照亮。
我继续说：
“你知道我最庆幸的是什么吗？”
他没说话。
我笑了笑，说：
“我最庆幸的，是我每一世都回来了。”
“没有让你白等。”
他忽然把我抱紧，紧紧的，用力的，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低低的，有一点抖：
“没有白等。”
我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
说了第一世那个书生，说了第二世那个猎户，说了第三世那个孩子，说了后来那些一个一个的我。
他说他们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光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
像是怀念，又像是珍惜。
我听着他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等了我几千年，不是因为他必须等。
是因为他想等。
是因为那些一个一个的我，都值得他等。
那些吴邪，那些我，每一个都爱他。
每一个都回来过。
每一个都在临终前说——
告诉他，我很好，别等了。
可他还是等了。
因为那些吴邪，都是我。
不管哪一世，都是我。
“张起灵。”我忽然开口。
他停下来，看着我。
我看着他，说：
“下一世，我要第一个亲你。”
他愣住了。
“第一世那个书生，太磨叽了，”我说，“住了三天都没亲你。”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动。
那光里有一点笑意。
“第二世那个猎户也是，”我继续说，“天天来，就知道絮絮叨叨，不知道亲你一下。”
他的嘴角动了动。
“第三世那个孩子还小，就算了。可后来那些……”
我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算了，不怪他们。”
“反正最后是我。”
他忽然低头，在我唇上亲了一下。
轻轻的，凉凉的。
“是你。”他说。
我笑了。
那天夜里，风停了。
门窗不响了，老松不叫了，铜铃安静下来。
我躺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很稳。
我闭上眼睛，睡意慢慢涌上来。
睡着之前，我听见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吴邪。”
我“嗯”了一声。
他顿了顿，说：
“谢谢你每一世都回来。”
我的眼眶湿了。
可我没睁眼，只是往他怀里钻了钻。
闷闷地说：
“不客气。”
他没说话。
可我知道他在笑。
因为他的心跳，快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还醒着，还看着我。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早。”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
“早。”他说。
我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然后爬起来，推开殿门。
外面又是一个大晴天。
霜已经化了，草叶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老松的枝桠在微风里轻轻摇晃，铜铃偶尔响一声，叮——，轻轻的，像是怕惊着什么。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青的黛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我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他。
他站在我身后，也看着那些山。
我握住他的手。
他反握住我。
“张起灵。”我喊他。
他“嗯”了一声。
我笑了笑，说：
“今天天气真好。”
他点点头。
我看着那些山，那些树，那些在风里摇晃的松枝。
忽然觉得，这一辈子，真好。
因为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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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