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姗姗转头看向爷爷，发现爷爷站在病床另一头，背好像更驼了，原本就花白的头发又白了不少，根根银丝在灯光下刺得人眼睛发酸。脸上的皱纹沟壑纵横，盛满了疲惫和沧桑，比起上次假期见面，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大伯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顶着浓重的黑眼圈，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白泛黄，显然是几天几夜没合眼，一直在医院里守着、照顾着奶奶。
“最近学习累不累呀？”奶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很轻，语气里却依旧惦记着她的功课。明明自己还被病痛缠着，连说话都要喘上两口气，却没提一个“疼”字，没喊过一句难受。蒋姗姗赶紧抬手擦了擦眼泪，用手背蹭掉脸颊的湿痕，强装出一个灿烂的笑脸：“不累不累，我学习挺好的，最近小测还进步了呢，您别担心我。”她凑近奶奶，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小声问，“奶奶，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是难受，你一定要告诉我。”
“好很多了，你看我这不还能跟你说话嘛。”奶奶笑着说，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眼神却有些闪躲，不敢直视蒋姗姗的眼睛。蒋姗姗心里跟明镜似的，奶奶是怕她担心，故意把病情说得云淡风轻。她攥紧奶奶枯瘦的手，指尖感受着那硌人的骨节，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以后一定要多来陪陪奶奶。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器“滴答滴答”的声音，规律得让人心里发慌。蒋姗姗坐在病床边，握着奶奶的手，絮絮叨叨地跟她讲学校里的趣事，讲月考复习时的小插曲，讲萧洛晖怎么耐着性子给她讲物理题，讲林静媛总偷偷给她带草莓味的小饼干。奶奶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嘴角扬起的弧度越来越明显，笑容里多了些真实的暖意，不再是之前那种强撑着的模样。
父亲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指尖忽然顿住，杯沿的热气袅袅升起，飘到他眼底，竟凝了点水光。他沉默了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其实你奶奶没说，是你大伯偷偷跟我讲的，她这次病得急，之前就总说头晕，却硬是撑着没去医院，怕我们操心，也怕耽误你学习。”
蒋姗姗手里的勺子“当”地一声碰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突兀。她猛地抬头看向父亲，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前几天跟奶奶视频通话，奶奶还笑着说自己在院子里晒被子，精神好得很，还对着镜头给她看晒得暖烘烘的棉被，怎么也没提过半句生病的事。
“那你怎么不早说？”她话音里带着急，带着一丝委屈，话音刚落，却见父亲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药方。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奶奶的血压值，还有医生叮嘱的忌口食物，字迹虽然潦草，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是他特意找同事帮忙抄下来的。
“怕你担心。”父亲把药方小心翼翼地叠了叠，又塞回内袋。“我已经跟领导请了假，明天一早就走，带你奶奶去县医院做个全面体检，好好查查。”他说着站起身，想把杯子拿到走廊尽头的热水房，可刚直起腰，又下意识地扶了扶后腰，那动作快得像怕被蒋姗姗看见。
蒋姗姗忽然想起，父亲的腰间盘突出已经疼了好些年，一累着就直不起身，却总在她面前装作没事人一样。
第二天蒋姗姗回到学校，刚放下书包，林静媛就凑了过来，手里攥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昨天语文课老师划了重点，我把易错的字词都标红了，还有古诗文的默写范围，你赶紧补补，别落下进度。”林静媛把便签纸塞到她手里，眼神里满是担忧，“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齐皓轩也不甘落后，他拎起蒋姗姗的书包，拉开拉链，往桌肚里塞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封面是蒋姗姗喜欢的卡通图案。“你之前那本笔记本快用完了，这个给你，后面还有我整理的数学公式和解题技巧，做题的时候能用上，省得你再翻书找了。”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道，“我特意对照着课本整理的，保证没错。”
萧洛晖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物理错题本推到她面前，上面用红笔标注了易错点和解题思路，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这几道题是你之前总错的类型，你看看。”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三人围着她，七嘴八舌的关心像小太阳一样。她昨天跟老师请假时，只含糊地说家里有点事，却没成想，他们连这些细碎的小细节都一一记着，替她打理得妥妥帖帖。
课间铃刚响，齐皓轩就拉着林静媛、萧洛晖往走廊角落躲，还特意朝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凑在一起商量：“我听姗姗提过，城南那家老字号的软糕，说是糯叽叽的，不粘牙。我周末去买两盒带过去，给奶奶尝尝鲜。”
林静媛立刻点头，从笔袋里翻出一张便签，拿出笔飞快地记下来：“我妈说中老年补钙很重要，我回家让我妈准备两罐高钙奶粉，再给奶奶织条围巾，我手速快，下周就能织好，天气冷了，正好能用上。”
萧洛晖靠在墙上，手指轻轻敲着墙面，沉吟了片刻开口：“医院的饭菜肯定不合口味，我让我妈炖点排骨汤，清淡的那种，周一我带过来，让姗姗给奶奶送去。”
三人正小声敲定着细节，一转身，就看见蒋姗姗站在不远处，眼眶红红的，手里还攥着早上萧洛晖给她带的豆浆杯，杯壁上的温度早已散尽。原来他们的悄悄话，一字一句，全被她听进了心里。蒋姗姗看着眼前的三人，心里的暖意翻涌着，鼻尖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上课铃响了许久，蒋姗姗的目光还黏在课本某一页，指尖反复摩挲着纸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满脑子都是昨晚父亲说的话，说奶奶半夜又头晕得厉害，折腾了半宿才睡着。她昨晚躺在医院的陪护椅上，盯着天花板到天亮，心里的担忧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
她咬着嘴唇想忍，想把眼泪憋回去，可那股酸涩劲儿却怎么也压不住，眼泪还是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手机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怕被周围的同学听见，只能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哭声都压得细细的，闷在喉咙里，她多怕，多怕那个总偷偷给她塞软糕、拉着她讲陈年往事的奶奶，真的出什么事。
忽然，一袋软糖从桌下轻轻滑过来，五颜六色的糖纸在阳光下晃了晃，格外显眼。蒋姗姗愣了愣，慢慢抬起头，撞进萧洛晖垂着的眼眸里。他的耳尖泛着淡淡的红，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腼腆，却又故作傲娇地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点别扭：“别哭了，这软糖，也不知道是谁喜欢吃。”
蒋姗姗看着那袋熟悉的软糖，正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牌子，眼眶更红了，吸了吸鼻子，小声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软糖？”
萧洛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忍不住笑了，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你猜？”
“嘿嘿嘿……”旁边的林静媛先憋不住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蒋姗姗恍然大悟，转头瞪了林静媛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好啊，原来是你说的，我说他怎么会知道我喜欢什么口味。”
林静媛吐了吐舌头，冲她做了个鬼脸，没说话，眼底却满是笑意。
蒋姗姗捏起一颗软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清甜的荔枝味在舌尖慢慢漫开，驱散了心底的酸涩。她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软糖，全是她爱吃的口味，草莓味、芒果味、水蜜桃味，没有一个是她不喜欢的。再看萧洛晖，他已经转回头看向黑板，装作一副认真听课的样子，手指却悄悄把自己整理好的笔记往她这边推了推，刚好够她伸手就能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