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一事，黎桉在杨庆年那里挂了名号。
为了防止这帮新生再闹出什么乱子，杨庆年决定惩一戒百，于是黎桉挨了个大处分。
但黎桉没真的把脑子给甩出去，她知道学校里的一切“好事”都跟她没了关系。
“放宽心，”杨庆年说：“之前的那次演讲比赛你就表现得很好，还替海晨捧回了奖状，要不这次露脸的活动也不能落到你头上。”
话不是很受听，惹得三人齐皱眉。
“您一直说考试前不能分心。”这时，梁淙打破这古怪的氛围。
黎桉抬眼，清朗的声音直接把她从水深火热里给捞了出来。
她旁边的梁淙依旧很不羁，站得阔气，又似乎有点凛然。
“期末我们班头可说了，要是考不好，出成绩那天都滚着回家，”说着，梁淙下巴颏往底下一点，“您瞧，一提这个，我腿都打颤。”
杨庆年知道他在胡扯，但很受用，“老庞知道你把他说得这么吓人吗？我俩一起共事了二十几年，我比你门清！”
“真的！”见他不信，梁淙声调向上提了个八度。
“反正我现在的脑子只能干一件事，哪怕多一点儿，”梁淙抬手比了个米粒大小的距离，“立马罢工！”
杨庆年没说话。
可黎桉分明听见了收音机内部大小齿轮齐转动的喀嚓声，他在思考。
梁淙更是悠哉，他给自己捶捶大腿，似是在为滚回家蓄力，随后他又毫无形象包袱地在头上抓了一把，鸡窝头初见雏形。
“行了，”杨庆年一摆手，“你俩都回去好好想想，等考完试了，都缓过劲来，赶紧把稿子写出来，别到时候上镜只知道当个木头桩子。”
事情算是拍板了。
这时，蒋君轻咳一声。
“谢谢杨主任。”两人齐声道。
梁淙还煞有介事地鞠了一躬。
这惹得杨庆年抄起桌上的亚克力书夹就往他背上招呼，梁淙稍一侧身，落在了肩膀上。
他表情夸张，“啊，胳膊断了。”
其实是虚张声势。
没使劲，根本不疼。
出了语文组，《春暖花开》又唱到了末尾，轻柔的乐音像天然的调节剂，黎桉方才的紧张感也慢慢消散。
只是她突然有点懊悔。
懊悔自己在杨庆年面前没能挺直腰杆，下次、下次有机会一定不能怂！
“你叫黎桉？我想起来了，我记得你！”
宽阔的走廊上，梁淙激动地说。
黎桉想，如果他说是因为假发事件的话，那她将考虑把他真的打成杨过。
两人并排走路，脚步声轻轻撞在墙壁上。
就在黎桉想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记得自己的时候，她听见梁淙很真诚地说：“你演讲得很好，稿子写得更不错。”
被情绪裹挟的怪兽在黎桉心底刚亮出獠牙，就在听到他的夸赞时而瞬间偃旗息鼓。
黎桉笑了，牵起一轮弯弯的眉眼。
梁淙抬头，黎桉这才发现他的眼睛也很亮，玻璃珠似的。
于是，在这个本应如歌唱春暖花开般祥和的上午，两只斗鸡都把眼睛瞪得溜圆。
梁淙最先感到不自在。
说不上他是因为羞赧，还是什么别的少男心事，他飞快地扭过头，迈开步子向前，“走了。”
这话没什么问题，只是黎桉从后面看，竟发现他有些同手同脚。
下楼时，一群人正搬着几盆硕大的滴水观音上台阶，只留下靠墙一面的窄道，两人都不想袖子被蹭上墙灰，所以都老实地站在那儿等人搬完。
这时黎桉看了眼手表，小声咕哝，“忘了让叶蓁蓁去商店时帮我带点东西了……”
她早晨没来得及吃饭，上完两节课后又急匆匆地去打电话，胃里早就唱起了空城计。
“买什么？”梁淙问。
“粥呗，那个不散味，或者巧克力派什么的，就是拆包装袋的时候得小心点，别哗啦哗啦地响，要不容易吃到老师飞来的粉笔头。”黎桉一看就在粉笔头上栽过跟头。
海晨来不及吃早饭的学生很多，所以商店里面还卖饭团肉包什么的，其中粥类最为方便，都被装在覆了膜的塑料杯里，且都是老板自己熬的，就是口味随机。
梁淙之前赶早自习也买过粥，他回忆说：“味道还行，就是那粥稀得跟朝廷的赈灾粮似的！”
正说着，梁淙突然想起件事，“上周通报说，有人上课吃跳跳糖，结果人却趴桌子上睡着了，糖粒直接混着口水从嘴角淌了下来，就跟口吐白沫似的，把老师吓得差点打120！”
“莫非……”他话音一转，“那人该不会是你吧？！”
去你太爷爷个腿的口吐白沫！
黎桉再次对他的胳膊心生歹念。
话不投机，黎桉转身绕路。
“欸，干嘛去？”
“写奏折，求朝廷施粥！”
……
黎桉记得那次演讲比赛。
其中的过程既俗套又离奇。
原定的女生叫伍千帆，她在临上场的前一天突然崩溃，哭声甚至盖过了隔壁连队教官喊的“一、二、一，齐步走↗”的口号。
伍千帆情绪来得相当迅猛。
当时黎桉正蹲在队伍里偷摸打量自己被黎雪惠摁在理发店座椅上剪的新发型。
她被这声吓得“嗷”地一下，手里的小镜子差点飞进树上的鸟窝。
结果一扭头，又正好对上杨庆年那张阴魂不散的驴脸。
于是黎桉也哭了出来。
被吓得。
她跟伍千帆合作来了个二重奏，两人一声赛过一声。
后面她俩都被拎去了教务处。
杨庆年以为她俩是一伙儿的，故意扰乱军训纪律，主要是黎桉还有“前科”。
黎桉趁杨庆年在外头跟老师说话，她轻车熟路地打开装曲奇的饼干盒，不客气地抽走了大半包棉柔纸巾，她豪气地分给伍千帆，说：“用这个擦，这个贵。”
伍千帆麻木的脸上终于出现了除悲伤以外的第二种表情，她还朝黎桉竖了个大拇指。
后面伍千帆在杨庆年“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学生”、“朽木就算雕满了牡丹也是块烧火的烂木头”、“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眼神中主动申请写检讨，还是最高档的3000字。
同时，这也让杨庆年无处施展的满腔火气都憋到了脸上，像棵山楂球。
但黎桉和杨庆年一样，都不知道伍千帆这样一个身量高挑，留着冒茬板寸的女孩儿为什么会流泪。
等轮到黎桉，杨庆年反而没话了。
是真的无话可讲。
黎桉是在自己连队教官说自由活动时才照的镜子，被拎来纯属是践行“宁错过，不放过”原则。
时下杨庆年也反应过来了，黎桉是冤枉的，于是他红扑扑的驴脸开始泄气。
由于当时黎桉的处分还没下来，所以她万万不敢造次，硬是把前几天的忏悔录重现，就差双眼泪涟涟。
毕竟，要是刚开学就再次惊动家长，那她干脆别活了！
等回了班，君姐这关也得过。
伍千帆的状态显然不适合去演讲了，于是黎桉主动请缨，拿着仓促赶出来的演讲稿顶了上去。
海晨的报告厅翻新过，最是气派，所以这场以“磨砺见初心”为主题的演讲比赛地点就定在海晨。
当天，黎桉和其他学校的新生们依次上台，底下的观众则是以“不想踢正步的举手”而激烈选拔出来的，所以除了打分的评委，没几个人会认真听。
那黎桉写了什么呢？
她写了竹子。
——“……乔木生长依靠顶端的一点点细胞分裂，很慢，竹子则能爆发式生长，进入拔节期的毛竹能一夜长高几十厘米，创造神话，靠的是先前数年在地下编织的竹鞭网络，所以神话从不等于好运。”
最后，她说：“如果学习太累，也能想想竹子，它是空心的，什么都盛不下，却也能节节向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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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