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的判断没有错，这次应该可以一击即中，把之前那些孩子也救出来。”
每个对外经营场所总归都有自己的茶水间、又或者说是员工休息室，通常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隔间，给工作人员换换衣服，也堆放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从这个角度看，红鹿舍还是太与众不同了一点。与其说是茶水间，不如说这里是孟雪瑶女士的私人办公室，姜叶方一推门进来，就感觉到其间不同于外面的凉爽温度。这处空间是一方暗室，所以雪瑶用一圈三角形灯板在墙上精心拼出了两只竖起的猫耳。光线并不刺眼，只是安静地晕开，想融化在空气里的雪。正面墙壁因此浮起一层近乎透明的白雾感，连打在其上的人影都变得有些柔软。
巨大的电竞桌上是左右两块显示屏，简阳拖了把椅子坐在边上，神色有些凝重地看着那张被孟雪瑶单独拖出来的地图和上面他们加红标记过的几个地点。
姜叶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简阳哥，”打断了他们俩的谈话，把手中的咖啡杯递了过去。
对于手冲咖啡来说，加入冰块会在一定程度上稀释咖啡。为此，老练的咖啡师在制作的时候会尽可能地萃取出香味更浓且酸味略重的咖啡，来确保稀释后的口感。更矫情一点的或许会用塑胶或者可重复利用的铁制冰块替代会融化的常规款，以达到风味不被影响的最终目的。偶尔也考虑提前把杯子冻一下。
红鹿舍对外是一家主打精致城市生活的怀旧风日式咖啡店，正常出品的时候这些标准自然是一样不差。不过他们最近这个生意做得青黄不接，很久没有“正常”过了。而且简阳也不太能算客人，姜叶同他挺不见外的，方才在外面叫了两声没回应，就去后厨随手提了一下，从某个还没来得及用完的咖啡壶里倒里大半杯黑色液体，又丢了两块冰进去充数，就自己溜达着进来了。
简阳这头一边看地图一边在和孟雪瑶梳理案件情况，接过咖啡同他道了声谢，也没细看就闷了一口，而后当即皱起了眉头。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坐在边上的姑娘就咋咋唬唬地冒了头：“怎么只有他有，我也要渴死了好吗。”
“老板，”姜叶不为所动，“您刚刚自己挂了打烊的牌子，这是本店最后一杯，已经优先提供给这位先点单的客人了。”
“哇，”心虚的人听到点风吹草动都得怀疑对方是在含沙射影点什么，譬如此刻的孟雪瑶，一下子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得莫名其妙，“那是我不想做生意吗？是有人火急火燎地要过来啊。我那是为了防止消息泄漏，不得已而为之。不、得、已，懂吗？”
然而姜叶这些年和她互掐都掐出经验来了，主打一个敌动我静。凉凉地抬了下眼皮，“哦，那你让他赔钱吧。”
雪瑶小他几岁，本质上还是个小姑娘，每次都会被这种套路噎住，又或许的确是没觉得对方说得有任何问题。一下子哑了火，愣了几秒，而后干脆利落地转身：“嗯，他说得对，你赔钱吧。”
简阳：…………？
三方交战的最终结果是简阳同志无辜受，啊不，身先士卒，惨遭收入共同体的二人合力围攻。还好此人身手敏捷，在室内混乱的碰撞中拔了雪瑶的优盘就跑，不仅将小姑娘愤怒的叫喊撂在身后，还把桌上最新的受害人资料顺手牵羊带走了。
出了店门，外头的风裹着点潮气扑过来，是春天特有的暖风。丸东地铁口是晴城最重要的交通枢纽之一，除了晴大和几大重要的商业区，也有线路可以直达机场和临市。此刻正值下午四点半，站在几处马路汇集的中心，已经可以看到人潮涌动的晚高峰前兆了。一个穿着西装短裙的小姑娘从简阳面前走过，她一边肩膀夹着手机，应付对面不知是老板还是同事的交代，空出的一只手则在包里有些着急地翻找地铁卡。天边的日光还没有暗，简阳身后的巷子里却有不少已经点起了灯。除却下班赶地铁的，另有一些白领三三两两结伴从写字楼的方向走过来，说笑着一头扎进街角香气扑鼻的烤肉和拉面店，简阳这一天过得鸡飞狗跳，此刻措不及防地被朴实无华的人间烟火扑了个满怀，一时间有些怔愣。
水泥路边几株细瘦的粉樱开得正盛，被风一吹，花瓣簌簌地往下掉，有几片落在他的肩膀上，打断了这人漫无目的地思绪。所以他也只是笑笑，便慢悠悠地重新汇进了人潮里。
联合司不靠谱，异调员们想要做成事，自然还是得各显神通。
其中除了自身技能，准确的情报也是很重要的几个环节。「红鹿舍」便就是这样的地方。
在这里，所有的消息都有对应的价码，只卖给持有店铺黑卡的主顾，无论种族。熟客们会根据情况提前联系，到点来取，也有个别情况特殊的会通过中间人亦或是自己的神通传递消息。双方互相信得过就行。通过其他渠道初次登门的新客则非得先亲自来一次不可。这次一般见不到店主，只能坐在店里喝喝咖啡，留两条讯息，等着红鹿舍的人调查完了自己的底细再回头联系。
简阳本质上来说也是这些人的一员，他常年盘踞晴城，红鹿舍开在这个城市也有年头了。他和上代店主孟晚相熟，小雪瑶又是他看着长大的，彼此之间有信任，做起事情来自然事半功倍——虽然他一年到头也没多少事情要麻烦人家就是了。
然而最近情况有些特殊，红鹿舍做灰产生意，荤素不忌，自然也要防着有心人坑害。从前孟晚在的时候各方势力都多有忌惮，可孟雪瑶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连怎么给人办卡都没闹明白，更别提杀人放火的勾当了。
所以孟晚离开前来找过一次简阳，拜托他帮忙照看一下女儿，作为交换条件，之后他从红鹿舍拿消息都可以免费。
简阳第一反应当然是不干，咋咋唬唬地跳起来说这对他来说绝对是亏本买卖好吧，小丫头片子还没出师就不要让她独当一面啊！或者花钱给她请两个打手也行，不许白嫖劳动力。
孟晚听完笑了，说玉不琢不成器，小雪就拜托你啦～
然后这人就如同她的出现一样，又飘飘然地放下酒杯，离开了简阳家。从头到尾没有花超过十分钟。
第二天，简阳破天荒地一大早就出现在了红鹿舍门口。睡眼惺忪的女孩将车停在侧门的时候，着实被他吓了一跳，直问他是不是吃错什么药了。简阳也觉得自己吃错药了，缺少的睡眠让他胸闷气短，只问：“你妈呢？”
“她又走了呀，说之后店铺就交给我打理，你和姜叶哥会帮忙的。”
简阳：……
然而打定主意他不能真的丢下女孩不管的肇事者早跑没影了，这人就算再不乐意，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下这桩差事，从此在自己本就繁忙的日程表里又添一项。
不过这活也不能说是没有好处。
比如说这次的事情，就是他某次在店里蹭饭的时候听墙角听来的。
那天他照例窝在红鹿舍最角落的位置上，抱着平板做下个季度的设计。然而没涂两笔，就被边上一阵悉悉索索的谈话声给打断了。这俩人他认识，是附近某家本地小报跑社会新闻的，平时没少来店里蹭免费的水和空调，不过人不坏、也健谈，一来二去也算混了个脸熟。简阳爱跟这种人打交道，不为别的，就图他们嘴碎，社会上但凡有点鸡毛蒜皮的边角料，最后总能从这种人嘴里漏出来。然而这天也不知怎的，或许是他难得灰头土脸地在干正事，对方一时间没注意到他，兀自聊了起来：
“……我跟你说，这种事儿啊，登都没法登。”其中一个压低声音，手指头在桌上敲得笃笃响，“上头说了，影响社会稳定，不让写。”
“啥事儿这么邪乎？”另一个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问。
“我那同学，在沁水市那边跑基层的，跟我说最近他们那一片，丢孩子的事儿都快成家常便饭了。接连一个月丢了三四个，全是七八岁上下的小娃娃，说没就没了。”
“丢孩子？拐卖？但沁水的治安不是一向还可以吗。”
“邪就邪在这儿——”那人将声音压得更低了，“按说拐卖这种事儿，多少能查出点蛛丝马迹吧？人贩子总得露面，总得有交易，可这几起愣是连个影都摸不着。我那同学说，当地警察私底下都犯嘀咕，说这案子邪性，可能和‘那边’有关。”
简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虚虚地敲着，眉头却忍不住皱了起来。沁水是晴城附近的地级市，小城市人口不多，街里街坊大多互相认识，社会结构简单，有陌生人出现很容易引起当地人的注意。更何况还背靠晴城这座大树，这边的警局理论上对地级市有监督负责义务，惊动了一线城市的警察，也够那些人喝一壶的，故而这种地方一般不会是人贩子的首选目标。
“那上报没有啊。”
“哪儿那么容易啊，”起头的男人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懑，“天下不平之事那么多，联合司却只有一个。这种没有明确指向性证据又不是特别紧迫的事情只能上网填表投递，等那些官老爷们腾出手来调查等时候，犯案的妖邪早不知道逃到哪个深山老林里去了。”
“算了，不提也罢。”
邻座的话题很快又飘回了儿女成绩、工作发展的琐碎，留下简阳独自坐在原地出神。片刻之后，有人将一杯新鲜现制的咖啡放在了他的桌角，铜色的杯壁上有凝结而成的水珠，不是姜叶惯常敷衍他的品种。“我没……”他下意识地开口，抬头却是碰上了孟雪瑶同样凝重的表情，于是堪堪收起话音，朝人递去一个笑，“谢谢。”
隔天再去，孟雪瑶同他说自己查了全国范围内的失踪记录，发现压根不止沁水一个地方出事儿，隔着老远好几个穷乡僻壤，零零散散地都有。而且都是三起案件以后乍然停手，警方再介入也完全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然而地方上各管各的，谁也没把这些案子串到一块儿去想，都当成自家门口的孤例处理了。”
“具体都在哪里”
“你问到关键了，”孟雪瑶嗤笑一声，随手点开那副后来在他们谈话里反复出现过的地图，在键盘上操作了几下，便见到几个红圈显现。
简阳瞳孔微缩，当即就要站起来走，却被姑娘拦下了：“你现在去也来不及了，不如等下一次一网打尽。”
他抿了一下有些干裂的嘴唇，语气里有些自己都没能察觉的迫切：“你觉得下一次在哪里？”
孟雪瑶笑了，小姑娘平日里很注意保养，因此嘴唇红润，气色尚佳。她似乎是漫不经心地拿起手边的钢笔，在显示屏上划了一圈，随后漫不经心地一点：“慈州。”
“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