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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皇帝梦碎

永康二年正月初九,洛阳太极殿。

岚光掠过殿顶飞檐,金色龙纹隐没于阴影之下。司马伦披上象征帝权的龙袍,端坐于那张他垂涎多年的龙椅之上。殿下群臣山呼万岁,声震殿宇,却唤不起他一丝快意。

"陛下,"孙秀上前低声奏报,"各地奏折已悉数送抵,大部分州郡已表态归顺。"

司马伦微微颔首,眸光却沉沉如水。他心知这些归顺不过是权宜之计,虚应故事罢了。真正的风暴,还远未到来。

"齐王可有异动?"他开口问。

"未见兵动,"孙秀低声道,"但密探回报,齐王近日在许昌招兵买马,动作颇为频繁,恐有异图。"

"成都王与河间王呢?"

"皆在观望。"孙秀稍作停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臣以为应先发制人,趁其未成合力之时,各个击破。"

司马伦沉默片刻,摇头道:"时机未至。若今贸然出兵,反落口实于人,或令诸王联手。当务之急,是稳住洛阳根基。"

他语气虽平稳,指尖却不自觉地握紧扶手。他明白,时间从不属于篡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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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王府内,一片沉静如水,仿若暴雨前的低压。

司马虔匆匆走入东厢,撩帘而入时,只见容清靠窗而坐,身披薄纱,指间帕子微染血红。

"清儿!"他惊呼一声,快步上前扶住她虚弱的肩。

容清微微一笑,唇色苍白如霜雪:"不过旧疾发作,无碍。"

司马虔眉头紧锁。自那夜卫霜悄然来访后,容清病情便如断崖失控。她不语,他却知她心藏波澜。

"若有心事,何不与我说?"他低声道,语中带痛。

容清望着他那双诚恳的眼,心中一片茫然。司马虔是好人,是她成亲那日立于阶前的夫君,也是她无法坦言深情的人。

"我只是担心当下局势。"她淡声回应,"你父亲登基,诸王岂会坐视?"

司马虔苦笑点头:"这我亦知。但父命难违,身为人子,也只能走到底。"

容清凝视着他的侧脸,突问:"你不曾后悔?"

"后悔也来不及了。"他眼中闪过黯然,"既已置身局中,就只能撑舟过河。"

话音未落,廊外蓦然传来急促脚步。一名家丁奔入,气喘吁吁道:

"世子,大事不好!齐王司马冏已于许昌起兵,发布檄文,声讨王爷篡位之罪,号召诸王共讨洛阳!"

司马虔神色剧变,骤然起身:"何时消息?"

"今晨传来!"家丁回道。

他转身看向容清,目中难掩忧色:"你先歇息,我须速去父亲那里。"

容清轻点头,目送他离去。

她知,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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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昌,齐王府。

沉沉暮色笼罩长街,大雪初融,府墙外松影斜斜。堂中灯火明亮,将诸将的身影映得森然如铁。

司马冏身披甲袍,端坐上首,眉目严峻,额前几缕鬓发斜垂,添了几分历经沙场的冷肃之气。他年逾四旬,历任边镇,素有威名,在宗室中颇具声望。

"王爷,"豫州刺史何勖拱手道,"成都王与河间王皆已覆书,同意参战。"

"很好,"司马冏颔首,声音沉稳而坚定,"有他二人应和,我等声讨逆贼便名正言顺。"

堂下一名将领立起:"末将请问,何时发兵直取洛阳?"

司马冏摆手止住:"不急。"

他起身,走下阶来,足音稳重如铁锤击地:"司马伦虽先占洛阳,然根基未稳,军心未固。我等宜汇合兵马,三方齐发,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破敌。"

他站定,目光如炬扫过众将:"司马伦弑太子夺大位,是谋逆之罪。今日不诛此贼,日后司马氏将无宁日。"

众人齐声应道:"诛贼——!"

何勖上前一步,低声问:"王爷,是否要再联络洛阳城中官吏与士族?"

"正合我意。"司马冏眼神微冷,"越多人表态越好。我要让天下人都知,这场战,不是为我,是为家国正统。"

那夜,命令如雪片飞出许昌,传至邺城与长安。

成都王司马颙与河间王司马颙同时起兵,三方大军分自东南西三面,齐压洛阳,钢刀出鞘,直指帝都咽喉。

三日后,消息传至洛阳,满城皆震。

太极殿内,司马伦失魂落魄,面色灰白如纸。他执着手中玉简,颤声问道:

"孙秀,各路兵马……到底多少人?"

孙秀跪伏在地,低声回报:"齐王十万、成都王二十万、河间王十五万,合计四十五万兵马,正兵分三路,直趋洛阳。"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连风都似停了片刻。

"……我军呢?"司马伦声音干涩,唇角颤抖。

"满编之下,仅十万左右,其中新募之卒居半,训练未成,战力堪忧。"孙秀垂首答道,语气中已有哀意。

司马伦缓缓坐下,手握玉档的指节泛白。他看向殿外满天铅云,低声道:"天要亡我……"

"陛下毋须自乱阵脚,"孙秀立刻道,"敌军虽众,却三方心思各异,未必能真同心协力。我等若死守洛阳,凭城池与地利,仍有一战之机。"

司马伦茫然点头,但眼底已无从前意气。他知,他当初步步算计的帝位,如今已成血色罗网,将他一寸寸绞入深渊。

洛阳街头,寒风如刀,雪泥翻飞。

原本热闹的长街如今行人稀少,商铺紧闭,官兵巡逻频繁。人们三五成群围在茶铺、药局门前,低声耳语,言语中满是恐惧与不安。

"听说联军已经到了河东,距离洛阳不过三日路程……"

"王爷要投降了吗?"

"听说城外已开始征民修筑外垒,可能是要死守……"

流言如风,一传十,十传百。即便有人试图安抚,也敌不过百姓眼中那越来越近的战火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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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西郊,一处荒废多年的庄园中,草木蔓生,残瓦斜掩。

卫霜披风立于断墙之下,身后是阿九低声催促。

"现在乱成这样,是最佳时机。赵王府守卫定然松懈,你若趁夜进去,带她走便是。若被发现,也可推作混乱中意外。"

卫霜摇头,眸光如铁:"不行。现在进去太急,若遭伏击,不但救不出她,反害她落人口实。"

"那你打算怎么办?等城破再说?"阿九不甘心道。

卫霜沉默良久,终是抬头,吐出一句:"我要潜入赵王府。"

"什么?"阿九怔住,"不是救她,而是……保护她?"

"嗯。"卫霜声音极轻,却坚如磐石,"如今谁胜谁负未定,容清可能会被利用,也可能会被处死。我不能冒进,但我会一直在她身边。只要她还活着,我就不会让她受伤。"

阿九低下头,心中五味交织,像是尊重、心疼、又一点微不可察的嫉妒。

"你真是……傻得让人服气。"

卫霜望着远方灯火通明的城郭,轻声道:

"只要她好,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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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未央,乍暖还寒,洛阳春光仍未绽放,却已风声鹤唳。

司马伦调集兵马,试图于洛阳城外设防,欲阻三方联军合围之势。

赵王府内,司马虔披甲整备,对着镜中自己微颤的手指一一束甲缨。他回首望向房内的女子,那病中仍举止端凝的身影,犹如一株风中梅枝,断而不折。

"清儿,我要出征了。"他低声道。

容清静静抬头,眼底未有波澜,却递上方巾,替他拭去锁甲时溅上的血痕。 "你要活着回来。"

他一怔,握住她的手,手指冰冷:"若我回不来——"

"你会回来,"她不让他说完,轻声打断,"你是司马家的血脉,命再艰,也会撑过去。"

他望着她,似想说什么,却终是只是拥她入怀,轻声道:"等我。"

而容清闭上眼,靠在他肩上,心底却无法停止地想——若此去他真的战死,那便连迟来的选择都将不再属于她了。

四月初,战报连连败北。

首先是颍水一战,张泓部被齐军击溃,溃兵数千逃回。紧接着温县再败,成都王亲统中军,以铁骑破赵军左翼,一战斩首万余,洛阳防线岌岌可危。

太极殿内,司马伦一夜未眠,披衣坐于御案前,面如死灰。

"陛下!"孙秀奔入,额头冷汗直落,"张泓、士猗皆死,敌军三面逼近,最迟五日可至城下!"

"……"

司马伦双眼空洞,仿佛听不见。

孙秀跪倒,大声疾呼:"陛下,请下令死守洛阳,不能再退了!"

沉默良久,司马伦喃喃低语:"我只是……只是想做一个好皇帝……"

那声音低得几乎与风齐。

而孙秀终是闭眼叹息,他知,一切都来不及了。

四月下旬,联军攻破洛阳外城,城门被焚,火光映天。内城守军死战至黄昏终被瓦解。

司马伦被擒,披头散发,踉跄跪于齐王司马冏帐前。

"你可知罪?"

"我……悔不该听信谗言,害国、害家……"

"悔已晚矣。"司马冏冷声道,"念你本宗之谊,给你个全尸。"

那夜,司马伦与孙秀一并斩首于太极殿前,血洒石阶。

权倾一时的权臣,终化为洛阳春泥。

司马虔战败归来,满身是血,仅率残兵三百溃逃回府。他踏入大门那一刻,容清正立于长廊之下,细雨蒙蒙,掩不住她眼底的心疼。

"清儿……"他声音嘶哑,握住她的手,"我们败了。"

容清点头,未言语,只是取下披风为他盖上。

"齐王念我在战中未失节,免我一死。"他苦笑,"但一切都没了。"

容清温声道:"你还在,就够了。"

司马虔望着她,眼中满是悔意:"是我连累你。若非我……"

"我自己选的。"她回得平淡,却字字如磐。

几日后,司马虔向容清提出迁往城外庄园的安排。

"我已无官职爵位,此府也保不住。我们只能暂住郊外,自给自足。"他语气低落。

容清一一收拾行李,未露怨色,淡然问道:"我能否先回娘家暂住?我身子仍虚,容家人能照料我。"

司马虔望她良久,终是点头:"也好,等风声平定,我再去接你。"

容清笑了笑:"好。"

夜色降临,她站于房中,望着墙外暗影斑驳,一如心中旧事重重。

忽而,一抹黑影自窗入,如燕无声,落地如烟。

是她,卫霜。

房内灯未点,只有月光倾斜入帐,映照出二人对望的轮廓。

"你终于来了。"容清轻声道,声音中有未说尽的万千。

卫霜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我来带你走。城已乱,朝局已碎,我们现在能走得掉,去南边、去江州、甚至去塞外……都行。"

容清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曾为她不惜犯险潜入王府,也未曾向她索求一分回报的女子。

良久,她低声说:

"我不能走。"

卫霜一震:"为什么?妳已无羁绊,司马虔也失势,这是唯一的机会!"

容清望着窗外的月,语气却分外平静:"我不是为了谁留下,是为了我自己。"

她走近卫霜一步,声音颤了,却仍柔和如昔:"我喜欢妳……妳知道的。但我也知道,若此刻我跟妳走了,这份喜欢就不再干净了。"

卫霜低头,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所以妳宁可让我一个人离开,也不肯……"

"不,我不是不要你。"容清声音几乎在颤抖,"是我舍不得让你因我走进一个无底深渊。"

"我愿意。"

"但我不愿。"她望着她,眼里满是泪光,"这段情,我想保留它最初的模样。不染尘,不沾血。"

卫霜终于无声落泪。

她转身,走到窗边,又回头一眼看她,声音轻如梦话:

"容清,此生此世,若再有来世……我会早一步找到你。"

容清垂下眼眸,轻轻一笑,泪水滑落颊畔:"但愿来世,山河无恙。"

卫霜一纵身,没入夜色,消失不见。

容清站在窗边,风起时,她忽然觉得,那枚深藏于怀中的玉珮——

竟也在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