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清简单整理一番,亲卫驾车送其至医馆后门。
下车后,牠心神恍惚,险些被门槛绊倒,亲卫连忙伸手将人扶住,低声提醒:“天姥姥啊,留心脚下。”
宋清清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道谢,蹑手蹑脚溜回自己房中,一边收拾行装,一边思索说辞。
院中晾晒草药的清苦气息,顺着暖融融的日光漫进屋内。在亲卫几番催促之下,牠终于下定决心,要向母亲坦白一切。
宋清清寻遍医馆,却不见母亲坐诊。找来掌柜一问,才知母亲正在后堂接待贵客,只能暂且等候。
宋清清见母亲迟迟不出来,焦躁地在堂外来回踱步。
一名发髻规整的妇人缓步走来,关切询问道:“清清,你这是怎么了,可有何要紧事找阿姊?”
“舅舅,我……”宋清清吞吞吐吐,话堵在喉咙说不出口。
宋妇人见牠迟疑,温和上前握住姪男的手。
手心的温热触感稍稍抚平宋清清的慌乱,牠咬了咬唇:“舅舅,我把事情告诉你,你可一定要帮帮我。”
“你是我的亲姪男,我怎会坐视不理,只管说便是。”宋妇人听后心中隐隐不安,但依旧柔声安抚。
宋清清压低声音,将整件事和盘托出。
恐惧与愧疚死死压着牠,说到最后,再也克制不住,掩面啜泣。
宋妇人大惊失色,望着眼前这个自小教养妥当的姪男,心头百感交集,想不通牠为何会闯出这般滔天大祸。
宋妇人转过身,心中五味杂陈。
想厉声斥责,多年教养让牠吐不出污言秽语;想要动手教训,手抬到半空,终究落不下去。
宋清清扑通跪下,抱住牠的腿苦苦哀求:“舅舅,我也是一时糊涂才犯下大错,虽被人察觉,可那位贵人许诺过,只要我出力相助,便不会牵连宋家,求舅舅帮帮我,为我说情。”
“此事瞒不住你母亲。你素来聪慧,家中本不许男子行医,是我私心,不愿你落得和我一样,才劝你阿姊对你放宽几分。”
宋妇人满心苦涩:“如今倒好,心思野了,还勾结匪徒败坏家门。男子纵有才智又能怎样,不但祸及自身,还要拖累宗族,我该如何向阿姊、向宋家列祖列宗交代。”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宋家主满面笑意,将后堂的贵客一一送出。
待宾客尽数离去,宋妇人立刻上前拦住姐姐。
宋清清见此情形,瘫坐在地,浑身止不住发抖,头脑传来阵阵晕眩。
宋家主心情尚佳,见弟弟脸色惨白,随口打趣:“怎么这副模样,撞见什么怪事了?”
宋妇人僵立原地,半晌无言。
见牠迟迟不开口,宋家主不耐,正要转身离开,只听“扑通”一声,宋妇人直直跪倒在地。
宋家主慌忙伸手去扶:“你这是做什么!”
“姐姐,都是我的过错,你责罚我吧。”
宋家主一头雾水,目光扫到一旁泥塑一般的宋清清,声调陡然沉下:“究竟出了何事,叫你舅舅如此失态,还不快如实说来。”
宋清清畏惧地抬眼望了望母亲,颤抖着,再一次复述了全部经过。
宋家主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瞪着牠,怒火直冲头顶,半晌才回神厉声怒骂:“孽障!我辛辛苦苦养育你十五载,怎么养出你这般东西!宋家何曾亏待过你,你竟与匪徒同流合污!”
说罢她扬手就要打。宋妇人上前阻拦,反被一把推倒在地。
宋清清自知理亏,闭上双眼,不敢躲闪。
一旁等候的亲卫快步上前拦挡:“宋医师还请息怒,此刻万万动不得牠。”
宋家主抬眼打量来人,见对方衣着气度不凡,强压下火气:“你是什么人,为何插手我家事?”
“宋小哥虽犯下祸事,但已然弃暗投明,接下来要协助官府剿匪。等这件大事了结,届时宋医师想如何处置牠都无妨。”
“倘若牠立下功劳,对宋家何尝不是一件幸事。”亲卫出言劝解。
“幸事?”宋家主冷笑一声,“我本盼着牠在家能安分守己,相亲教子。如今反倒为了戴罪立功,为官府做事。”
“我宋家高攀不起,也没有这般离经叛道的男儿。属于你的东西尽数拿走,我只当从未生过你。”说罢,宋家主拂袖就要走。
宋清清连滚带爬扑上去拽住她的衣摆,声声哀求:“母亲我知错了,不要赶我走。这条性命是您给的,若您非要赶我走,我宁可死在这儿。”
见母亲沉默,牠以为尚有转机,哽咽继续:“母亲,再怎么说,我也是您辛苦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我们十多年的母子情分,您半点也不顾念吗?”
“你以为不牵连家族,万事便可揭过?宋家世代行医,恪守医者仁心,怎么出了你这般六亲不认的逆男。我恨不得此刻便活剐了你,重整家风。”
宋家主狠狠抽回衣袖,看向亲卫:“劳烦阁下把人带走。从今往后,牠与我宋家,恩断义绝。”
宋清清瘫坐在冰冷地面,神色恍惚,明明悲恸到极点,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男子若失了母族庇佑,便只能依附女子卑微苟活,到那时只怕自己活得连牲畜都不如。
宋清清心一横,抽出腕间的匕首,朝自己刺向颈部。
亲卫眼疾手快,似乎早有防范,那把匕首甚至未能在宋清清脖间留下半分印记。
牠失魂落魄地坐在去往客栈的马车上,想起那个逼迫牠就范的少年,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怨念,若不是她,自己怎么会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姺颂年照常待在房间内看书,脑子里不断思索伏虎山的事。
叩门声传来,她放下书本,一旁服侍的珍珍也将门打开,把亲卫迎进来。
落座后,亲卫将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报给姺颂年,此时奉茶的珍珍心中顿感不妙,却强撑着不敢表露分毫。
姺颂年闻言也有些意外。她都许诺不会波及其家人,宋清清还是被其母厌弃。这名声,竟比自己男儿还重要吗?
她无奈叹了口气:“没想到事态会朝这个方向发展。你辛苦了,先回去歇息片刻,半个时辰后我们再动身。你路过牠房间时,也顺便知会一声吧。”
亲卫行礼告退,姺颂年指尖摩挲着茶杯边沿,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安抚一下宋清清。牠刚被赶出去,万一想不开,破罐子破摔,干出临阵倒戈的事来,她上哪哭。
姺颂年揉了揉酸疼的肩颈,起身朝宋清清的房间走去。
路过一个房间,门外竟守着五六名守卫,姺颂年见此情形还暗自感慨:这谁啊,阵仗这么大,比她这个皇子还能摆谱。
为首的人见到姺颂年拱手行礼道:“少主,您是来看这小哥的吗?”
姺颂年认出是自己人,更是一头雾水,低声询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看犯人啊?”
“是大人吩咐的,提防小哥寻短见。”守卫恭敬道。
姺颂年想起亲卫方才所言,一时神情凝重:“我进去看看牠。很快就启程赶路了,舟车劳顿的,你们也下去歇会儿。”
守卫离开,姺颂年推开门,环视四周都没有宋清清的踪影。她进去找了一圈,瞥见榻上隆起的一团被褥。
姺颂年心中一紧:牠不会给自己憋死了吧。小心翼翼地掀起被子,一个面色惨白、眼眶通红的脸猛地钻出来,给姺颂年吓了一跳。
“你看到我如今这幅样子,是不是很高兴,如果不是你,这件事就不可能有人知道,我又怎么可能被赶出来。”宋清清声音不似往日清冽,压抑的吼叫传到她耳中,嘶哑难听。
“这如何能怪我,你当初加入匪寨,就没想到会有今天吗?”姺颂年听见这番话,反驳道。
宋清清听了这话,浑身气力仿佛瞬间被抽干,肩膀骤然塌下来,眼中空洞无光。
姺颂年暗骂自己老是嘴比脑子快,给人说死了咋办,连忙转了口风:“此事焉知非福。我本打算再送你些金银作感谢,又害怕到不了你手中。”
“如今这宋家急着同你割席,不仅保全了财物,还让你看清这些人的真面目,这何尝不是你的福气。”
宋清清眼神动了动。是啊,牠的家人一出事就毫不犹豫的抛弃牠,只知自保,全然不顾牠以后处境、今后如何立足。
“你不是会医术吗,等平定匪乱,你随我到京城,我再送你一间医馆如何?”威逼行不通,那就利诱,她还指望这宋清清脑子里关于伏虎山的地形呢,绝不能因为此事节外生枝。
“这都只不过是身外之物,我一介男子,若不能找到女子作庇护,再多的东西都是为他人做嫁衣。”宋清清自嘲道。
牠心中盘算着:这人似乎家世很好,若是能攀上她,定要让那些弃牠不顾的人好好看看,自己没了母族也照样能高嫁。
姺颂年心底暗自腹诽:这男人真没骨气,只知道依赖他人,跟寄生虫一样。
心里是这么想的,她嘴上却说:“我在京有几个好友,品行端正,家世也是个顶个的。你随我一同回去,慢慢相看一番,看上哪个,我就为你做主。若是都不合你心意,亦可招赘安家。”
“是吗?那你为何不直接带我回你家,莫非是瞧不上我?”宋清清自认容貌不凡,小小年纪就有不少人来牠家说亲,可这人为何绝口不提她自己。
姺颂年没料到这少男毫不避讳,直接说出口,面上窘迫,心里懊恼:当时就应该让牠把伏虎山地形画下来,不至于现在和牠浪费时间虚与委蛇。
“这,我家中情形复杂,只怕你过去会受委屈,若你到时心生怨怼,岂非是我恩将仇报。”
姺颂年如坐针毡,可巧珍珍在外轻扣木门:“少主,距离动身还有两刻。”这声提醒如久旱甘霖,她心觉这珍珍真是朵解语花。
“你这段时间先好好想想,无论最终作何打算,我都尽量满足你,绝不会委屈了你的。”姺颂年心想这男子啥家庭出来的,心性真是异于常人,难缠得紧啊。
她又象征性宽慰几句,便找借口急忙离开。
身后坐着的宋清清,眼神黏腻炽热,死盯着姺颂年不放,心中计划着要以何手段才能攀附上她。
牠那抹目光如有实质,盯得姺颂年后背发毛,却没有回头再看牠一眼,不然她就会发现这宋清清有着怎样的狼子野心。
待关上房门,她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暂且不论手段,先把人稳住。
至于之后,她若心情好,许诺的东西就尽数赏给牠;如果不好,就随便安个罪名,到时候有的是法子可以收拾牠。
门外的珍珍见她脸色不太好,小心询问道:“少主,怎么了,可是我打搅到您和宋小哥了?”
姺颂年扬起一抹浅笑:“没有,只是谈的时间太长,有些累了。我们回去吧。”
珍珍亦步亦趋跟在其后,回头又看了眼宋清清的房门,神色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