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元二十八年,当今圣上励精图治,一扫前朝久经战火的阴霾,政通人和,四海升平……
京城郊外的官道上,一阵尘土飞扬。数骑在前引路,一辆低调的马车紧随其后。
初夏暖风疾速吹来,刮得树叶簌簌作响,惊得栖鸟四散。
就在此刻,一道凌厉的破空声炸响。
马车猛地刹停,车内的人没防备,险些飞出去。
马车外,亲卫厉声喝道:“有敌袭,戒备!”
咻——
一支支利箭呼啸而来,车外刀剑对锋的铮鸣声,在寂静处如惊雷爆响。
自幼养尊处优的姺颂年在车内吓得脸色煞白、心惊肉颤。
一旁的随侍珍珍也慌乱地躲进她怀里,姺颂年强装镇定轻拍后背安抚牠:“没事,我出去看看,你躲车里别出来。”
珍珍胆怯地望向她,眼里还闪着泪花,却仍鼓起勇气道:“我随少主一起。”
“噗,你一个男子,不必出来冒险。放心吧,我不会受伤的。”这么危险的情况下,姺颂年还是没忍住,轻笑出声。
珍珍嗔怪地瞪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姺颂年打开暗格,拿出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弓箭。
外面刀剑相击脆响不断,金属碰撞擦出点点火星。
她却莫名地兴奋起来,急匆匆跳下马车,绕到后面,借车身当掩体。
姺颂年压下惊慌,稳住心神,瞅准时机,拉弓瞄准敌寇。
听到箭刺入皮肉发出的闷响,以及迸溅出的血色,让她一时难以接受,险些瘫软在地。
却见那些敌寇仿佛疯魔般,不管不顾地朝亲卫挥刀砍去,姺颂年强撑一口气,继续拉弓搭箭。
箭中,敌寇应声倒地;即便不中,也能乱人阵脚,亲卫乘势将其毙命。
一番激战过后,除了姺颂年特意留下的几个活口,其余来犯之人尽数伏诛。
亲卫俯身查验地上的尸体,难以置信道:“少主,这些人似乎是男子。”
男子?牠们怎么出现在这种场合,真不像话。
不对,男子!临川府的匪患据说就是男子组建的吧,牠们莫非就是伏虎山的匪徒?这突如其来的念头让她骇然失色。
姺颂年强忍着不适走到那几个奄奄一息的男子跟前,沉声问道:“你们为何在此劫道,是奉了谁的命令?如果如实相告的话,我可留你们一命。”
男子奋力啐了一口血:“没有人命令我们,我们兄弟皆是自愿,自愿来这送死,死了以后就可以去到寨主说的极乐世界了。哈哈哈……”
男子声嘶力竭地笑着,时不时咳几声,嘴里不断涌出鲜血,笑声歇斯底里。可随着气血耗尽,不久牠便没了气息。
其余几个男子见状悲痛不已,涕泗横流:“雪哥哥,我们等会就下去陪你。”
“看来你们也不会说了。”姺颂年眼神狠厉,扭头示意亲卫。
亲卫长赵今越神情凝重,将一把锻造平平的匕首递来:“少主,这帮匪寇有问题。”
她接过匕首,仔细端详半天,没看出什么苗头。
“这是精铁锻造的,工艺虽有些粗糙,可精铁通常只供给军营,不通买卖。”赵今越说话含糊,点到为止。
这话落到姺颂年耳中,心头一震。
她盯着手中匕首,心中多了几分盘算。如今周围鱼龙混杂,压下杂念不再多言。
“还有其他异样吗?”她见亲卫摇头否认,见有两名亲卫受了轻伤,“那我们休整片刻就继续赶路。等到了前面客栈破例点上壶好酒,给姊妹们压压惊。”
亲卫们这段时间滴酒不沾,早就馋得受不了,闻听此言大喜过望,手脚都麻利了不少。
姺颂年上了马车,看珍珍瑟缩在马车角落,见她进来眼眶通红,潸然欲泣。
姺颂年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场景,虽心有余悸,却不敢露怯。
双手传来阵阵痛意,但她无暇顾及,只是怜惜地将珍珍拥入怀里轻声安抚。
许是刚经历过险境,众人一路无话,天黑前就到了客栈。
觥筹交错间,餐食一扫而空。众人顾忌明日行程,不敢多饮。
饭后,姺颂年屏退众人,留下赵今越促膝长谈……
深夜,母亲那冰冷刺骨的话犹在耳畔:“你日后是要继承祖宗基业的,可脾性却如此怯懦,这样会害多少人你知道吗?”
“别让我再听到诸如此类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十二岁也不小了,出去历练历练吧,看你还能不能有点长进……”
话音未落,眼前骤然浮现出一片血色,姺颂年看到自己双手沾满腥红,姐姐倒在血泊中。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姐姐会这样。
姺颂年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姐姐,你何必同我相争,这位子给我才是名正言顺……”
“为何你始终与我作对,我们可是这世上除了母亲外最亲近的人啊……”语气酸涩,却字字泣血。
自己同姐姐也会走上手足相残的局面吗?姺颂年拼命想挣脱这可怕的幻象。
她猛然睁大双眼,大口喘着粗气,久久不能回神。
明明已脱离险境,可自己仿佛陷入布满迷雾的沼泽一般,未知的恐惧始终萦绕在心头。
白日那些敌寇说的话何意?牠们与车队交战是单纯劫道,还是有人指使?若是有人故意为之,那会是谁?
姺颂年将记忆中所有人翻来覆去地抽丝剥茧,惊觉每个人都有可能害她。
这种敌友难辨的局面,几乎要将她压垮。
姺颂年强睁酸涩难忍的双眼,紧紧盯着窗户,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兵分两路。如往常般,车队继续朝临川府行进。
两日后,临川府。其前有长河,漕运发达,所以格外繁荣。
哪怕距离府城中心还有些距离,此时临近傍晚,路上行人依旧络绎不绝。
众人寻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
珍珍见自家主子这几日始终闷闷不乐,便缠着她出去逛逛 ,姺颂年拗不过,只好答应。
暮色已近,长街灯火初上,沿街叫卖声、谈笑声连成一片。
街边棚子里热气蒸腾,也不知何吃食,香气四溢,勾得珍珍食指大动。
珍珍得姺颂年应允后,拿上银钱排队。姺颂年看着长队,无奈寻了处人少的地方等牠。
这时东边聚集了很多人,引起一阵骚动,隐隐还传来哭泣声。
姺颂年心生疑惑,迈步上前,挤进人群里观望。
只见一个身形纤柔的男子,正坐在一家闭门不开的医馆前独自垂泪。
周遭路人纷纷询问其缘由,牠哽咽着开口道:“我家妇君今日生产,可稳婆说胎位不正,恐有难产之险,让郎过来请这里的医师过去看看。可她们今日闭门,郎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牠软声细语,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惜,旁人都不敢高声喧哗,生怕吓到牠。
“我能过去看看吗,或许可以帮上什么忙。”人群中走出一少男,身着素衣,仍难掩其容貌昳丽,眉眼清冷。
牠抬眼环顾四周,却撞见姺颂年投来直白打量的视线,顿感自己被冒犯,牠丢给姺颂年一个白眼后,移开目光。
周围有人闻言阻拦:“清清,你个男孩子家家的懂什么。这十四五的年纪,你就不要过去乱掺和了,免得帮倒忙。”其余人听了也连声附和。
那名叫宋清清的少男咬咬牙,目光却十分坚定:“我母亲就是这家医馆的医师,她有教过我医理,我自小也耳濡目染学到些东西,不会帮倒忙的。”
众人皆面面相觑,那垂泪的妇人一时也没了主意。
姺颂年斟酌一番,开口打破僵局:“既然这小哥学过一些,不妨让牠前去一试,万一真能帮上忙,岂不是皆大欢喜。”
“就算没帮上什么大忙,有个聪明伶俐的搭把手,也没什么坏处。”
妇人见说话的是个十来岁的少年,本不予理会,可看她周身气度不凡,思索片刻,终究点头应允。
宋清清感念她出言相助,又想起方才的失礼,羞涩地走到她身前颔首致谢,见姺颂年也没在意,便跟着妇人快步离开。
牠衣袖翻飞之际,一点银光在暮色里一闪而过。
姺颂年眨了眨眼,想看得更真切些,人却已拐进了巷口,围观的人群也随之散去。
碰巧珍珍买好吃食,走到姺颂年身侧,见她盯着巷口失神,也一同望过去,见并无异样,疑惑问道:“少主,怎么了,那边有何不妥吗?”
姺颂年收回目光,轻轻摇头。珍珍也不敢多问,接过她怀里的东西,二人朝客栈走去。
姺颂年坐在窗前秉烛夜读,突闻一阵嘈杂,探头看去。
深夜的街巷本该归于寂静,此时却火光摇曳。数人高举火把,哭骂声此起彼伏。
她同珍珍对视一眼,俩人披上外袍出了客栈,挤进围观的人群。
姺颂年借着人群缝隙,看到众人押着一个男子,那人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
她一眼便认出,那正是白日里坐在医馆门口,哭诉自家妇君难产的妇人。
不过半日光景,牠竟会落得这般狼狈,他们又是为何对一个弱男子动用私刑?
姺颂年环顾四周,想找个面善的打听是何缘由,却见白日里自告奋勇要去帮忙的宋清清也站在人群中,出神地看着这一幕。
姺颂年过去轻声询问道:“你没事吧?”
宋清清红着眼看向她,声音略带沙哑:“没事,你还未歇息?”
“外头吵得厉害,就出来瞧瞧。这是怎么回事?”
“刘妇人的妇君难产,已经去了。按祖制,牠需被家法处置。”宋清清说话有气无力,神色黯然。
姺颂年眉头微蹙,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深感惋惜。
宋清清思绪似乎又回到那个时候,恐惧随着猩赤火光也一同印进姺颂年心里:“当时婴儿顺利降世,可姚家主突然大出血,怎么都止不住。”
“她当时生产时喊得震耳欲聋,弥留之际,却连半句话都说不出,只看着平安降临人世的婴儿,大喘气。”
“屋内的血色映红了院子,血腥味很重,呛得人直流泪……”
姺颂年听着牠的话语,仿佛也嗅到了那浓重的血腥味,久久不能回神。
话音落下,宋清清的眼神陡然凌厉,似刀般刮向人群中央的刘妇人:“定是牠品行恶劣,为人卑鄙,满身阴晦牵连至亲,才克死生产的姚家主。”
“若不能以命相抵,实在难以平息众怒!”
以命相抵?姺颂年追问:“牠究竟要遭何等家法?”
“自然是浸猪笼,姚家主都已离世,牠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虽为男子,可宋清清却比在场女子还要气愤。
姺颂年心中警铃大作,就算要处置牠,也理应交由官府处置吧,这动用私刑算怎么回事。
她正打算上前一步制止,身侧的宋清清一阵头晕目眩,直直倒在她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