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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故园霜沉

那时,消息从京城传往金陵贾府,众人皆已闻讯,府中上下皆是悲喜交织。到了次年三月,贾伦、贾俭五兄弟的灵柩终于送归金陵原籍,以待安葬,前来吊唁的官员、乡绅、亲友络绎不绝。

贾伦与贾俭出征时不过二十余岁,如今二人膝下子嗣皆已能读书识字,却再也见不到生父归来,满堂悲戚,令人唏嘘。

姑苏老侯爷林屹,自打从京城归府后,本就年迈体弱,经不起长途行船颠簸,又偶染风寒,不到两月便溘然离世。长子林文渊承袭侯爵,林济沧便带着两女一子,从姑苏赶赴金陵,为故人吊唁。贾家感念旧情,待客周到,礼数周全。

念及林家一路舟车劳顿,贾清长媳陆夫人早早收拾了上等上房,预备供林家一行人歇息安寝。

这一边,贾渊长媳史夫人早将林家孩子引入自己府中,与自家孩子一同玩耍。史夫人膝下育有两子一女:长子贾文泰已十一岁,次子贾文正九岁,小女贾文幂七岁。

林济沧带来的三个孩子,亦是年岁相仿:三女林靖萱十二岁,端庄大气,四女林靖瑶十岁,明媚洒脱,幼子林似海八岁,温润如玉。

一众孩童年岁相仿,相处融洽。素来疼爱小辈的史夫人,见林家几子女生得眉目俊秀,气度卓然,言谈举止亦是文雅得体。孩子们聚在一处畅谈说笑,意气相投,看着皆是天资出众、气度不凡的模样,史夫人心中越发欢喜。

她随即与陆夫人商议,邀约林家二位小姐与公子晚间移步府中留宿小住,陆夫人当即欣然应下。

贾府文字辈子弟众多,常言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一众孩童聚在史夫人房中,围坐闲话,畅谈起平生志向。史夫人虽府中事务繁忙,心却挂在此处,并时不时常抽空过来照看。

那时林静萱率先开口:“祖父曾叮嘱,烬日国妖寇狼子野心,此番兵败必不肯善罢甘休,他日定当卷土重来。嘱我等不可懈怠,要砥砺自身,来日守护家国山河。”

话音刚落,贾文正朗声道:“我长大了,要文能提笔安天下,武可上马定乾坤,绝不给他们再次入侵的机会。”

史夫人在一旁听见,心中颇觉体面。

继而,林似海肃然道:“我长大了,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要做好文化传承。尽心做好文化传承,绝不许后人歪曲篡改先贤本源。”

贾文幂含笑稚声接道:“既为文士,必有武备。文武之道,皆吾家事。”

众孩子点头,林靖瑶道:“胸中磊落藏五兵,欲试无路空峥嵘。”

众人点头,将目光齐齐投向贾文泰,静待他出言,表明自己志向。贾文泰素来不喜诗书,此刻见众人皆是引经据典、畅谈抱负,一时语塞,脸颊泛红,脱口道:“我祖父是国公,我身为嫡长,来日自有爵位可袭。不像你们,需寒窗苦读、沙场征战,方能谋一世前程。”

此言一出,满室孩童面面相觑,连七岁的贾文幂都忍不住嗔道:“哥哥,莫要丢人。”

史夫人恰好听见这话,又羞又气,碍于众人在场,只得隐忍不语。

次日,贾文泰自觉无趣,便不再与一众孩童嬉闹,反倒寻了庶出兄弟去院中斗鸡玩耍。众人也不以为意,唯有史夫人心中略有遗憾——身为母亲,自是早早便为孩儿思量,暗中斟酌他日后的婚姻良配。

另一边,贾文正十分亲近林家姐弟,一口一声“三姐、四姐、贤弟”,亲热非常;贾文幂亦紧随其后,甜甜唤着“三姐,四姐,哥哥”。到了午饭后,几人或是同游书房论书,或是策马习射,或是舞枪练剑,其乐融融。史夫人早遣了下人随侍左右,时时照看,又常遣人传话问候。

史夫又早早劝林济沧一家人,好容易相见,多住两日。林济沧心知贾家嫡系不日便要举家迁入京城,往后山水相隔,不知何日再能相见,此番远道而来亦是不易,便颔首应允。

念及林家很快便要辞别,贾文正暗自思忖赠礼。香囊、扇坠皆觉浅薄,难表心意。他最偏爱林靖瑶,大概是年龄相近,两人最是默契,便自作小诗一首:

清风拂远路,

明月照君行。

鹏翼乘风起,

山河万里晴。

入夜后,他请府中先生将诗句题于扇面,预备明日赠予林靖瑶,又备下另两位的同等礼品。

次日临别,众人各备赠礼。林靖瑶亦回赠贾文正一柄折扇,扇面上早题好了她自作的诗句:

长风凝正气,

寸心护岁年。

山河皆安稳,

清宁伴君前。

贾文正如获至宝,小心翼翼收了折扇,珍重不已。

家庭锁事暂且不提,且说大战之后,大昭举国欢庆大战告捷之时,闽南莆阳城内,一户王姓人家宅内正暗流涌动。户主名王邦本,祖上曾官至都太尉,执掌兵权,爵位世袭五代,到他之时,亦是最后一代袭爵之人。

王家爵位每袭一代便降一等,到如今只剩虚衔,荣光不复。且王家子弟既不善诗书,又无习武之才,家业日渐衰败。至王邦本祖父一辈,便弃官经商,常年往返两淮、闽南两地贩盐;又借着祖上旧势,结识域外使臣、王公贵族与商贾巨富,暗中倒卖贡瓷、名茶、古董、丝绸,家业方才渐渐再度富庶。

只是彼时盐税繁重,寻常年月盐税便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战乱年间,朝廷更是加重盐课,苛税严苛,律法惩戒极重。不少盐商因此破产倒闭。

王家本是官宦世家,不善经商,贩盐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真正依仗的,乃是海上走私。只是海上走私利益纠葛极深,寻常人家难以插手,大半门路皆被朝中在职武将把持——朝廷俸禄微薄、军费不足,朝中对此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数十年来,大昭严禁与烬日神国通商,王家祖上任都太尉之时,双方关系还末至完全破列,靠着祖上与烬日神国的旧情人脉,暗中私通贸易。不料近年烬日妖寇连年来犯,海域全面戒严,海上通商尽数断绝,王家生意停滞,家业早已入不敷出。

这日入夜,王邦本方欲熄灯歇息,管家悄然入内禀报,说有贵客登门。王邦本一问来人身份,神色骤变,忙道:“快快有请!”

书房之内,灯火摇曳。来客是一名身着黑衣的青年,中等身形,面色阴冷,双目瞳孔如墨渊;身侧立着一名七八岁的女童,容貌清秀,神色漠然,旁侧还站着一名十岁左右的女童与一对青年男女。

王邦本拱手行礼:“不知贵客驾临寒舍,有失远迎,敢问有何指教?”

黑衣青年自腰间玉带取下一枚镶金玄铁令牌,递与王邦本。王邦本接过,只见令牌嵌着彩眼黑曜石,灯火之下泛着虹彩,其上古篆暗纹清晰可见,确是真品无疑。

王邦本心下大惊,躬身问道:“不知尊上与烬尊大人是何渊源?”

“烬尊,正是家父。”青年淡淡答道。

“原来是上使大人,王某失礼。不知大人今日到访,有何吩咐?”王邦本连忙问道。

“国中突逢国丧,急召归国。海上近日风浪汹涌,又有余浪凶险,不便携晚辈渡海。家父素知王公沉稳持家、信义仁厚,故而托我,将长姐之女托付于您,劳烦王公照拂起居,护她安稳长大。家父与我,皆信得过王公。”黑衣道。

那日海啸之时,妖寇顶级将领突然暴毙,安排在大昭的细作大多也被急召回国,其父作为细作头目先行离开,嘱他料理妥当这边一应事务,稳住后方之后再启程回去。

“既是烬尊大人与上使所托,王某与烬尊旧交深厚,信义相照,定当悉心照料,保令甥女衣食无忧,绝不辜负二位重托。”王邦本慨然应允。

“这里有两份清单:其一,是舍妹与妹夫为小女积攒的身家私产;其二,是大海商李啖预付的造船定金。李家嫌旧日船商不堪大用,欲与王公合作造船,两日后,王公可自行前往桂花夏家支取银两。”

王邦本接过清单,一目扫过,数目巨大,他浑身巨震,一时失语,如同被黄大仙缠上,不知此事是福是祸。

“王公可还满意?”青年眼底掠过一丝深意,轻声问道。

“满意,满意!王某定不负重托!”王邦本心念百转,连忙定神作答。

原来,这名黑衣青年,正是昔日扬州茶楼散布谣言的说书人,亦是烬日神国安插在大昭的间谍头目之子,原名山子野,当日他不过二十余岁,却乔装成四五十岁的中年文士,无人识破。

那日他在扬州散播谣言,一来扬州流民、纤夫云集,是募兵重地,亦是劝捐关键之地,谣言可动摇民心;二来他算准仅凭谣言,大昭律法难以定罪;三来借机试探大昭防务底细,历练自身。

他凭着己国在大昭布下的天眼暗网,当林济沧一踏入扬州境内之时,就收到了消息。近年双方势力早有多次过隔空交手,他也想会会这位侯门世子,探探对方的胆实及洞察力。

果不其然林世子擒了他,且凭感觉认为他极不简单,也果如他所料,林家果真的不敢治他重罪。虽然他全程被蒙眼捆绑,被擒后始终也未见主事之人,但他早笃定擒他之人乃林家世子。

审讯过后,他被人蒙面押往荒野。同行二人厉声警告:无论缘由目的,绝不容他再妖言惑众。在大昭朝代,凡人皆恪守人命关天的准则,无人敢借神道权柄,肆意屠戮生灵。

即便林侯这样的家庭亦是。

但又有两套民间规矩:

说书人只得唯唯应下。林家下人又抓来一大捧新鲜马粪,糊得他满脸皆是,随即一脚将他踹下垃圾堆,完事后,一行人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其一,凡造谣或起淫念之人,皆以屎粪塞口敷面。

其二,凡疑似烬国之人,尽皆远避,轻易不可招惹,否则如同沾上黄大仙讨封一般,一世挣脱不得。最好办法便是全程别让他知道是你。故而他被全程蒙着眼。

他挣脱对方临走前已开结的绳索,洗净面容,但并未如林济沧所料流落乞讨。他身手又极好,轻易便摆脱林家跟踪,劫掠衣食。又凭着极敏锐的洞察力及推断力,很快就锁定擒他之人便是是姑苏林家世子。

两日后,林家男丁皆外出公务,二更时分,月色朦胧,城门未闭。他攀树潜入林家后院,引燃柴房草料。火光骤起,林家下人慌乱救火;他趁乱撬开马厩,以草料安抚骏马、蒙住马眼防其嘶鸣,牵马从侧门遁出,策马直奔运河闸口,再弃马登船。

待林家追兵赶到,运河闸板已然落下。他立在船头,哈哈狂笑道:“一把野火为礼,一匹骏马为偿,此债末完,转告林侯爷,来日之时,我必登门讨债!”说罢,船只顺流而去,林家众人闻言汗毛直竖,又惊又怒,却又无可奈何。

且说金陵贾家,到了中秋前夕,贾家二公嫡系八房举家迁入京城,见了贾氏二公,一族子弟纷纷向两位国公跪拜问安。两位国公看着满堂儿孙,又见殉国子弟的遗孀,心中悲喜交加。

彼时新府尚未落成,贾家一族暂居礼部划拨的旧日王侯府邸,两府主仆共计两百余人,阖家团聚,热闹非凡。阔别五年,承蒙祖上庇佑、上天眷顾,一族终得团圆,满室温情,言语不尽。

唯二憾事:两位国公早年征战负伤,身子孱弱,便将府中家事尽数交予儿孙打理,自身只伴着稚子读书习字、练剑习武,闲暇时吟诗作对、猜谜宴饮,倒也十分清闲恬逸。

不出两载,安国、定国两座府邸尽数落成,坐落京城宣武门西,东西分列,几乎占断半条长街。

安国府地处东侧,后垣紧邻京城军火禁地,地界辽阔,规制宏敞;

定国府居于西侧,雕梁画栋,营建极尽奢华。

两府门楼巍峨,宅第气势轩昂,庭园景致清雅,一时引得满城称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