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驾将至扬州,迎驾之期日渐迫近,合馆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扬州行宫的布置自有王妃统筹,无须让各家夫人亲临督办,可车马绦子、轿帘帐幔镶边、仪仗流苏穗子、行宫陈设包边、马队织带装饰等细碎女工活计,尽数分摊到各勋贵府邸。
上有宫规重压,下有差役催逼,件件需严守规制、赶迫工期。内宅众人终日埋首针线,琐事堆叠,劳碌不休,日日耗磨心神,全无半分闲暇。
史夫人更是日夜不得清闲,上承皇差宫规,下理阖府杂务。分派手工活计、督催仪仗绦子的差事,管束下人、调停宅中人事,还要顾及小辈起居礼数,大小事务层层积压,日夜劳心费神,片刻不得安歇。
王倾柔日日带着丫鬟喜月登门,专一陪侍史夫人,帮着打理内宅琐事。凭着往日出借珍藏、屡次施下情面,行事全然不见外。史夫人碍于情面,不便直言推拒,只得日日客气相待,周全礼数。
贾仁这日午后自扬州穆王行辕回府。
刚入内院,便见王倾柔正陪着史夫人料理家事,模样沉静内敛,行事懂事妥帖。
见他归来,王倾柔大方上前屈膝问安。
贾仁看在眼里,心底又生出几分好感,温声出言回应。
赖福家的一旁叹道:
“这几日多亏王姑娘日日过来搭手,不然府里这些人,怕是连合眼歇息的功夫都没有。”
王倾柔浅笑道:
“大娘太过客气。我与丫鬟初来朴席,无亲无故,平日里连个说话解闷的人也无。闲着也是闲着,过来搭些粗活,陪夫人与诸位婶娘、姑娘们闲话,已是荣幸,只求众人别嫌我主仆二人笨手笨脚便好。”
史夫人连忙附和:
“哪里的话,我们感激尚且不及。”
贾仁随口问道:
“文幂那丫头何在?也不出来搭把手,陪姑娘说说话。”
赖福家的回道:
“林家姐弟今日到访,几位姑娘少爷都在书房闲话读书。”
话音刚落,书房内便传出一阵少年男女的说笑声。
贾仁看向王倾柔,温声问道:
“姑娘怎不同他们一处说笑玩乐?”
王倾柔敛眸含笑:
“伯父见笑,我于诗词文墨素来浅薄,唯有针黹女工这类粗活,略通一二。”
贾仁颔首道:
“世家女子,本就该以针黹家事为本,读书不过锦上添花。家中这般忙乱,文幂却一味躲懒,委实不妥。”
史夫人笑道:
“老爷太苛责了。并非个个孩子,都能有王姑娘这般通透懂事、早熟妥帖的。”
贾仁闻言,唇角浮起一抹浅冷的嗤笑,不再多语,抬步便要回房。刚行两步又顿住,回身低声嘱咐史夫人:
“倾柔这孩子知进退、晓分寸,你平日里多体恤照拂,厚待几分,莫要委屈了她。”
王倾柔分明听得一清二楚,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淡笑意,转瞬便又恢复了温顺平和的模样。
次日清早,贾文正本欲前往船厂,贾仁却开口拦下:
“今日王爷那边无差事,船厂有我前去督办便够。林家姐弟既来了,便准你一日假期,自在相处便是。”
贾文正虽挂念船厂事务,可听闻林家姐弟到访,终究难免心动,再加父命难违,当即应下。
贾仁又补了一句:
“王家姑娘连日帮衬府中杂务,日日劳碌,却无同龄人相伴。你今日在家,多陪着说说话,莫要刻意冷落。说到底,王家于咱们家,终究有几分情分。”
前半句话语尚且寻常,听闻此言,贾文正心头顿时涌上一股逆反之气,却又无从辩驳,只得含糊应声。
近百年来,林家世代督管沿江船坞。援燕大战之时,水师战船坚固牢靠,全程无半点纰漏,皆是林家百年严控、深耕务实筑牢的根基。
可正因为数十载战船安稳无失,各级官吏对船坞积弊日渐松懈怠慢。岁月最是消磨人心警惕,百年时光,早已冲淡了世人对船务隐患的记忆。众人只见眼下战船例行巡江、从无失事,便渐渐漠视物料掺假、工法偷减的隐忧。
唯有林家世代浸淫船务,深晓内里虚实,明知这片表面安稳的沿江船坞之下,外患虎视眈眈、暗流暗藏,危机早已蓄势待发。
奈何林家权柄早已置换,再不能掌战船监造之权。阖府上下无可奈何,日日为海防命脉忧心忡忡,郁结难安。
但凡寻得契机,林侯爷与林济沧便会旁敲侧击,婉言提点贾仁多加防备,尤其要留心几大皇商的手脚。
贾仁起初尚且上心警醒,谨记劝诫。可待到亲眼见识王氏山庄的赫赫奢华,细细盘算王家的深层根基:
内有太后撑腰,外有海上头号忠顺皇商李啖作保,族中更有女子位列太子侧妃,朝野人脉盘根错节。
这般门第声势赫赫,在他看来,断然不会行物料造假、蛀害海防的苟且之事。
久而久之,那些逆耳劝言渐渐入耳生烦。
贾仁反倒认定,林家不过是危言耸听、杞人忧天;他心里甚至暗自揣度:
林家乃是刻意夸大旧日督造功劳,借着船务隐患说事,以此凸显自家无可替代的分量。
贾文正听着父亲句句提点王家情分,一面想起那日林似海谈及的赤壁旧事——劣木虚船,根基虚浮,一朝火攻燎原,万千将士尽数葬身江底,想来何等刺骨寒心。
又忆起大明寺住持当日妄言,说他与王倾柔八字相合、姻缘天定。
他本就不信虚妄天命,心底又对王倾柔更是毫无情愫。可父亲满眼只盯着世家联姻、朝堂人脉。全然漠视盛世皮囊之下,早已蛀朽丛生的隐患。
一边是江防海防的生死隐忧,一边是长辈强行捆绑的世俗人情,两相撕裂拉扯,只叫他胸口滞闷发沉,满心皆是身不由己的割裂与郁愤。
贾文幂生性清冷,本就不喜王倾柔刻意的亲近逢迎。如今内宅琐事有人分担,便索性闭门守在书房,读书赋诗,一概不理院中俗务。
今早见贾文正不用去往船厂,便早早约他同往林府赴约。
只因早饭耽搁了片刻,席间贾文幂不住催促:
“你快些用饭,不然待会儿闲杂人等上门绊住你,便走不成了。”
贾文正闻一笑,狼吞虎咽起来。
谁知二人刚放下碗筷,更衣之际,王倾柔便带着喜月登门到访。
望见贾文正,她双目骤然一亮,轻声唤道:
“文正哥哥今日在家?不曾去往船厂吗?”
贾文正回道:
"今日家父准了一天假。″
正说着,林文幂风风火火从房间出来,一边催促贾文正道:
"哥,你快一点。"
又看向王倾柔,道:
"王姐姐过来啦,抱歉,咱们失陪了。″
贾文正一边让人侍侯穿了外衣,脚步末停,一边淡淡颔首道:
“今日有约在身,不便耽搁,先行失陪。"
说完一阵烟般随贾文幂去了。王倾柔看着二人出门,也心知兄妹俩躲她,倒丝毫末觉尴尬,继续帮史夫打理针线活计。
喜月那边早攀上赖福家的,此二人皆是八面玲珑,舌灿莲花,口吐生香之人,一人满心贪念,嗜财好物;一人热衷奉承,刻意攀附,自然一拍即合。又时不对讲些笑话、或讲些承之语惹史夫人开心,史夫人纵有防备,亦不好怎样。
转眼到圣上南下、进驻扬州的两日前夜。
蜀冈东峰,观音山。
冬月十二,夜半十二点钟。
一轮皓月悬于中天,清辉浩浩荡荡铺满整座蜀冈,四下亮如白昼。山风渐歇,万籁俱寂,庵中一众尼姑皆已沉入酣梦,院落内外静得落针可闻。
那侍女心事难平,悄然起身,轻拢衣袂,悄无声息推开房门,借着满地冷白月色,缓步踏出庵院。
连日以来,最令她心生疑窦的,便是这山峰隔水对岸、刘景安宅后的那片林园。
除却远处迷雾重重的小红楼,近处这片深山密林更是诡异,近日每至夜深,总有细碎异响隐隐传出,飘忽不定,令她耿耿于怀,难安入眠。
趁着月色清明,她顺着东岗缓坡徐徐下行,踏上那座老旧破败、鲜有人迹通行的长板桥。
越往深处走,林间的异动声响,便越发清晰。
侍女一步步踏过木桥。桥那头,沿途野蔓横生,蔷薇与野枣刺交错丛生。她小心翼翼攀住藤枝、避过尖刺,在棘蔓之间缓步穿行,一路向西。
不远处便是三孔石桥,桥面早被人为封死,黄土堆砌封堵,上面满布荆棘藤蔓。
越过三孔石桥,眼前是一片颓废花圃,花圃往西便是那神秘小山,越往腹地,林木越是苍郁繁密,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遮天,幽暗沉沉。
侍女穿过花圃,悄步隐入密林,一路屏息潜行,终究深入小山腹地。
这片山坳地势下陷丈余,藏着一处与世隔绝的隐秘地界,宛若隐于荒林之中的小小村落:几间茅屋错落依山而筑,屋边零星辟着菜地,清冷荒寂之下,暗暗藏着异样的人间烟火。
最令她惊骇的是,茅屋前面竟聚着数十名僧人,正在那里赶制木作。刨木、拉锯、刷漆之声此起彼伏,那边木料堆如小山丘,大量杉木层层码放。
她凝神细望,一眼便认出,众人赶造的,正是战船所用的船骨龙骨。
“以杉木私造战船龙骨……”
寒意瞬间浸透四肢,侍女惊出一身冷汗,怔怔立在原地,目瞪口呆,手脚冰凉。
此地藏污纳垢,私造军械,想必是为偷梁换柱,此乃滔天大罪。她不敢多留片刻,强压下心惊,转身循着来路,借着月色匆匆折返,胸中又惊又怒,悲戚翻涌,热泪顷刻涌上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