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死后的第七日,河东下了一场雨。
雨从夜里落到天明,淅淅沥沥地打在青瓦上,将山间新生的草木洗得青翠欲滴。旧渡旁的桃花已谢去大半,残红顺着流水漂向下游,偶尔被岸边横生的枯枝拦住,便聚成小小的一片,待水势稍急,又重新散开。晨雾笼着远山,渡口停着几艘未及启程的乌篷船,船夫披着蓑衣坐在船头,低声谈论着京畿传来的消息。
归命旧制已废。
七州归名之事,正式昭告天下。
朝廷下令撤去各州司命署旧籍,归还四十一年来所有被强行除名的百姓身份,重开族谱,核查旧案。京畿承命石座被彻底封毁,原本用来遴选承命之人的祭台、命册与铜印,悉数移交七州共同监管,不得再由任何一人独掌。
这些消息传遍河东时,百姓们欢喜得彻夜未眠。
只有归名井旁的那间小院,始终没有点灯。
院门半掩着,檐下挂着一只旧铜铃,风吹过时,发出极轻的声响。屋中陈设简单,一张木榻,一方书案,两只青瓷茶盏。窗边放着一盆尚未开花的海棠,是闻安前几日从山下抱来的,盆沿还沾着泥土。
陆时宴坐在榻边,正在替江淮整理衣袖。
江淮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衣。
衣料是河东城里最好的绸缎,颜色却并不华贵,只是寻常的竹青,衬得他眉眼愈发清秀。长发被仔细梳好,以一支旧木簪挽住,左腕上仍系着那条深青色护腕,绣着“淮”字的地方被人重新缝过,针脚极细。
陆时宴将他的袖口理平,又伸手抚过那道已经不再有温度的腕骨。
屋内很安静。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安静。
从前江淮在时,屋子里总不会这样寂寞。那人醒得早,喜欢倚在窗边看天色,偶尔见他还睡着,便故意将冰凉的手伸进被中,惹得他皱眉,随后笑着躲开。夜里又常不肯早睡,拿着一本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杂书,看着看着便要说几句,见他没有应声,便凑过来问一句:“怀晏,你是不是嫌我吵?”
陆时宴从前总说不吵。
后来江淮便越发得寸进尺。
如今再没有人说话了。
陆时宴伸手,将那只青瓷茶盏往榻边挪了挪。
挪完才想起,江淮已经不能喝茶。
他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又将茶盏轻轻放回原处。
窗外雨声渐密。
陆时宴低下头,望着江淮。
“阿淮。”
他轻声道。
“今日要回京畿了。”
江淮没有回答。
陆时宴替他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你的案子,已经开审。”
他停了片刻。
“裴照临来信,说韩敬之的旧供找到了。”
雨水顺着窗檐缓缓滴落。
陆时宴继续道:“当年那些被抹去的名字,也都有人认回去了。”
他说得很慢,仿佛只是像从前那样,将外头发生的事讲给江淮听。
“你若知道,一定很高兴。”
屋内仍旧无人应声。
陆时宴坐了很久。
最后,他伸手握住江淮的手,低下头,轻轻吻了吻那已经冰凉的指尖。
“阿淮。”
他的声音很轻。
“我替你去讨一个公道。”
京畿,奉天殿。
七州归名后的第一次公审,在午时正式开始。
殿前设了三重证席。
第一重,是当年焚城旧案的幸存者;第二重,是七州归籍官与民间证人;第三重,则是司命署旧制的知情人。
百官分列两侧,殿外百姓聚集如潮。
那一日,天色阴沉,宫墙上悬着尚未撤去的白幡。昔年归命旧制的主枢已毁,奉天殿前那条以往只供官员行走的御道,第一次允许普通百姓携带旧籍与证物进入。
裴照临站在殿中,将一卷泛黄的供状缓缓展开。
“二十三年前,京畿司命署以镇压七州灾厄为名,秘密遴选三百一十七名百姓作为归命祭品。江淮时任旧案查验官,发现祭籍与户籍不符,曾三次上书请求停祭,均被驳回。”
殿中一片寂静。
裴照临继续道:“其后,江淮于祭典当夜毁去主祭台,放走被拘百姓,阻断活祭。司命署为掩盖旧制,伪造江淮弑君、焚城、谋逆之证,并将其姓名钉入归处主证,使其终生受旧契束缚。”
殿外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一名白发老妇扶着木杖,从证席上缓缓站起。
她的背已经佝偻,手上满是皱纹,走到殿前时,险些被门槛绊倒。
裴照临立即上前扶住。
老妇摇了摇头。
“我自己走。”
她走到殿中,缓缓跪下。
“民妇柳氏。”
声音苍老而沙哑。
“二十三年前,民妇的丈夫与长子,都在那三百一十七人之中。”
百官抬头。
老妇从怀中取出一块旧木牌。
木牌已经磨损,边缘有一道深深的裂痕,上面刻着一个极浅的名字。
“那夜我丈夫被官兵带走时,孩子才七岁。后来有人告诉我,说他们都死了,是江淮焚城,害死了他们。”
她停了片刻。
“我信了很多年。”
殿中无人说话。
老妇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慢慢涌出泪水。
“直到去年,临川有人替我查旧籍,我才知道,他们不是死在江淮手里。”
她握紧那块木牌。
“是江淮救了他们。”
她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
“我丈夫后来病死在北朔,临终前托人带话回来,说当年有个年轻人替他们砍断锁链,自己却没能走出祭台。”
老妇低下头。
“我丈夫说,他不知道那人叫什么。”
她哭了。
“他只记得那人说,回家去。”
殿中一片死寂。
老妇抬起头,望着御座。
“民妇今日来,不为别的。”
她颤抖着将木牌举过头顶。
“只求陛下告诉天下人。”
“江淮没有杀人。”
她的声音骤然哽住。
“他是救人的。”
午后,慎思院旧犯谢无归被带入奉天殿。
老人身上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囚衣,双腕留下深深的铁链痕迹,行走时需由人搀扶。
韩敬之跪在殿前,脸色灰败。
谢无归没有看他。
他将一卷旧籍放在御案前。
“这是四十一年前,司命署第一次修改归命祭籍的原册。”
裴照临接过。
册页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姓名。
许多名字后面都盖着朱红色的“已归命”印。
谢无归缓缓道:“所谓归命,并非天命。”
他抬起头。
“是有人选中了他们。”
殿中骤然安静。
谢无归继续道:“选中的人,往往无权无势,或远离京畿,或户籍残缺,或家中无人能够申诉。祭籍一经入册,原户籍便被抹去,亲属若追查,也会被列入疑籍。”
他望向韩敬之。
“韩大人,你当年经手的焚城案,便是如此。”
韩敬之猛地抬头。
“谢无归,你休要血口喷人!”
谢无归没有理会。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另一张旧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若后世有解契之法,当先归万民之名,再断主枢之索。
谢无归抬头望向百官。
“这句话,是陆怀谦写的。”
殿中有人低声惊呼。
“二十三年前,陆怀谦、晏清辞、温守拙等人曾试图废除旧制。他们提出七州互证之法,使山川自承水息,不再设承命之主。”
谢无归停了片刻。
“可此法一旦实行,司命署便再也不能借天命之名,决定谁该活,谁该死。”
他望着韩敬之。
“所以他们被迫沉默,江淮被诬为叛臣,陆怀谦失去剑骨,晏清辞死于旧案余波。”
殿中静得只剩风声。
韩敬之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谢无归继续道:“陛下,臣今日不求宽恕。”
他缓缓跪下。
“臣当年亲手抹去过许多人的姓名,也曾因畏死而沉默。”
老人低下头。
“臣有罪。”
他将额头重重叩在地上。
“但江淮无罪。”
日暮时,御前金册终于被重新打开。
旧案的三百一十七名祭品,逐一核对。
原本被司命署删除的证词,也由七州证人重新补齐。
韩敬之伪造供状、私设旧契副枢、阻挠归名、杀害证人的罪证俱在,再无可辩。
御座之上,皇帝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缓缓开口。
“江淮一案,朕有失察之罪。”
百官齐齐跪下。
皇帝望着殿外。
暮色渐深,宫墙下站着许多寻常百姓。那些人有的年老,有的年轻,有的怀抱幼子,有的手持旧籍,神情中既有期待,也有难以掩饰的悲伤。
他缓缓闭上眼。
“传旨。”
殿中所有人同时抬头。
“撤销江淮二十三年来所有罪名,恢复其原籍,昭告七州。焚城旧案重定为司命署私行活祭、诬陷忠良之案,相关官员依法追责,所有被抹去姓名者,准许重入户籍与族谱。”
他停了片刻。
“江淮阻祭救民,废旧契,开七州归名之路。”
皇帝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其功,当载史册。”
殿外忽然响起一阵压抑的哭声。
有人跪下。
随后,越来越多的人跪下。
白发老妇抱着那块旧木牌,哭得几乎站不稳。
一名年轻人扶住她。
老妇抬头,望着奉天殿高高的殿门,忽然哽咽着道:
“江公子。”
“你听见了吗?”
她的声音颤抖着,传过长长的御道。
“他们终于说你没有罪了。”
陆时宴站在殿外的长阶下。
他没有穿七宗总执令的官服,只着一身素净玄衣,腰间佩剑,手中握着一只小小的木匣。
木匣是谢清蘅交给他的。
里面有半块旧玉、一枚江南渡口的铜钱,还有一封尚未寄出的信。
他已经看过那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怀晏,我很想你。
再没有别的了。
陆时宴曾在灯下看了许久。
那字迹是江淮的。
起笔仍旧清俊,收锋却有些发虚,最后一个“你”字落得很轻,像写到那里时,执笔的人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陆时宴将信折好,重新放回木匣。
此刻,他站在奉天殿外,听见百官宣读昭雪诏书。
听见那些曾经被强行抹去的姓名,一个接一个重新写回史册。
也听见江淮二字,终于不再与谋逆、焚城、弑君连在一起。
他低下头,轻轻摸了摸木匣边缘。
“阿淮。”
他声音很轻。
“他们还你清白了。”
暮风吹过长阶。
没有人回答。
陆时宴静静站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宫墙,他才缓缓转身。
殿外有人认出了他。
“陆公子!”
一名年轻官员快步追来。
“陛下有旨,愿恢复您七宗总执令之职,另赐封邑,以表平定旧契之功。”
陆时宴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
片刻后,轻轻道:“不必了。”
年轻官员怔住。
陆时宴继续向前。
“天下已经不需要我替谁执剑。”
他停了片刻。
“我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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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暮春,江南下了很久的雨。
河水涨过青石堤岸,乌篷船沿着旧渡缓缓行过,船头悬着的灯笼被雨水浸得湿润。两岸人家掩着半扇窗,炊烟从瓦檐间升起,远处寺院传来暮鼓,惊起河边栖息的白鹭。
陆时宴回到江南时,海棠已经谢了。
他在城南买下一座小院。
院子不大,临着一条清浅的河,院墙只到人肩头,站在门外便能看见里面的树影。东边有一块向阳的空地,西边靠着旧墙,墙角留着一处浅浅的花圃。
他照着江淮当年画下的草图,将院子一点点收拾起来。
东边种桂树。
西边种梅树。
墙角栽海棠。
廊下放一张小桌,两把竹椅。
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盏。
那是江淮喜欢的。
他曾说,江南的春茶用青瓷盛着最好看,茶色清亮,映着窗外的花影,便是寻常日子里也能生出几分雅趣。
陆时宴记得。
所以买了两只。
只是其中一只,再没有人用过。
院子收拾好的那一日,天色很好。
陆时宴从街上买回一包桂花糕,走到门口时,忽然习惯性地抬头,想喊一声“阿淮”。
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院中很安静。
春风吹过新栽的桂树,枝叶轻轻摇晃,廊下两把竹椅并排放着,桌上茶水尚温。
没有人倚在门边等他。
陆时宴站了很久。
最后,他缓缓走进院中,将桂花糕放在桌上。
打开纸包。
取出一块。
又取出一块。
两块桂花糕并排放在青瓷小碟里。
他看着它们。
过了片刻,轻轻笑了一下。
“阿淮。”
他低声道。
“今日买到你喜欢的了。”
风吹过廊下。
没有人应。
陆时宴缓缓坐下。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他忽然有些难以下咽。
从前江淮最喜欢吃这些甜食,每次买回来,总要先挑最好的一块递给他,见他不肯吃,便故意说一句:“怀晏,你再这样,我便只好替你吃了。”
陆时宴那时总会接过。
如今他终于学会主动买桂花糕。
却再没有人同他争了。
他低下头。
将剩下的半块慢慢吃完。
另一块始终放在碟中。
直到日暮。
江淮的墓,立在院后不远的一处山坡上。
那里朝南,能望见河道,春日有海棠,秋日有桂香。山坡下是一条通往集市的小路,偶尔有孩童追逐着跑过,笑声顺着风传来,热闹得很。
墓碑上没有刻什么忠臣、义士,也没有刻朝廷后来追封的名号。
只刻着两个字。
江淮。
碑旁另有一行极小的字。
陆时宴立。
陆时宴不愿在墓碑上写太多。
江淮这一生,被旁人冠过太多名字。
叛臣、逆贼、罪人、主证。
后来又成了忠良、功臣、七州归名之人。
可陆时宴想,江淮大概并不喜欢这些。
他从前最喜欢的,不过是江南的一场春雨,北朔的一碗热酒,还有一个能在天黑时回去的家。
所以墓碑上只写江淮。
他想让那个人,终于只做自己。
立碑那日,陆时宴在墓前坐了很久。
山风吹过,草木微动。
他将一壶温酒放在碑前,又摆上一碟桂花糕。
“阿淮。”
他轻声道。
“我们到江南了。”
远处河水缓缓流过。
陆时宴抬头,望着山坡下那座小院。
“院子收拾好了。”
他停了片刻。
“东边种了桂树,西边种了梅树。海棠还小,明年春天应当能开花。”
风吹过墓前。
他继续道:“你说想住得靠河一些,我便挑了这里。清晨能听见船声,夜里也安静。”
陆时宴轻轻笑了。
“只是集市有些远。”
他低下头。
“你若在,定要嫌我不会挑地方。”
没有人回答。
陆时宴握着酒壶,许久没有说话。
随后,他缓缓将酒倒入两只小杯。
一杯放在墓前。
一杯留在自己手中。
“阿淮。”
他的声音很轻。
“我答应你的,都做到了。”
山间忽然起了风。
海棠花瓣落在石碑上。
陆时宴伸手拂去。
动作极轻。
“只是你不在。”
他停了很久。
才继续道:“我不知道,该同谁说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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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经年,天下渐渐安定下来。
七州活籍之法推行各地,各州以民间证人与乡里互证为本,官府不得私自抹除姓名。归命旧制被彻底废除,司命署改设归籍院,专司旧案核查与民籍归还,再不许以山川灾厄为名,遴选活人承命。
温行舟留在河东,与温守拙一起修缮旧渠。
父子二人终于不再因往事争执。每年清明,他们都会去归名井前祭奠那些没能等到归名之日的人。温守拙年纪渐长,手脚不如从前灵便,温行舟便接过父亲的铜尺,继续修水、修桥、修那些曾经被旧制遗忘的地方。
闻三娘重新掌了船。
她的左臂留下旧伤,逢雨便疼,却仍不肯离开江河。后来她在河东旧渡立下一条规矩:凡是无家可归的孩子,若想学船,便可来她这里,不收学费。
赵小七长大后,也成了一名船夫。
他常带着母亲与妹妹沿河而行,经过归名井时,总要停船片刻,朝山上的方向遥遥行礼。
闻安则跟着沈闻鹤学了归籍。
他长得很快。
少年时那张总带着稚气的脸,渐渐有了大人的轮廓。只是那面铜镜始终被他好好收着,每逢有人问起,他便认真解释,名字不该由官府的一笔朱砂决定,而应当由活着的人彼此记得。
后来他去过江南。
那一年海棠开得正好。
他站在陆时宴的小院门前,望着满树繁花,忽然哭了。
陆时宴没有问他为什么。
只是将人领进院中,替他倒了一盏热茶。
闻安坐在廊下,望着桌上那两只青瓷茶盏。
其中一只,仍旧摆在原来的位置。
他轻声问:“陆公子。”
陆时宴抬头。
“嗯。”
“你还在等江公子吗?”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
陆时宴望着窗外。
许久后,缓缓道:“不等了。”
闻安怔住。
陆时宴轻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少年眼眶渐渐红了。
陆时宴低头,将那只没有人用过的茶盏轻轻摆正。
“只是有些习惯,改不了了。”
闻安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陆时宴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坐在廊下,望着满院海棠。
风吹过时,花瓣落在桌上。
像极了很多年前,河东归名井外那个春天。
陆时宴后来也曾回过故乡。
他去了母亲晏清辞留下的旧院,去了父亲陆怀谦当年练剑的山崖,也去了小时候住过的那条街。
那口井还在。
井边的老槐树长得很高,枝叶遮住半条巷子,树下有几个孩童在玩竹马,见他走近,便笑着让开道路。
陆时宴站在井边,许久没有动。
从前江淮说过,想来看看他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想知道他年少时是什么模样,想看看那口井,想看看他母亲留下的小院。
如今他终于来了。
却只带来一块旧玉。
陆时宴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放在掌心。
那是江淮留下的。
玉面温润,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痕,像是曾被人握了很多年。
陆时宴低头看着。
许久后,轻声道:“阿淮。”
他抬头望向老槐树。
“这就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
风吹过树梢。
叶影落在井沿上,细碎而温柔。
陆时宴继续道:“我小时候不爱说话,母亲总怕我一个人闷着,便在院中种了许多花。”
他停了片刻。
“若你见了她,她一定会喜欢你。”
巷中传来孩童的笑声。
陆时宴缓缓笑了一下。
“你们大概会很投缘。”
他低下头。
“只是我没能带你来。”
那半块旧玉被他紧紧握在掌心。
许久后,他缓缓闭上眼。
“阿淮。”
他的声音很轻。
“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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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
江南的海棠开了。
陆时宴坐在廊下,手中握着一卷旧书。
他已经不再年轻。
鬓边添了白发,眉眼间却仍有昔年剑尊的清冷风骨。只是那柄曾随他征战天下的长剑,早已被挂在书房墙上,很少再出鞘。
天下人仍旧记得他。
记得那个一剑平定十七州兵乱的年轻剑尊,记得他曾在奉天殿前交还七宗总执令的印信,也记得他后来独居江南,再不问朝堂之事。
有人说他淡泊名利。
有人说他看破生死。
也有人说,他是因为失去了此生最重要的人,才不愿再执剑。
陆时宴从不解释。
他只是照常过日子。
春天修剪海棠,夏日临窗读书,秋天在桂树下煮茶,冬日扫去梅枝上的积雪。
偶尔去集市,买一包桂花糕。
偶尔沿着河岸走一走,看看那些往来的乌篷船。
日子过得很慢。
慢得仿佛每一场春雨,都要落上许多年。
这一日,陆时宴整理书房时,从旧匣中翻出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画着一座小院。
东边有桂树,西边有梅树,墙角种着海棠。
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春日栽花,秋日酿酒。
那字迹是江淮的。
陆时宴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随后,他将纸轻轻放在桌上,推开窗。
院中春光正好。
海棠开得满树繁盛,风一吹,花瓣便纷纷落下。廊下两把竹椅仍旧并排放着,桌上摆着两只青瓷茶盏。
一只盛着热茶。
另一只空着。
陆时宴望着那只空茶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淮曾倚在他怀中,笑着问过一句话。
“怀晏,若我们有一日都老了,你还会不会喜欢我?”
那时他答得很快。
“会。”
江淮偏不肯罢休。
“若我满头白发,走路也慢,脾气还不好呢?”
“也会。”
“若我连你的名字都记不清了?”
他那时伸手,将人揽进怀中。
“那便由我来记。”
江淮笑了很久。
后来凑过来,在他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怀晏。”
“嗯。”
“那你可不许忘了我。”
陆时宴站在窗前,忽然缓缓笑了。
“阿淮。”
他轻声道。
“我没有忘。”
窗外海棠纷纷。
他低头望着那张已经泛黄的院落草图。
“我一直记得。”
傍晚,陆时宴带着一壶酒,去了山坡上的墓前。
墓碑已经有些旧了。
青苔沿着石缝缓缓生长,碑上的字迹却仍清晰。每年春天,他都会亲手将墓前的杂草除净,再放上一碟桂花糕。
这一日,他带来的是新酿的桂花酒。
陆时宴在碑前坐下。
先倒了一杯,放在江淮面前。
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阿淮。”
他轻声道。
“今年的桂花酒,酿得比往年好。”
山风轻轻吹过。
陆时宴抬头望着远处。
河水绕过青山,向天际流去。暮色渐深,沿岸人家陆续亮起灯火,远处隐约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那些孩子不必再担心自己的名字被谁抹去,也不必在灾年里被送往一座无人知晓的祭台。
他们可以长大,可以离乡,可以回来,可以拥有平凡而漫长的一生。
陆时宴望着他们。
忽然轻轻笑了。
“阿淮。”
他低声道。
“你救下的人,都过得很好。”
风吹过墓前。
他停了片刻。
“你从前总说,等天下太平了,便什么都不管,同我回江南。”
陆时宴低下头。
“如今真的太平了。”
他将杯中的酒缓缓饮尽。
“只是你没有回来。”
暮色渐渐笼住山坡。
陆时宴坐了很久。
直到远处寺院的晚钟响起,他才缓缓站起身。
临走前,他伸手拂去墓碑上的一片落花。
“阿淮。”
他轻声道。
“我明日再来看你。”
说完,便转身沿着山路缓缓走下去。
夕阳落在他的肩头。
那道身影已不再年轻,却仍旧挺拔。
山路很长。
长得像他这一生,曾与江淮一同走过的那些风雪与春秋。
走到半山腰时,忽然起了风。
海棠花瓣从山坡上飘落,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陆时宴停住脚步。
他伸手,将那片花瓣拈起。
望了很久。
随后,缓缓收入袖中。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山坡上再没有人会追下来。
不会有人在身后笑着喊他“怀晏”,不会有人故意放慢脚步等他,也不会有人在雨天将半边伞偏向他,自己却淋湿了肩。
江淮死去的那一年,陆时宴曾以为,往后每一日都会如归名井外的那个清晨一样漫长。
后来才发现,日子仍旧会过去。
春天过去,夏天便来。
桂花谢了,梅花便开。
天下人会渐渐忘记那场大火,忘记二十三年的冤屈,忘记归名井下那一夜惊天动地的钟声。
他们会将江淮写进史书,供奉在祠堂,称他为救民于水火的忠良。
只有陆时宴记得。
江淮不喜欢太苦的药,喝完总要讨一颗糖。
江淮睡觉时喜欢将手搭在他腰间,醒来却不肯承认。
江淮怕冷,偏又爱在下雪时出门,回来便将冰凉的手塞进他掌心。
江淮喜欢江南的春雨,喜欢桂花糕,喜欢热闹的集市,也喜欢在他练剑时倚在廊下,笑着说一句:
“怀晏,今日的剑练完了吗?”
那些细碎而寻常的事,史书里不会写。
可陆时宴记了一辈子。
他曾以为,所谓白头偕老,不过是两个相爱的人,在岁月里慢慢老去。
后来才明白,有的人白了头,却永远等不到另一个人。
山河依旧。
故人不归。
很多年后,江南有个孩子曾问过陆时宴:
“陆先生,您这一生,最想要什么?”
那时陆时宴正坐在院中,替一株新栽的海棠培土。
闻言,他停下手中的动作。
院墙外有船只缓缓驶过,远处传来叫卖桂花糕的声音。春风吹动廊下的铜铃,发出清脆而悠长的轻响。
陆时宴望着满院花影。
许久后,缓缓笑了。
“我想要的,早就有人答应给我了。”
孩子不解。
“那您得到了吗?”
陆时宴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望向廊下。
那里仍旧放着两把竹椅。
一把有人坐。
一把空了许多年。
春风吹过,空椅旁落下一片海棠。
陆时宴看了很久。
最后,轻轻摇头。
“没有。”
孩子怔住。
“为什么?”
陆时宴垂下眼,慢慢抚平掌心的泥土。
他的声音很轻。
“因为他走得太早。”
孩子沉默片刻,又问:“那您后来还等他吗?”
陆时宴望着那把空椅。
过了很久,他缓缓道:
“我不等他回来。”
他停了一下。
“我只是还想同他说话。”
风吹过庭院。
铜铃轻轻响了。
陆时宴抬起头,望向空无一人的廊下。
仿佛许多年前,那里曾坐着一个青衣少年,眉眼带笑,正倚着栏杆望他。
那人会在他抬头时,轻轻喊一声:
怀晏。
而他会应。
无论隔着多少年,多少场春秋。
“我在。”
他轻声说。
院中无人回答。
唯有海棠开得正盛。
——山河得渡,故人不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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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山河不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