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赤松子,便绕不开他那位鼎鼎大名的金主娘娘——西王母。
王母座下宾客如云,对勤勉上进的仙家后辈向来多有关照。铃铎对此倒是颇为认同:若她也有这般权柄与实力,恐怕会更进一步,将“照拂”二字发挥得“更上一层楼”。
而赤松子能在诸多进取青年中脱颖而出,除却那张眉眼含笑的俊俏脸庞,更靠的是他炉火纯青的“情绪供奉”。
譬如王母宴饮微醺,对着瑶池月色感叹流光易逝。旁的仙使或随声唏嘘,或抚琴相和,唯有赤松子会斟满一杯琼露,笑吟吟地举盏:“娘娘说笑了。臣方才仰观星象,见紫气东来,分明是天地惊叹于娘娘仙姿千万年如一日,连光阴都舍不得在您眉梢多留一道痕呢。”
又或是王母晨起观霞、夜阑赏雪时,总能在庭院中瞧见那道青衫笔挺的身影。赤松子或执卷立于梅下,或凝神挥剑于松前,风霜满肩而不改色。待王母微微颔首、身影消失在殿门后,他便从容收势,施施然回屋,掩上门,倒头便补个悠长的回笼觉。
初时也有机灵的小仙跟着效仿,奈何身子骨熬不住这“寅起亥息”的苦功,兼之情商着实有限,马屁往往拍在马蹄上。一来二去,众人纷纷败下阵来,倒衬得赤松子愈发得“一枝独秀”。
如此行事,自然引得不少仙家暗暗侧目,私下里没少讥他“谄媚”“作态”。故而赤松子在瑶宫虽风头无两,真称得上朋友二字的,却寥寥无几。好在他自己也浑不在意,终日一副笑吟吟的模样,倒像是乐在其中。
转机出现在炎帝某次宴席上。
觥筹交错间,他瞧见那位年轻的少昊帝君也在替人挡酒,只不过不同的是他是在替他的父君黄帝。不是刻意卖弄的殷勤,而是自然而然地起身、举杯、饮尽,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眉宇间只有对父君真切的关切。
赤松子执杯的手顿了顿。
这位小帝君生得一副清风朗月的相貌,行事却沉稳得不像个少年。明明已承帝君之位,偏在诸多琐事上亲力亲为,仿佛天下没有哪桩能逃过他的眼睛。可细看那双眼,深处藏着的东西,似乎比表面要柔软得多。
后来宴席上相遇的次数多了,二人渐渐也能说上几句。赤松子这才窥见几分真相:这位在军政大事上老练果决的小帝君,内里不过是个刚刚成年的少年。他在意的东西太多,黄帝的认可、臣属的信服、苍生的期许……每一桩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尚且单薄的肩头。
“你我其实很像。”某次酒后,赤松子倚着栏杆忽然说道。少昊侧目看他,他便笑着指了指天上那轮孤零零的月亮,“不过你想证明给天下看,而我只想证明给自己看。”
证明自己并非庸碌之辈,证明那一身修为与心思,值得一场更广阔的天地。
夜风吹散酒气,少昊沉默良久,最终举杯与他轻轻一碰。玉盏相叩的轻响,在寂静的露台上格外清晰。